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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无妄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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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扒住栏杆朝下看。我看到楼底东头那里有几个人,正将一副蒙着白布的担架抬上一辆救护车。救护车开走后,有几个军人和几个警察在房头转悠了一阵,然后相继离开,很快楼下就恢复了平静。
楼下没动静了,楼上的人们却议论纷纷。我和小祁赶到房头,那里聚了七八个人,正在听二楼的胡参谋“演讲”:
“……我的妈呀,我下楼正准备去街上跑步,一看怎么墙头那趴着个人,还是个女的。我过去一瞅吓我一跳,那是来军医啊。哎呀头上那些血啊,我赶紧去值班室打电话,叫总院的救护车,回来正好见张医助下来,他跟我说,没用了,身子都凉了……”
瘦瘦的张医助一边解释说:“我一看就是从楼上摔下来的,也巧了,她的头正好撞在下面排水沟的石板上,不然的话,这底下其他地方都是土地,就算是从四楼掉下来也不该摔死的。”
物资部的赵助理问:“这半夜三更的,她来咱这楼干嘛?”
张医助说:“也许是找我吧,她应该参加下乡医疗队的,可能是临走忘了什么事?”他赶紧又解释:“她肯定不是半夜来的,也许是昨天晚上八九点钟。黑乎乎的还下着雨,她摔在那也没人看见,……”
胡参谋很气愤地说:“他妈的,这回我看营房处后勤处都该受处分。你看咱们这个楼破成什么样了。别说晚上,白天上这个楼梯我都提心吊胆,这些栏杆破了的断了的,不出事就是没人管。我看这一次还有没人管,再不管还不定摔死谁呢……”
“就是嘛,也该让领导过来看看,这什么楼啊这是?”
“把政委的儿媳妇都摔死了,叫营房处那帮人吃不了兜着走。”
人们议论着渐渐散去。
我回到屋子里,也没顾上梳头洗脸,就坐到椅子上沉思起来。
怪不得昨晚上来同敏一去不回头,原来她是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这是个意外,也不算太意外。那时来同敏头晕的毛病还没好利索,加上愤怒、焦虑、急躁,在照明不好,楼梯湿滑的情况下,她从三楼匆匆拐上四楼,没注意到栏杆缺损,以至于歪倒坠下楼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我在犹豫,我要不要去跟有关部门反映一下,把来同敏雨夜来四号楼的真相告诉他们。不过我怎么说呢,我好像没法说。因为来同敏跟我讲的很明白,她来的目的,就是找我一块去“捉奸”,那“奸情”的主角,就是后勤政委施文庆的儿子施碧海!
这个真相我能说吗?很明显,我不能说。
刚才张医助讲得很清楚,现在大家都认为来同敏来四号楼,是来找张医助的。她从“三楼半”的地方摔下楼,也说明了她本来是要上四楼的。她上四楼,只能是找“同事”张医助,她不可能去找别人。
既然这样,那么来同敏这件事就纯粹是一件意外事故,上面也就会很快结案,我实在是没有必要去“没事找事”。
事实证明,我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上午上班之后,我先去处长贾达海那里汇报了会议情况,然后又去了黄大姐的办公室。我还没来得及说开会的事儿呢,黄大姐就示意我把门关紧,然后神秘地跟我说:“听说来同敏的事儿了吧,后勤大院都传遍了。你说怎么回事,来同敏不会是自杀吧?”
