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魂》涧迟

8、老人 姑娘可曾见

　　这天课不算多，一共就两大节，偏偏分散在上午和下午。
　　和黄丫她们告别之后，叶闻藜照常先去了图书馆。
　　这会人不算多，叶闻藜在二楼临窗的角落坐下，就听阿玦说起了之前的事情。
　　“所以，你们现在是怀疑事情和噬魂有关？”叶闻藜在心里问道。
　　“没错。”阿玦点头：“噬魂是专门靠吞噬魂魄获得力量的存在，被他们吞噬就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所以还是尽快找出来为妙。”
　　“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叶闻藜光听着就有点怵得慌，但既然她认识了阿玦，就应该尽到自己的一份责任。
　　“暂时不用。”阿玦摇头：“宋齐修这人能力不错，不用担心。”
　　叶闻藜也明白自己到底是个普通人，能力有限。只希望事情尽快得到解决，不要有更多无辜的人受牵连。
　　之后阿玦有事要回事务所一趟，叮嘱叶闻藜一定注意安全，就急匆匆走了。
　　叶闻藜答应得很好，没成想，只是下课顺路去买个菜的功夫，就不小心摊上事了。

　　“姑娘留步。”
　　叶闻藜正想着晚上吃点啥，就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拦她的是个六七十的老阿婆，虽然拄着根拐杖，但腰并不显得特别佝偻，从穿着上看，应该是古时候富贵人家的老太太。
　　工作日下午路上没什么人，叶闻藜打量了下周围，礼貌问道：“请问阿婆是有什么事吗？”
　　“老身有件事想向姑娘讨教。”老太太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叶闻藜：“不知姑娘，可曾见过老身阿兄？”
　　“阿兄？”叶闻藜细看，才发现老人身上那点微妙的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个人的眼睛最能暴露心理年龄，而眼前这位老太太，明明已年近古稀，那双眼睛却格外澄澈。
　　像是小孩子才会有的眼睛。
　　“老人家，您还记得您阿兄叫什么名字吗？”叶闻藜轻声开口。
　　“名字？”好在老人家耳朵尚好，不然叶闻藜还真没勇气在大街上对着一块无人的空地喊话。
　　可惜也就只是耳朵还好，“阿兄就是阿兄，姑娘你见过我阿兄吗？”
　　叶闻藜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没见过？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自程乾、阿玦之后，她见过的第一个非人存在。但．．．．．．
　　“我回去可以找人帮您打听一下。”叶闻藜像是怕惊着人一般，温声道：“但老人家您得先跟我说说，您阿兄长什么样，或者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阿玦说过，大多数滞留的魂魄，其实和普通人无异。
　　叶闻藜只是没想到，原来老年痴呆，并不会随着死亡一起消失。
　　“特征？”老人似乎想了想，之后有些骄傲地说道：“我阿兄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兄，他是鹄国的英雄，也是窈窈的大英雄！”
　　说这句话的时候，老人的眼睛像是小姑娘说起崇拜的偶像一样，闪闪发亮。
　　叶闻藜却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曾经，外婆提起叶闻藜素未蒙面的外公时，也是用的同样的语气和神态。
　　“你外公啊，他是世界上最棒的飞行员，再没有人能像他那么好了。”
　　叶闻藜收回思绪，“还有呢？”
　　只有一个历史上没听过的“鹄国”，线索还是太少。
　　“还不够吗？”老人歪头，似乎有些不理解：“说起鹄国的英雄，大家都知道是阿兄的啊。怎么会不知道呢？阿兄，阿兄．．．．．．”
　　老人情绪似乎有点崩溃，突然间就抓住了叶闻藜的手，语气无比惊恐：“对、对，一定要尽快找到阿兄，告诉他不能走，不能走，千万不能走！！！”
　　“．．．．．．走了欣姐姐就活不成了！不要．．．．．．”
　　叶闻藜的胳膊，就像是她手中最后的一根稻草，她死命抓住，半点不敢松开。
　　叶闻藜很疼，但只是轻轻回握上去，温柔地拍了拍老人青筋凸起的手背。
　　“我们都走了．．．．．．我们怎么就都走了呢？”老人嚎啕大哭。
　　这哭声无助又凄凉，叶闻藜没办法再问，只好手足无措地劝哄：“没事，没事，我会帮你找到阿兄的，别哭了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叶闻藜已经一个人在这里停留了太久，有路人疑惑地看过来。
　　实在不想引起不必要地注意，叶闻藜赶紧道：“要不您先跟我回家？”
　　算着时间，阿玦差不多该回来了，正好问问他能不能办。
　　谁知看似痴傻的老太太这会却突然警觉起来：“你别唬我。我知道有人专门骗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子，老身才不上当！”
　　“快走快走，信不信老婆子通知官府捉拿你！”
　　叶闻藜哭笑不得。
　　正想着要不就先这样，先回去问问阿玦，就又突然被人抓住了袖子。
　　“姑娘，你真能找见我阿兄？”
　　叶闻藜：“．．．．．．”

