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魂》涧迟

9、外婆 一个盼了一

　　叶闻藜的心情其实很复杂，她既想在这里看到熟悉的面孔，又害怕看到熟悉的面孔。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会在这里看到自家外婆。

　　“那就这样，老姐儿，我先回去了，回头再来看你。”
　　这个声音无比耳熟，叶闻藜一个激灵，回头，就看见自己老年痴呆的外婆正跟人挥手告别。
　　“外婆．．．．．．”叶闻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嘴唇一个劲直哆嗦，脚却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踉踉跄跄就跟了上了去。
　　外婆看上去好像年轻了一些，精神头很好，似乎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人或事在等她，脚步轻快又自在。
　　叶闻藜就这么跟在她后头，眼泪止不住就开始往下掉。
　　不应该啊，外婆她两年前精神头就开始恍惚，到后来更是完全不记人了，怎么会精神矍铄地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还活着的吗．．．．．
　　眼见老人就要走远，叶闻藜终于仍不住颤抖着唤出声来：“外婆，外婆．．．．．．”
　　前面走着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有些不敢置信地回头：“阿藜？你怎么会在这里？！”
　　“外婆．．．．．．外婆，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叶闻藜再也屏不住，哭着就扑进了外婆怀里：“你怎么会在这里？妈妈不是说，你还活得好好的吗？”
　　叶闻藜从前还小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去外婆家。
　　那里有茫茫的山野，清澈的小溪，野菜野果，还有数不清的山花烂漫，更重要的是有温柔的外婆，她有一双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睛，仿佛包容着世间万物，又仿佛什么都不在她眼里。
　　“傻孩子．．．．．．”黎老太太叹息，一边没忍住也掉下泪来。
　　叶闻藜的“藜”字，原本取的就是黎老太太的黎字，是叶母对母亲独自抚育自己长大的感念，但老太太却做主给改成了“藜”。
　　她希望自己的孙女，能像山间最常见的野草一样生机蓬勃，却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自己的小外孙女。
　　才那么点儿大的小外孙女。

　　“好了好了，乖孩子，先别哭，让外婆好好看看你。”黎老太太边帮外孙女擦眼泪，边劝哄道：“长大了，也漂亮了，比你外公年轻的时候还标致，以后啊．．．．．．”
　　老太太突然顿住，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她小外孙女才多大？怎么她总觉得，这孩子才刚刚从襁褓里出来一样呢？
　　“咳．．．．．．”一直安静等在一旁的人突然出声，适时打破了悲伤的气氛：“我说老婆子啊，怎么不先跟外孙女介绍介绍我，这孩子可还没见过我呢。”
　　叶闻藜：“？？？”
　　这谁？
　　“对。”老太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乐呵呵道：“来，阿藜，这是你外公。”
　　什么外公？
　　“哪个外公？”
　　叶闻藜满头问号。
　　“嘿！”老太太气不过，一巴掌轻呼在叶闻藜脑门上：“你还有几个外公？”
　　“哦。”叶闻藜总算反应过来，开始捂着额头傻笑：“外公啊，外公您好。没想到您真的一直在等着我外婆。可是外婆，外公不是应该很年轻才对吗？”
　　“难道我现在很老吗？”闻老先生故意逗自己这外孙女。
　　“没有没有。”叶闻藜赶紧摇头，“就是．．．．．．”
　　就是阿玦说，人死后，灵魂所展现出来的外貌，会与生前年龄保持一致。
　　也就是说，你看到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他死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么大的样子。
　　“噗．．．．．．”黎老太太轻笑出声，一边慈爱地摸了摸孙女头发：“你外公这是怕我觉得自己老，就偷偷去了趟度魂事务所。你看，我们这也算是共白头了不是？”
　　叶闻藜：“．．．．．．”
　　猝不及防一碗狗粮。

　　“好了，都别光站在这里了，带阿藜到我们那坐坐吧。”闻老先生开口。
　　叶闻藜有些心动，转头看向阿玦，一边在心里偷偷问道：“阿玦，外公外婆他们住的地方，会有别的人吗？”
　　现在她知道了阴世跟阳世重叠，实在很怕自己去了，遇上家里还住着几个大活人的尴尬状态。
　　“没事。”阿玦摇头，“姐姐想去就去，不会有问题。”
　　叶闻藜这才放心，美滋滋答应。
　　“阿藜，这位是？”闻老先生像是才注意到阿玦一般，突然问道。
　　“这是阿玦。”叶闻藜一边牵过阿玦，一边无比自豪地道：“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其实是度魂事务所的一名度魂师。”
　　闻言，闻老先生轻轻皱了皱眉：“先回我们住的地方吧，有什么到那边说。”
　　“怎么了？”叶闻藜和外婆跟在后边交头接耳。
　　“没事，”黎老太太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依旧豁达的同时，不知觉也添上了许多迷人的光彩：“你外公总有他的道理，我们看着就好。”