我好生奇怪,心想这黄大姐真能寻思,来同敏好好的干嘛要自杀,再说自杀她也不能选那么个地方啊。我说肯定不是,她就是去找张医助的时候上楼踩空了。你没见我们那楼破的不像样子,楼梯上的栏杆缺了好多。
黄大姐说:“我觉得她也不会自杀。我听南边家属院的人说的,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来同敏不愿意去医疗队,施政委非逼她去,她一气之下就跳楼了。你说这人,怎么胡造谣言啊。”
我俩正说着,贾达海处长来了,跟我们商量刊物的事情,直到吃午饭。
下午贾达海带我和吴干事去军区卫校调研,一直忙到六点多才回来。吃过饭回到宿舍,我看了一会书。由于昨晚睡的不太好,我九点不到就上床睡觉了。
后来想想,我考虑问题真是不够全面。或者换个说法,我这两年确实在不断地成熟,可是用高标准衡量,我还是算不上老练,观察事物缺乏深度,应对局面失于幼稚。本来有这一天的时间,我可以从容地理清思路,提前考虑到由于来同敏的意外死亡可能给我造成的不利影响,未雨绸缪、预作准备。假如我那样做了,我就不会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陷入被动和难堪的境地。
第二天刚上班不久,贾达海打电话通知我,要我去一下二楼小会议室,说是军区保卫部来人要找我了解情况。
小会议室坐着三个人。我认识的一个,是后勤政治部保卫处白处长。白处长给我介绍了另外那两个军区保卫部的人:一个是李科长,一个是周干事。我敬礼之后,李、周起身跟我握手,然后让我坐在他俩对面。白处长看看李科长,李科长说:“处长你先忙你的去吧。”白处长就走了。
我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我想这干嘛啊,保卫部的人怎么找到我的头上了。俺一向老实本分,从来没做过违法违纪的事啊。
李科长打开手里的一个小本子,看了一下问我:“是这样的陈干事:你们那个宿舍院前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卫生所军医来同敏意外死在了四号楼的楼下。这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和周干事根据首长的指示,负责调查这件事情。所有四号楼的住户,我们都需要询问一下。这一点,希望陈干事予以理解和配合。”
我立即表态:“我明白,我一定积极配合。”
“那好。”李科长转头看看周干事,周干事便开问:“陈干事,请你把前天晚上的事情说一下。你都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几点就寝的,谁能证明等等。越详细越好。”
我心想你们这架势不大对劲,这怎么象是警察在办案呐!来同敏不就是失足掉下楼摔死的吗?那也不该我的事儿啊,你们问我问这么详细干什么呀?再一想人家提前声明了,“所有”四号楼的住户都要问,而且我也表态要积极配合,所以我将心里的不满强压下去,将那天晚上的情况说了一下。我说到了来同敏曾经来我家找我。原因是她怀疑家里进了小偷,要我和她一起去“抓贼”。我说咱俩都是女的,万一那小偷“狗急跳墙”,咱们不一定能对付得了。我让她去四楼叫上张医助一起去,她就走了,然后再没回来。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听小祁说她掉下楼摔死了。
我提供的这个线索,他们显然不掌握。听我说完他俩对视一下,李科长又要求我把这段再说一遍,然后周干事做了详细的记录。
我说完他俩就让我回去了,不料两个小时后,白处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让我再“下去”一趟。
这次他们三个都在,李科长先说:“陈子华同志,你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不过有些事我们还要进一步核实。我这儿有几个问题,请你回答一下。首先,来同敏家进了小偷,她为什么不找你们保卫处,不找值班室,也不找她家周围的邻居,而要来找你呢?”
我说:“来同敏只是怀疑,她不能确定,她怕闹得风声太大,结果虚惊一场,所以她来找我商量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找保卫处,却让她找张医助呢?”
我心里一“晃悠”,这才想到刚才说坏了。我不该说我让她找张医助,应该说她自己要找的。我只好辩解道:“张医助近啊,就在楼上。而且她也不愿意惊动更多的人。”
李科长又换了一个问题:“来同敏从你这走了以后就没回来,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我说:“我出去看了呀。我一直上到四楼。那里没人,张医助的屋子也黑着灯。我以为她叫上张医助走了呢。所以我就回来睡觉了。”
这时周干事问我:“既然她那天晚上找过你,第二天她死了,你为什么不汇报这件事?”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一个问题,也是让我难以自圆其说的一个问题。我想了想才回答:“我听大家都讲来同敏是失足掉下楼摔死的,跟什么小偷不小偷的没关系。而且来同敏找我的时候,精神有些恍惚,她自己都说她是犯病了,所以我觉得‘小偷’什么的,也许是她的幻觉。”
“是不是幻觉那不是你‘觉得’不‘觉得’的问题。这件事你应该昨天就汇报。不汇报是不对的!”白处长竟然“批”起我来。
我有些生气:“也没人问我啊。我自己都没弄清楚的事,你让我汇报什么?如果根本就没什么小偷,那我不成了‘谎报军情’了!”