　　于是阿玦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房里诡异地多了个老太太。
　　他难得沉默了一下，问叶闻藜：“怎么回事？”
　　叶闻藜把情况跟他说了，之后有些忐忑地问道：“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情况，所以还有办法吗？”
　　这事是她自己招揽来的，这会求助阿玦，确实显得有些不要脸。
　　“有是有．．．．．．”阿玦皱眉：“不过需要她配合。”
　　“但她现在这个状态．．．．．．”
　　叶闻藜明白阿玦话里未尽的意思。
　　之前的警醒好像耗尽了老太太仅有的一丝清明，这会老人就像活在自己的世界，一会哭一会笑的，实在很难去配合他们做什么。
　　想到大圆儿现在不在家，叶闻藜道：“我们出去说。”
　　阿玦挑眉，对此不置可否。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叶闻藜有点不好意思，看了眼留在房里的老人，解释道：“我以前接触过这样的老人。他们有时候看起来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却又敏锐得可怕。”
　　“没事。”阿玦摇头，算是回应她第一句：“这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
　　所谓度魂师，度化魂魄，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叶闻藜也就不再扭捏：“那我们先说说需要她怎么配合？”
　　阿玦点头，道：“其实像她这样的情况，我们不是没有遇到过。说不清楚也没事，搜魂就好。但难就难在，搜魂要的是对方全身心的放松和配合。”
　　“姐姐你也知道，像他们这样的精神状态，哪怕本身没有抵触意识，过程中，也很可能因为无法控制的情绪波动伤到魂魄本身。”
　　“所以几乎就是无解。”叶闻藜明白了。
　　“对。”阿玦点头：“其实像她这样的魂魄不少，阴世没办法不管，又不好强行度化，只好专门建了几处用作照顾收容的住所。”
　　这些人有些能随着时间自我恢复，有些等来了主动寻找的家人，但更多的，却只能永远困于记忆中小小的一隅，再也没能走出来。
　　“那她？”叶闻藜其实已经明白。
　　“姐姐，”阿玦叹息：“人都有自我修复能力。只有那些生前执念太重，反复困在一段记忆里走不出来的，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咚．．．．．．”一道很轻的敲门声响起。
　　叶闻藜抬头，才发现老人不知站在门边听了多久。
　　“回去。”老人呐呐地说。
　　“我先送她回去。”阿玦看了眼叶闻藜：“剩下的回来再说。”
　　“好。”事已至此，叶闻藜没办法再强求。
　　这世上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不光这一件。
　　很早的时候，其实她就已经明白。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阿玦毫不犹豫：“可以，走吧。”
　　“欸？那我给大圆儿发微信说一声。”说着，一行人就出了门。
　　叶闻藜隐约觉得有那里不对，但一时又实在是想不明白。
　　以至快到地方了，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我们为什么要坐公交车过来？”
　　“姐姐。”阿玦无奈道：“我说过的，普通魂魄，其实跟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叶闻藜记得是记得，就是没想然会被践行得如此彻底。
　　“但我们不是要去阴世吗？”
　　问完，叶闻藜心里就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阿玦的回答，却证实了这一点：“怎么说呢，平行世界听说过吗？阴世最初，就是桃灵一族，在阳世的基础之上，建出的一个镜像世界。”
　　“所以很多阳世有的东西，阴世也会有，是这个意思吗？”
　　叶闻藜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敬老院这样说道。
　　这间敬老院院子很大，松柏错落，这会日光和煦，打眼过去，还能看见三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安详地晒着太阳。
　　“可以这么说。”阿玦这会显然也注意到了叶闻藜的异样，小心问道：“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叶闻藜摇头：“就是这地方我来过。”
　　还来过不止一次。
　　“所以阿玦，”叶闻藜低头看他：“我现在到底是在阴世还是阳世？”
　　“姐姐，”阿玦叹气：“阴阳本为一体，只是相处不同世界的人没办法相互看到罢了。”
　　说着就默默牵住叶闻藜往前走。
　　叶闻藜想起之前阿玦说过，她之后会看到一些从前看不到的东西。见到宋阿婆的时候其实还好，毕竟她之前没有见过和宋阿婆长得一样的人。
　　但现在，她的脑子不停地急速运转，却始终像是一团浆糊。

　　“宋姨？”门卫室里的保安显然认识他们身边的老太太，“正说到处找您呢，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一边冲叶闻藜他们道谢：“你们是根据走失环上的信息送过来的吧，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了。好人一生平安，感谢感谢。”
　　叶闻藜终于回神。
　　说话的，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大叔，和叶闻藜记忆里那个慈和的大爷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叶闻藜脑子更乱了。
　　哪怕阿玦已经跟她解释过，也总要看过了才会甘心。
　　“可以。”大叔似乎是愣了愣，接着推过一张纸来：“你们先登记一下，正好我顺路带你们过去。”
　　“好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