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锦内

2、Episode 2

　　Part 1.
　　昏暗的火光闪了一下，暗中缓步走出的少年让站在光亮处身着碧绿长裙，看上去精明却不外露的贵夫人脸上添了柔和。
　　那是个俊秀的少年，皮肤在夜幕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发色看不分明，双眸就像被山林环绕的湖水，碧绿通透。穿着红色镶金排扣的外套，里面是浅色的立领衬衫胸前饰有大片的蕾丝，裤子也是红色的但似乎比外套深一个色调。
　　这是当下宫廷最流行的装扮，只是很多男士穿起来都太过阴柔，反而没有气质，但这个少年穿起来却显得英气勃发。
　　真奇怪，明明是个长相很女气的少年。
　　他走到诺伊身边，两位贵少女看清楚他的发是光泽不错又容易被周围颜色影响的浅灰。眉毛的颜色比头发还要浅一些却粗，也许是这个原因所以看起来比一般的英格兰男士英气，鼻子高直。
　　诺伊伸出手他行了吻手礼，因露莎和艾拉没有主动伸出手，他只是右手扶住左肩欠了下身以示礼貌，两少女也象征的屈了下膝，中途在两人偶然的目光交汇中都得到了以下信息：眼光不错，调教得也很好。
　　“那，我们走吧。”诺伊勾着布莱恩的臂弯，距离适中，感情到位。
　　“斯特林伯爵夫人，他刚刚一直都在那个角落么？为什么我们进来这么久却没有发现？”
　　“很奇怪么？”诺伊偏了下头，气质跟刚才完全不同带了点俏皮：“我不是说过，你们什么答案也问不到。”
　　说完越过两人往门口走去。
　　“对公主也用这种口气，真是无礼，还是姐夫在的时候有礼貌多了。”艾拉撇撇嘴：“我先前还那么兴奋，真是白搭。”
　　“也许你姐姐正在教导我们，只是不是用嘴说。”
　　“你真的很会自我安慰。”艾拉赏了露莎一个眼神：“你不是号称‘冰雕安琪儿’么？怎么不冰得她教我们？迷得她教我们？”
　　“如果我真有这种本事，我也很想用一用。”露莎无奈望天。

　　月色很美，也许吸血鬼天生眷恋这种冰凉的光，布莱恩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这是你买的那只。”诺伊回过头问艾拉。
　　艾拉望了一眼门边上站的吸血鬼，点了点头。
　　“外貌在他们这一物种里算是普通的，特长是什么？”
　　“唱歌。”回答得不情不愿。
　　“那跟布莱恩一样呢，唱来听听。”诺伊微笑着吩咐道。
　　“你没资格叫我的吸血鬼做事情。”艾拉不满。
　　“我只是想他的歌喉能有多美，你坚持不退至少也要有个原因吧。”
　　“美不美，我自己会欣赏，不要你来鉴定。”
　　“呵呵。”诺伊掩住嘴笑起来，然后又跟布莱恩说：“月亮这么美，唱一首怎么样？”
　　布莱恩点点头，站到屋前的草坪上。
　　他的声音很美，连时常在歌剧院里打滚的露莎都觉得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明明是冰一样的存在却包了火样的外衣。
　　听似随意的安眠曲，却不仅仅是随便唱唱这么简单。这本是唬孩子入睡的歌，但声音里的情感太过真切就充盈满了悲伤。露莎从没有想过原来这首歌也可以唱成如此断人心肠的调子。
　　他站那里，银色的发被风抚乱。优美的歌声随风飘远。
　　聆听歌声的人哪，多希望你在如此美好的夜里做个香甜的梦，却又怕你把我忘却，才用悲伤的调子割伤你的耳。
　　“啪啪啪”歌声一落，露莎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望向那唱歌者的眼神却不自觉的带着伤感：几百年的漫长岁月，在你心里竟只留下悲伤。但声音真是出乎意料的动人心弦呢。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唱得更好的人了。”诺伊悲伤的脸上带着得色：“你那只年龄应该还没过百，看肤色就知道，布莱恩的年龄超过两百岁，被月光照到的肌肤几乎是透明的。”
　　“怎么会？”艾拉不太相信的望了望布莱恩，只见他的皮肤散发出淡淡光华，咋看之下真的就像透明一样，再看她自己买的那只，神色一瞬间满是失望。
　　“你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看见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就想买回一摸一样的来，可是，吸血鬼这种物种，因为年龄和阅历是绝对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只的，就你所买的那只肯定也有他独特动人之处，我想要你们退回去，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应该遇到的是懂得他们珍贵的主人，而不是……”诺伊说道这里停了停，话题被她转开了：“公主，我想看看你那只。”

　　Part 2.