　　一进门，阿玦就被闻老先生叫去了书房谈话。
　　叶闻藜有些担心，但外公说只是一些关于度魂事务所的事情，叶闻藜也就没法再多问。
　　“阿藜，你过来的时候，你妈妈他们还好吗？”黎老太太拉着叶闻藜的手问道。
　　叶闻藜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答道：“挺好的，就是妈妈医院还是那么忙，爸爸要好一些，只有学术问题上遇到瓶颈的时候，才会忍不住熬夜。”
　　“但他们都有听我的好好锻炼身体，”提到自家父母，叶闻藜脸上不自觉就带上了点笑意：“吃饭也尽量按时，这几年身体检查都没什么问题，至于心情嘛，他们一直沉迷于热爱的事业，当然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啦。”
　　因为是在和依赖的长辈说话，叶闻藜话语间，就不自觉带出点小女孩才有的稚气。
　　但说着又突然低落起来：“就是不知道外婆你走的时候，他们心情怎么样．．．．．．”
　　叶闻藜重新看向外婆：“外婆，您是．．．．．．您来这边多久了？为什么都没人通知我呢？”
　　“你呢，阿藜？”外婆不答反问。
　　“我？”叶闻藜奇怪道：“我不是一直在这边吗？大学开始就过来了，外婆您不记得了吗？”
　　黎老太太顿了顿，一双眼睛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叶闻藜，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不对来一样。
　　叶闻藜也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她把自见面之后的对话重新回忆的一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不是的，外婆。”
　　叶闻藜回握住老人的手认真解释：“我没事，至于能看见你们这是个意外，你先听我慢慢说．．．．．．”
　　接着，就把遇到程乾和阿玦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所以你昨晚还给你爸打过电话，现在也照常在上学？”黎老太太语气更加奇怪。
　　叶闻藜只当她是跟自己一样，没接触过这类事情，所以一时有点不能接受，于是主动安慰道：“没事的外婆，我会照顾好自己。而且你看，这个副作用也不能算是没好处的不是吗？至少我现在能看见你跟外公了啊。”
　　黎老太太：“．．．．．．”
　　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你回头跟你爸妈说一声，就说我找到你外公了，我们在这边过得很好，让他们不用惦念。”
　　“还有你，”老太太拍了拍叶闻藜手背，“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过来找我跟你外公，我们总是会帮你的。”
　　“嗯！”叶闻藜点头，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

　　回去的路上，叶闻藜依旧没能从这种快乐的情绪中走出来。
　　忍不住就拽着阿玦开始分享：“阿玦，你知道吗，今天刚见到外婆的时候，我心态都差点崩了。至于现在嘛，嘻嘻，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我突然觉得外婆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叶闻藜记忆里，外婆无论为人还是处世，总带着点豁达宽和的味道，不是说这样不好，但就像她前面说的，她的外婆有一双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睛，仿佛包容着世间万物，又仿佛什么都不在她眼里。
　　现在，这双眼睛终于盛上了属于自己的色彩。
　　“既然这样，刚刚他们留你的时候，姐姐为什么不干脆在那里住上一晚？”阿玦想不明白。
　　叶闻藜也不是不想，外婆生病后，她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好好说过话了。但．．．．．．
　　“外婆和外公好不容易再见，我肯定要给他们多留一点空间啊。”叶闻藜在路灯下倒退着走路：“想他们了随时可以再去，但霸占外婆这件事暂时还是算了吧。”
　　她看得出来，外公整个眼睛里都是外婆。
　　“阿玦，他们等了彼此一辈子。现在还能再见，真好。”
　　“姐姐也有在等的人吗？”阿玦问。
　　“当然。”
　　路灯间错的明暗间，阿玦突然有些看不清叶闻藜的表情。
　　“但我有时候又不希望他等我。”叶闻藜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阿玦的头发，轻声道：“等一个人实在是太苦了。”
　　她舍不得他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