《穿》梦雨飞鸿

91、第91章 推理

　　首先让我纳闷的是，我和朱运穆怎么会背上这么大一个“黑锅”。你想啊，那时候不到十点，我们那个四号楼住着很多人，就算我那层的住户正好都不在家，可是一、二楼、四楼至少也住着十几户的人家，灯火一片，人影幢幢；我家里屋外屋都开着灯，里屋的窗帘也没拉上，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能够进行“幽会”呢？！
　　退上一万步说，就算我俩在“幽会”，那来同敏找来的时候，我们也有足够的机会收拾好现场啊，我俩不可能把“偷情”的现实展现在来同敏眼前吧。因此来同敏顶多能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就是快十点了，我陈子华还跟一个男的（那男的也不是外人啊，来同敏认识朱运穆）还在宿舍聊天。那我们凭什么要杀她灭口？我们灭的什么“口”啊！别的先不讲，从最基本的事实说起，那就是我们俩根本就没有杀人动机！
　　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白、李、周你们三个干保卫的难道不懂？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从床上挺身起来，我觉得我似乎是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一点不错。白、李、周三人都是干保卫的，他们不会连起码的常识都不懂。他们之所以把我关起来调查，一定多少有点根据。我使劲地想啊想啊，他们的“根据”是什么呢？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我刚才忽略了。那就是说，他们肯定经过了调查，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我和朱运穆都说，朱运穆是十点之前就从我这里走了，我还说来同敏是十点十五分过来的。这两件事，我都没有证据。
　　谁能证明朱运穆是那个时间走的？谁又能证明来同敏是那个时间来的？没人能证明。没人证明，人家就可以推理，他们的推理结果可能是：来同敏找到我家的时候，朱运穆并没有走。我俩拉灭了电灯在屋里“偷情”，结果被找我的来同敏发现了，然后我俩就“狗急跳墙”等等等等……。
　　但是，这个推理——不管是那几个混蛋保卫干部的推理，还是我的推理，都存在着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来同敏发现我们“偷情”这件事的本身，是谁发现的？
　　因为来同敏已经死了，她没法说出那天晚上她都发现了什么，那么从情理上讲，就算我跟朱运穆怎么怎么了，就算被来同敏发现了，难道来同敏还特意跑去跟什么人说了一下？来同敏说：陈子华跟朱运穆在办“好事”，我这就去抓他们，他们要是狗急跳墙杀了我，你赶紧出来报案，你要给我伸冤啊！
　　事情当然不会是这个样子，那么，那三个混蛋（白、李、周）是怎么认定我和朱运穆与此事有关的呢，他们的根据何在呢？仅仅根据朱运穆那个善意的谎言吗？那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啊？
　　突然间我的心头一激灵：我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我的脑子实在是迟钝，这种可能性我早就该想到的。尽管这种可能性让人感到可怕！
　　这种可能性就是：来同敏根本就不是自己失足摔死的，她是被人谋杀的。那个凶手为了扰乱调查视线，开脱自己的罪责，蓄意陷害我和朱运穆，无中生有地编造了一个“因丑闻暴露，而狗急跳墙、痛下杀手”的天方夜谭，提供给保卫部门。能把我俩“屈打成招”为替死鬼最好，假如陷害不成，最后将我俩平反了，他也能达到另外的目的，那目的就是利用这段时间，从容地制造假象、弥补漏洞，毁灭罪证，从而逃脱法律的严惩。
　　这个人当时就在现场！他看到了从我家出来的朱运穆，因此他在实施犯罪之后，就采取某种方式，将我和朱运穆推了出来。他之所以不向地方公安局报案（普通刑事案件应该归公安局管），是想将事态控制在部队保卫部门的范围之内。也许他很清楚：那就是将我（肯定还有朱运穆）“控制起来”的证据严重不足，如果交给地方公安局的话，人家也许根本不会立案！