　　笼子里的吸血鬼依旧维持着仰望月亮的姿势。
　　无法完全看清的面容，散发出诱人的光彩。
　　说不出到底是什么，露莎觉得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是特别的。
　　“怎么关在笼子里？”诺伊疑惑的问道。
　　“卖主说还没有调教好，放出来就会咬人。”
　　“卖主怎么会答应卖给你？”诺伊皱了下眉：“你怎么会买这样的回来？”
　　露莎愣了一下，突然说不出原因，旁边的艾拉接口说：“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你也关心不到。”
　　“呵呵。”诺伊仍旧掩嘴微笑：“我只是担心他这个样子不好安置。”
　　“那您有什么方法么？”露莎问：“艾拉和我正为这个着急，所以才在半夜冒昧打扰您”。
　　诺伊摇头不语，旁边艾拉买回来的吸血鬼却说话了：“如果是为安置我而烦恼，那就多余了，如果您不想那个人见到我，我可以躲在黑暗中完全不被人察觉。”
　　大家这才注意到，这只特长同样是唱歌的吸血鬼生了一副不错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唱起歌来怎么样，但至少说话的时候听起来低沉温软，象照透云层的冬日艳阳，暖洋洋的味道。
　　“你怎么躲？”艾拉问。
　　“这样。”那只吸血鬼转了个身，瞬息消失。
　　“天，哪去了。”艾拉吓得差点跳起来，吃惊的大叫，露莎也被吓了一跳。
　　“我在这。”吸血鬼说，艾拉顺着声音的方向朝上看，在石柱的顶端看到一只倒挂的蝙蝠。
　　“啊~~~~”艾拉惊慌失措叫起来同时的提起裙子就跑，自然是跑不远的，她穿的衣服本来就繁琐厚重加上长期缺乏锻炼，身体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当然没有什么体力。
　　“抱歉，康里吓到您了么？”那只吸血鬼变了回来，右手扶住左肩鞠了一躬。
　　“有点……”艾拉捂着胸口努力稳住急促的呼吸：“……不过，康里，这样……很好。”
　　“您刚刚可以要求我唱歌的，虽然我成为吸血鬼只有短短的五十年，但也正因如此，对于太阳光明温暖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还没有被您买走的时候，那里的吸血鬼们很喜欢听我唱歌，他们还喜欢叫我‘暖月’。”康里很健谈，黑黄参半的半长头发披在肩上，皮肤苍白，整体感觉却很明朗，话没说几句却笑了很多次，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跟吸血鬼在人们口中狰狞的形象相去甚远。
　　“你唱得怎么样，比他好么？”艾拉问。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喜欢唱歌呢。”康里笑笑，理了理衣裳，走到草坪上站在布莱恩的旁边，虽然皮肤不是透明的，但他的笑容很迷人，这样一比较竟分不出谁胜谁负了。
　　康里的歌声意料之中的温柔，不过那样的声音即使再凄凉的调子也会变得异常温暖吧。
　　曲子是陌生的，但感觉却是熟悉的。