白处长皱眉瞪眼还要说什么,李科长将他拦住,又问:“你说朱运穆来给你送苹果,他在你屋呆了多长时间?”
“半个来小时吧。”
“他为什么不等到白天再送来,非要当晚九点多了才送来呢?”
我一下警惕起来。因为我能听出来这个李科长的“话风”不对头。我赶紧说:我那会已经讲了,苹果被朱运穆临时寄放在北院的食堂仓库,所以他在值班室下完棋就顺便送来了,不然明天他还得到北院来一趟。
李科长继续问:“也就是说,朱运穆刚走,来同敏就来找你了,对吗?”
我说:“不是。朱运穆走后隔了有二十分钟吧。来同敏才来的。那时我看了表,正好十点十五。”
“这里有个疑问,”李科长的眼睛盯着我:“据我们调查,那天晚上九点四十的时候,军务部参谋袁忠良等人在北院平房的房头碰见了来同敏,袁忠良问来同敏去哪,来同敏说她去四号楼找个人。这样说来,来同敏到你家的时候应该是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可你说她是十点十五才到你家的。那么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去哪了?”
我的脑子急速转动了起来。我想,难道说朱运穆在我家时听到门外的动静,是来同敏在那里偷听?她为什么要偷听呢,她为什么当时不进去呢?朱运穆走后的那段时间她又躲在哪呢?这些问题都是谜,而我却得不出答案。我当时还没想到这些答案对我说来竟然关系重大,我只是很随意地回答说:“我怎么知道,反正她到我家的时间是十点十五。”
李科长竟然紧逼了一句:“你有证据吗?你能证明来同敏就是十点十五分到的你家吗?”
我有些生气,我想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我凭什么要证明来同敏是几点到我家的?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心里这样想着,我就冲口而出了。
李科长严肃地说:“陈子华,你别激动。我这样问是有道理的。你说朱运穆是九点五十就从你家走了,朱运穆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俩都没法解释来同敏走那不到一百来米的路怎么会走了半个小时。我劝你还是把实话都说出来,你不说,我们也会调查清楚的。”
我一下子就懵了。什么意思啊这是?“朱运穆也是这么说的”,这样看来他们也在调查朱运穆。干嘛要调查我俩?来同敏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他们还能怀疑是我俩暗害了来同敏?这不荒唐透顶、荒谬绝伦嘛!那“天方夜谭”上也找不到这样的故事吧!
我气坏了,两眼冒火般地盯着李科长,咬着牙说:“亏你还是个科长,你怎么敢胡乱怀疑人。我说的全都是实话,你还要听什么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子华!”白处长严厉地训斥我,“你懂不懂道理,这是在调查,不知道什么叫‘调查’吗?因此你必须说实话,你不说实话就没法解除怀疑。”
我转向白处长,怒目而视:“我本来就是在说实话。但是无中生有的事情我不能瞎编,你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怀疑一个干部。”
李科长朝白处长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向我说:“陈子华,我们不是随便怀疑你。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吧,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到朱运穆送苹果那件事的?你说,朱运穆放下苹果就要走,你没让他走,你给他沏茶、递烟,跟他一块吃苹果,然后你们一直聊了半个钟头,是这样吗?”
我点头:“是呀,你们可以跟朱运穆核实。”
“我们核实了。朱运穆不是这么说的,也没什么‘他要走你没让他走’的情节。朱运穆说,他送上苹果之后,看看天还早,就坐下跟你聊天。你们关系不错,平时经常在一起聊天。对不对?”