　　我很快就想到，能够将军区保卫部的人弄来，导演这样一出“隔离审查”荒唐闹剧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一般人没这么大的能量。
　　我终于想到了那个人，其实我早该想到他的。
　　那人就是施碧海！
　　他通过施文庆，动用保卫部门对我和朱运穆采取了措施。
　　我找了一张纸，在上面边划拉边琢磨，经过一个来小时的研究推理，我将那个“雨夜奇案”勾画出了这样一个粗粗的轮廓：
　　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想的：10月21号那天，当施碧海确定无疑地证实来同敏“下了乡”之后，便把文化宫的那个小情人偷偷领回了家。后勤北院主要是家属宿舍，因此有些地段没有围墙，大院门口也没有岗哨（只有一个当摆设的值班室），所以除了大门，还有好几个地方可以进出院子。施碧海的宿舍在最后一排，他家又是房东头，进出个“外人”是很方便的。
　　施碧海把那个小情人弄进家之后，便将院门从外面反锁。不料他俩正在激情澎湃的时候，被“美尼尔氏综合症”困扰的来同敏突然回家，撞个正着。
　　再一想不大对劲，因为来同敏跟我说的很清楚，她当时并没有开门进院子，她是从那锁的形状上看出了问题。然后她到后窗那里进一步“侦察”，又听到了女人的咳嗽声。那么按照逻辑，应该是来同敏在“院外”有所“发现”的同时，施碧海也发现了来同敏的“发现”。
　　但问题是施碧海自己把自己锁在了院子里，他怎么会发现来同敏的“发现”呢？
　　这个难题我用了半个小时才解开。我的答案是：来同敏在院门口和房子后面转悠的时候，让施碧海看见了。因为施碧海那个时候正好出来上厕所。
　　施碧海家没有厕所，公共厕所在平房的西面，来回需要五六分钟的时间。施碧海之所以出来的时候必须锁上门，显然是怕别人会在那段时间闯进院子里去。
　　可以设想一下，施碧海上完“茅房”回来，忽然瞧见来同敏正趴在大门上偷听院子里的动静。她不光在大门口听，她还跑到房后的窗户下面去听。施碧海吓坏了，他这才意识到，狡猾的来同敏很可能是伪造了“下乡”的假象，然后一个回马枪杀回来，抓他一个“胡搞”的现行。
　　在这种极为“危急”的情况下，施碧海应该怎么办呢？我替他规划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调虎离山，设法将来同敏从“犯罪现场”调开，这个方案难度很大；“中策”是上去缠住来同敏，跟她一起开门进院，然后随机应变，创造能使那“小情人”偷偷逃离院子的机会。“下策”就是干脆跟来同敏摊牌，跟她说：里面就是有个女人。你有个大学同学是相好，我有个“文化宫”是相好，咱俩彼此彼此，半斤八两，你看着办吧！
　　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使得我为施碧海谋划的这上中下三策全都没用上。因为来同敏从房后转出来以后，就匆匆地朝南走了。
　　施碧海立即想到，来同敏是去找人去了。她很可能去找公公婆婆告状，甚至拉着他们来查验施碧海的“犯罪现场”。假如是这样的话，施碧海倒并不害怕，因为只要来同敏一走远，他马上就能将“金屋藏娇”藏的那个“娇”先放走。人一走，什么证据没有了，来同敏想闹腾也闹腾不起来；施碧海甚至还可以反戈一击，说她是幻听幻视，变被动为主动。不料，来同敏没走出几步就碰到了一个熟人（就是李科长说的军务部参谋袁忠良），那人问来同敏去哪，来同敏说“去四号楼找个人”。
　　尽管四号楼离得不远，来同敏很快就能转回来，但就这七八分钟的时间，也足够施碧海将人放走了。但这至关重要的事情施碧海竟然没顾上做，原因是他没有机会了。