　　不知道为什么露莎想起了多年前偶然路过却一直无法想起的金黄的麦田以及吹入马车窗棂的微显炙热的初夏的风。
　　艾拉想到的则是儿时一直牵着的祖母的温暖的手。自从五年前，祖母去世，她所记得的祖母的手只有僵凉，像这样的温暖她已经很久不曾忆起了。
　　“艾拉也许你真捡了个宝也说不定。”诺伊如是想，拿起手绢拭了拭眼角，刚刚布莱恩的忧伤让她起了共鸣但康里的明快却一下子将她的思绪拉到了跟斯特林伯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时他骑在马上，闪闪的金属骑装耀花她的眼。
　　布莱恩只是听着，两百多年前那段挣扎而幸福的时光竟没有因时光的沙石磨砺而黯淡一丝一毫。
　　听着这样温暖的歌声，大家都有各自光明的回忆，那被束缚在笼子里的吸血鬼，仰望着月亮的你又想到了什么？
　　“谁来为你摘月亮？”他叹息着，却没有人听见。

　　“不是唱得挺好的么。”诺伊鼓掌：“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布莱恩的歌。”
　　“那是你买的，你当然说自己的好，要是来个公正的投票的话，绝对是康里胜。”艾拉努努嘴，但声音里饱含着喜悦惊奇的，她只跟卖主说要漂亮的唱歌唱得好的吸血鬼，没想到竟如此的出色，不错，加以时日驯养，绝对比姐姐的好。
　　“不过，想听歌的话去歌剧院或者叫歌伶表演就可以了，没必要买他们，而且在情况还没有变坏之前，你们得把他们退回去。”诺伊敛了笑容，却不严肃。
　　“还能有什么坏情况，我看你只是怕我养的以后会比你养的那只唱歌要好。”
　　“连安置事宜都没有问清楚的你，还是听我的比较好。”
　　“不过是一时没有注意，谁都有这样的时候，再说你要我听你的也要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说的话是对的真实的。”
　　露莎看着说话带火性的艾拉，突然怀疑起来这里这个决定的正确性，虽然以前听说过她们姐妹不合，但看艾拉这种直率的个性，觉得应该还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坏吧？结果……
　　哎~~~~
　　“公主，您也不改主意么？您那只更麻烦。”不想再跟艾拉争辩下去的诺拉，把话题转向露莎。
　　“是的。”
　　“也许我这个寡妇不应该这啰嗦，可是，养一只吸血鬼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诺拉的口气里满是关怀，露莎想也许她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么精明世故，但嘴上仍然回答：“既然买了就没打算退了。”
　　“您完全不知道他有什么特长而且看情形您应该还不知道他的样子，到底为什么您要买下他来呢？”诺拉的问句更像某种感叹。
　　露莎突然说不出话来。
　　对于为什么这个问题，她没有明确的答案。只是一眼望见他，就觉得应该买下来。
　　“您也许是被施了魔法也说不定。”诺伊半开玩笑的说。

　　Part 3.