我说:“对。朱运穆是我的老上级,我们就是经常在一起说话。”
“对什么对!我问了好几遍,我问朱运穆,当时是陈子华不让你走的,还是你自己坐下来想跟陈子华聊天的。朱运穆回答的清清楚楚,是他自己要坐下跟你聊一会的。可你怎么说的,你说的是他要走,你没让他走,你是这样说的吧?”
我在心里哀叹一声:“朱运穆啊朱运穆,你还真是个二傻子呢!这点小事,你撒什么谎啊。事不大,可性质严重,既然这个事咱俩说的对不上来,那他们自然也要怀疑其他的事情咱俩也没说实话。你真是个笨猪啊!”
我心里骂着朱运穆,可实际上我感动得不得了。朱运穆才算是个真男人。他之所以那么说,就是在为我着想,是顾忌到我的面子。按说当时才九点多点,朱运穆走的时候也不到十点。尽管营房规定的熄灯时间是九点半,但我们宿舍院不受这个时间约束。而且我的屋子通明透亮,也没拉窗帘,在楼外某个合适的位置甚至可以远远看到屋内的情景,我俩聊一会天又不违反纪律,至于是谁“主动”要聊的,你们管得着嘛!
我马上就想到了,一点不错,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我跟朱运穆的行为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但是现在遇到了非正常的情况,情况是来同敏死了!来同敏在到过我家之后突然死了!再说的明白点,来同敏在发现我跟朱运穆聊天之后突然地、非正常地死了!
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觉得像是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湿!
他们真的是在怀疑我跟朱运穆“谋杀”了来同敏!目的是:杀人灭口。
他们的逻辑是:陈子华跟朱运穆存在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10月21号那天晚上,朱运穆发现我住的那层楼上没有别人(我后来才知道,祁助理头两天跟老公回老家康平县了,半夜十二点才坐火车回到河阳),便以送苹果之名与我“幽会”。结果这个秘密被来找我的来同敏无意中“窥破”。来同敏要去跟领导汇报,我俩哀求无效,或者是朱运穆、或者是陈子华,或者是我们俩合伙“狗急跳墙”,残忍地杀害了来同敏,然后制造了她失足坠楼而死的假象!
我的惊慌和恐惧仅仅维持了几秒钟,然后我就镇静了下来。我想,现在的侦查技术这么发达,有关方面应该很快就能搞清来同敏之死的真相,我和朱运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问心无愧我们怕什么?
不过我那短暂的惶恐,却让面前的三个人更增加了怀疑。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李科长就对我说:“陈子华,由于来同敏一案有很多疑点没搞清楚,本着为来同敏同志负责,也为你陈子华同志负责的原则,经请示后勤领导同意,决定把你换个地方,我们再继续深入了解这件事。希望你能够理解,也希望你服从组织上的决定。”
我吓了一跳,心想你们不会把我送进公安局去吧?我赶紧问:“你们要让我去哪?”
“请你到招待所住一段时间。你暂时就不要上班了,招待所条件很不错的。”
白处长接着解释说:小陈你不要误会。因为咱们这里是办公场所,在这里调查了解问题不是很合适。你放心,只要确定了你们(他着重强调了“你们”这两个字)跟这个案子没关系,很快就会让你们恢复工作,而且也不会对你们有任何不利的影响。你是军人,要服从命令,你是党员,要服从组织,这一点不用我们多说吧?”
他用大帽子压人,我自然无话可说。随后,白处长带我下楼,坐上一辆吉普车,回家拿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车子随即开到了后勤招待所最里面的一个小院。那是一排平房,他让我住进了最西头的八号房间。这是个带厕所的套间,我在里间,外间安排了两个小女兵“照顾”我,吃饭她们去给我打来,晚上她俩就睡在外间。在调查结束前,未经批准我不能外出。
安排好之后,白处长就走了。我仰倒在床铺上,两手垫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我得好好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