　　这个原因我也是想了几分钟才想出来的。李科长跟我说到袁忠良的时候，说的是“等”人，原话是：“军务部参谋袁忠良等人在北院平房的房头碰见了来同敏，袁忠良问来同敏去哪，……”。“袁忠良等人”，意思是袁忠良不是一个人，还有别人跟他一块从外面回来。在遇到来同敏之后，“袁忠良等人”很可能并没有马上各回各家，他们在外面还议论了一会儿（施家房头有几棵大槐树，他们可能就站在树底下议论）。至于是议论“她不是下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是议论“这么晚了天又不好，她一个年轻女人到处跑什么呀”等等，都无关紧要，“紧要”的一点是，这两人（或者三人、四人）站在外面这一议论，施碧海“开门放人”的计划就泡了汤！更严重的问题是：假如来同敏去四号楼是叫人来捉奸（施碧海很可能想到了来同敏是来找我的），她把人叫来了，这边袁参谋等人还没走，那不就乱了大套了吗！
　　因此施碧海暂时顾不上那个“娇”了，他赶紧悄悄尾追来同敏来到了四号楼。四号楼的各层全都是开放式的单面走廊，施碧海在楼下就能清楚地看到（或者是感觉到，因为走廊没灯，他可能看不清楚）来同敏来到了我的门前。奇怪的是来同敏并没有马上敲门，她趴在门上似乎在偷听什么。听了一会儿之后，她很快起身闪到了一边（她只能闪到楼梯口去。当然至于她闪到哪去了，施碧海肯定看不清，因为楼梯那里特别黑）。紧接着朱运穆开门朝外看了一下，然后不久他就从我屋里出来，下楼走了。
　　朱运穆走后，来同敏又到了我的门前，这时我已经拉灭了电灯在厨房洗澡，来同敏以为我睡下了，就有些迟疑。她可能还想到去找别的人，但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找我比较合适，因此才又举手敲门。
　　来同敏进了我的屋子之后，施碧海随即上来，学着来同敏的样子趴在门上偷听，当他听到我让来同敏叫上张医助一起去平房“捉奸”的时候，一种绝望的感觉笼罩了他。他很明白，一旦他家里藏的那个“娇”被人发现，他也就彻底完蛋了（这个时代对这种事的处理极为严厉）。不光他完蛋，他老爷子也丢不起这个人。这个时候，施碧海看到来同敏一个人从我家出来，要上四楼去叫她的同事张医助。走投无路的施碧海孤注一掷，他躲在楼梯的拐角处，朝着匆匆上来的来同敏狠狠一击，将她推下了三楼……。
　　也许当时来同敏并没有摔死（这是很可能的，毕竟来同敏摔下来的高度只有“三楼半” ），因此施碧海还采取了其他的残忍手段帮助她断气。直到确定身负重伤的来同敏已经死亡，施碧海才匆匆跑回了家……。
　　将藏的那个“娇”放走之后，施碧海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这毕竟是一条人命，万一恶行败露，那性质可比“养情人”严重多了。养情人的处理顶多是开除党籍开除军籍，故意杀人犯的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万般无奈之下，施碧海连夜找到他爸爸，将此事合盘端了出来。施文庆自然也被吓得心胆俱裂。爷俩紧急商量了半夜，在实在想不出更好办法的情况下，施碧海想起了那个从我宿舍里出来的男人。
　　施碧海不认识朱运穆。加上天色黑暗，他只看到了朱运穆的一个轮廓。因此，出事的第二天，施文庆全力在查找那个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北院的门卫那里打听到是“朱干事”给“陈干事”送了一筐苹果。施文庆立即找来白处长，非常英明地向他指示了“调查”的突破方向。
　　我不敢说我的推理分析百分之百地准确，但我觉得应该与真相差不到那里去。
　　这个问题复杂的地方在于：他们怀疑我跟朱运穆那些事情，他们没有证据；我和朱运穆想证明我们的清白，我们也没有证据。
　　也许施碧海或者施文庆的终极目的，并不是一定要把我和朱运穆弄成杀人犯（他俩也没这个本事），但是施文庆可以“拖”，就是以调查为名，把我和朱运穆隔离起来，先拖一段时间再说。拖过这一阵，那边人也火化了，家属也安抚了，后事都处理完了，再以证据不足的理由将我俩放出来，这事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问题是他们都能过去了，我和朱运穆怎么办？我俩就这样被人随意污蔑，被泼上一身的脏水、臭水，然后人家说，本来可以指控你们，因为证据不足，赦免你们吧！那样一来，我们俩的面子还往哪搁？我们还怎么在机关工作？
　　不行，我得另想办法，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更不能让我那个好大哥朱运穆跟着我受连累。