　　“不知道这笼子里的是什么人？公主为什么不把他关到地牢，反而一定要我们抬到这种地方？”
　　一个士兵抬着笼子，看走在前面的露莎，跟另一个士兵小声抱怨。
　　盘旋而上的阶梯，高而短狭，因为被国王遗忘而没有设置护栏，一眼便可望到底，螺旋状向下延伸的阶梯，只看一看便觉得晕眩，越往上露莎就觉得自己的步子越发的颤抖，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有恐高症。小心翼翼的转头瞥了眼后面抬着笼子更加胆颤心惊的士兵。露莎在心里叹气：她也不想的，可是想来想去只有城堡顶端这个被遗弃的房间最适合自己买过来的物种居住。
　　“总算到了么？”说话仍旧小小声的士兵松了口气，看公主拿出钥匙开门，很吃力的推门，两士兵赶紧上去帮忙。
　　的确是很厚重门，但两士兵似乎也用力过了头，门打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闻到很馥郁的香气，但香气实在太过浓厚，让人忍不住要掩鼻。
　　露莎拿起火把一照，房间的地上，墙上，甚至房顶都开满了红色的蔷薇。
　　但整体布局跟她印象中的一样，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房顶中央一个透气的天井，外面的天空已经退却浓黑正渐渐变淡。
　　只是……
　　露莎不自觉的皱眉，这些泛滥成灾的蔷薇是怎么回事，这房间的有些角落明明是连阳光都无法照到的，为什么这花还能开得如此繁盛？
　　虽说如此，但总觉得似乎太过适合吸血鬼生存了，仿佛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一般。
　　“笼子搬进来吧。”露莎说道。
　　“公主，房间的门太小，笼子搬不进去。”士兵正竭力的转动笼子，想找一个可以让笼子通过的角度，但失败。
　　“公主，为什么一定要连笼子一起关呢？把他人从笼子拉出来关进去就可以了啊。”
　　“不行。”几乎是那个士兵说完话的同时，露莎就一口否定了，卖主说他要是出了笼子就会咬人。
　　可是现在，笼子又抬不进房间。真是头疼。
　　透过嵌在城墙上的窗户，逐渐变淡的天空在昭示着白天的来临。
　　“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不咬人？”露莎十分艰难的问士兵道。
　　“啊？”显然无法理解公主这一疑问的士兵满脑子的问号。
　　“唔……我的意思是，他很厉害，要是出了笼子，你们都抓不住他。”撒了个小慌，露莎的话变得能让普通人理解了。
　　“这样啊，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就好了。”士兵拔出刀，准备开笼子的门。
　　“不行啊，这样还是太危险了。”露莎担忧的制止。
　　“公主，您放心，不会有问题的。”其中一个士兵把手伸进笼子，让刀架在吸血鬼的脖子上。另一个士兵则打开笼子的门走了进去。
　　只一瞬间，那个走进去的士兵突然就摔倒了，指着吸血鬼的手指颤抖着。
　　露莎居高临下的看下去，见那士兵的嘴张得老大，似乎想要说话却没有声音。
　　而拿刀的士兵，突然把刀一扔，顺着阶梯跑得飞快，比起那骇人的高度似乎笼子里的人更加让人恐惧。
　　怎么了？露莎对这两个士兵的反应大为不解。
　　下一秒，笼子里的吸血鬼就已经在眼前。看清楚他的脸，露莎几乎要晕过去。
　　市场卖的吸血鬼的脸大多是非常俊美的，但他的脸几乎已经瘦得没了形，整个眼窝深陷，眼周皮肤的颜色已经发黑，脸颊也陷得厉害，以至于两块颧骨高得像突起的山峰。下巴瘦得根本承不起光，火把的红光从他下颚骨的部分一照就落到了颈上，那脖子……
　　露莎没有勇气再看。
　　总之那张脸说简单点就是骷髅外面套了一层人的皮。
　　他露出尖长的白牙，衬着那张脸，连烈烈火光也变得森然。
　　露莎第一反应就是逃，可是不论她往哪个方向跑，那只吸血鬼总能迅速的移动到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在知道自己没有机会逃跑的情况下，露莎很希望自己晕过去，可是却偏偏相反，她的脑子越来越清醒。吸血鬼抓住她的间，她本能的想要挣扎和尖叫。却在吸血鬼尖锐的牙刺入她的颈的一瞬间失去了挣扎和尖叫的气力，她起先感到锐利的疼痛，耳边还能清晰听见他吸自己血的声音，然后被一种快感截获，未经人事的露莎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冰凉的手将她打横抱起，她被他拉到香气浓烈的房间，天色微微透着光亮，羸弱光芒透过天井照亮一小片开满蔷薇的土地。
　　露莎望着那片光觉得头越来越晕，呼吸也越加的不顺畅，但是她并不觉得难受。她想：原来吸血鬼没有民间传说的那么可怕，死亡也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然后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