　　这天晚上，我仅仅睡了两三个小时，其余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直到天色将明，我才多少有了一点头绪。
　　我想到了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将我和朱运穆“隔离审查”，肯定是施文庆的指使。就算他不直接指使，他也是幕后操纵者。他在我和朱运穆身上打主意，想帮助施碧海蒙混过关，我也该在他身上打主意，化被动为主动。但这个“主意”到底该怎么打，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吃过早饭不久，白处长、李科长又来找我。那个周干事没来，代替他的是个姓杨的年轻干事。
　　这回李科长问得更细致了。他先问我是怎么认识来同敏的，说你们四号楼有同志反映，来同敏经常来找你，一聊就是很长时间。你们在一起都聊什么？
　　我说：什么都聊，就是同志之间聊天呗，哪有什么固定的话题。
　　他又问：有一件事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们本来关系很不错的，可是后来有一段时间，你好像在躲着来同敏。你晚上不住在宿舍，跑到很远的210医院去住了。你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上那去住呢？
　　我一听他这问法，气得直咬牙。我心想，你们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调查的真够详细。那你们也该能调查出来施碧海跟他老婆感情不好，你们怎么不在施碧海身上下功夫呢？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把火气压下去，耐着性子给他做了解释。我说：我战友的男人去了“学习班”，她一个人在家，我去跟她作伴。
　　李科长马上就说：她男人去学习班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前怎么没跟她作伴？
　　我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来同敏老找我，我烦了，我想躲她远点。
　　李科长和白处长交换一下眼色，白处长就问我：“你跟朱运穆原来就在一个单位，你俩关系很好是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我俩关系相当好。他跟我对象周启明的关系也相当好。革命同志嘛，关系怎么能不好。”
　　“你的态度端正点，不要带什么情绪。”白处长瞪我一眼，又问：“据有些同志反映，朱运穆这个人说话很不注意，经常用下流的语言挑逗你，是不是这样？”
　　我这才明白他们想问什么了。他们是在怀疑，我跟来同敏突然疏远，是因为我跟朱运穆“好上了”。我心里猛然冒起一股子火苗，我大声说：“这是哪个混蛋胡说八道。你们怎么什么话都相信，你们想干什么？”
　　白处长想训斥我，却被李科长拦住了。他用很严肃的口气说：“陈子华，我们不光调查你，我们还调查了很多人。我们是为了查明事实真相，不是为了跟哪个人过不去。你要正确认识这个问题。朱运穆平时说话很下流，不是一个人反映，我们不能不相信。”
　　我强制自己镇静了一下，放低语调说：“他有时开玩笑不大注意，那也是因为他跟我太熟悉了。跟什么下流、‘上流’没有关系。”
　　李科长说：“你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可以告诉你，朱运穆已经被隔离，事情肯定能搞清楚。还有一件事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说朱运穆九点五十从你家走的，朱运穆也说大概是那个时间。但是朱运穆所住的宿舍楼上有人反映，朱运穆最早是十点二十才回到宿舍的。从你家到他的宿舍，不过五分钟的路，他竟然走了半个小时。他根本解释不清这半个小时他上哪去了，去干什么了。所以陈子华同志，组织上是相信你的，你没必要为了朱运穆，毁了自己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