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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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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年少自认万事能及,遂得天谴前缘错铸。方知其人微如芥子,由己不由。
——有夏《仙谶》
7月13日
“麻烦陈总来一趟海市,檀宫。” 打电话来的不是弥雅本人,她委托了一个高傲的外人。 “到时候让她找人来接我。”陈总倒了粒薄荷糖含上,“我的本意是想约她到汤臣一品
谈。” 电话那边的人居下讪上,“委托我的女士是檀宫的一位业主,她让我到时候接您进去。
我在小区外等您。” “不,”陈总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有话,便顺势讽道,“同样作为业主,我只是不想去别人
家罢了。”
兰湾的大平层是受愈发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影响,才成为众人口中的“投资性买房”;然而居于海市的黄浦江边大平层,买房的初衷倒确实是投资性居多。
另一少部分原因,与当年相关。
九年前租住的江景复式便在这套小区正对面,隔江而望,就像她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的、 财务自由的理想。当年的有夏说,财务自由后要去做所有想做的事,包括全职写作,也包括到江的对岸买一套房。
事到如今,除了写作,所有的梦都已成为了现实。唯独有夏自己,永远地留在了梦里。
檀宫这边,她是第一次来。
0013 年 7 月,《旧教堂》获青冠文学奖,并获 Top1 大学文学院教授推荐,纳入作协推荐书目。0013 年底,弥雅与一位自由摄影师成婚,婚后便搬到了这里。据传其夫家财富实力雄厚,在国内更有牢靠的政治背景,男方家也是因为弥雅优秀的文学实力才对其表示认可— —这些都是弥雅粉丝说的。
单就这住址而言,这夫家确不一般。
然而陈总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所以她可以做到对一切外物视而不见。她想洞悉的也不是真相,而是动机。
“我猜到了有什么用我要她说出来,亲自承认。”
有人引她往院子里去。复行数十步,见一四层独栋。
高挑的落地窗下摆着大沙发,一人背对窗外而坐,微卷的长发披肩而下。陈总绕道侧面大门口按了门铃,听得屋里有人吩咐道,“张姨,你去楼上休息吧,我来开。”
脚步声渐进直至完全安静后,大门倏地向外一张。
开门的女子个子不高,比陈总矮足有半个头。穿着平跟鞋的女子显然一怔,平视的目光也不得不仰视起来。她身着奶白色家居服,Logo 印满了衣衫;脸上化了淡妆,慵懒的神情里颇显富态。
这是弥雅,这就是弥雅。
门外的女人身型纤瘦,目光却仿佛高原上穿透力极强的日光,直插心底。陌生的面孔上 神色精明,可神情却一直淡淡的,没有她设想的任何情绪。一身价格莫辨的黑裙,手里拎着 的包是熟悉不已的 Birkin,除此之外一件配饰都没有戴。
她个子很高,体态极瘦,就像从悬崖底随意捞了把烂骨头拼出来的成品,自然分毫美感也无。唯有其骇人的眸光昭示着,她是个活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有夏,这就是有夏。
“进来吧。”女主人转身往客厅走。陈总脱了鞋,在鞋筐里随意找了双拖鞋换上。她打量四周陈设,大多精美绝伦,摆放的格局与层次分明;客厅正中央吊着华丽的水晶灯,从最 上一层的墙体上垂挂而下,将欧洲风的内室衬得富丽堂皇。
“很漂亮,”她由衷赞到,随口顺承而下,“就像你的作品一样。人物甫一出场便美感毕现,主副线层次分明,描写周至旖旎,初读者仿佛置身于黄金屋,喟叹作者的设计与笔力,沉浸于此,难以自拔。”
后半段话是出自青冠文学奖评委之口,弥雅自然是一听便知。 “可惜了,”陈总又摇摇头,“婚后便封笔了。” 弥雅坐回沙发上,从容地端起瓷杯饮茶,再优雅地放下,“作品在精不在多。有夏出道
五年间作品也不过两部,其中却有一本令人至今难忘——十年了,这般成功怎能不令人效仿”
陈总踱步,“所以你就一步到位,把我的下一部拿走了。” 意料之外,弥雅不置可否,“没错,是我拿走的。” “陆瑶说你要开新文,预设了大纲,正巧我也想写那个方向,也打算顺势借你大纲一观。
可当我看完了大致情节,我很震惊,因为你写出了我心中所想的一切。” “还记得吗在你说下一本继续写仙侠时,我也发微博说下一本写仙侠,因为我很想和你一较高下,”说到此处,弥雅稍作停顿,“但是,我那时候并没有想照你写的意思。直到我
看到了新的大纲。” “原先我只是羡慕你,可从那时起就只剩下了嫉妒。”弥雅起身,行至陈总身侧,“多好
的剧情啊,是我想不到的矛盾冲突,是我无法架构的迭起高潮。” ——是我仅凭后天努力完全达不到的先天高度。 “提前发表大纲的事,我没和陆瑶商议,是以事发之时,她比你更加不可思议。她只不
过想从我这里换些钱,根本不想与我捆绑在一起,她对你是有情分在的。”弥雅叹道,“所以啊,她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因为她那左右摇摆的立场。我不敢保她,经历种种之后的你也更不可能因为一丝情分而谅解她。到最后,便只有看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文彬肯与她做个利益 交换,可她还是输了。”
“有夏,陈有夏,陈孟琦,”她一连叫出三个名字来,“你如今应当也明白了。世间只有输赢,没有对错。只有赢家有权利开口说话,彼时是我,现在是你了。”
陈总摆弄着花台上一从风信子,“你都说了,可我一句也没问。” 弥雅信手折下一支,丢至一旁,“不用你问。” “这不是我大发善心,只是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弥雅抬头注视着陈总,“用文学
成就为人生搭桥,达到我的目的。重要的是结果,过程可以忽略不计。” “弥雅,”陈总弯腰拾起红木地板上的蓝花,“可这些对于好胜心如此之强的你而言,真
的是你想要的” “你嫁入豪门,但却因高攀,日后不得不冠以夫姓,被豢养在檀宫之中。你的名誉迟早
不保,虽然只你一个人知道;你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就,除了两张顶级名校的毕业证;你的经济实力走在了同龄人的前列,可却是凭借婚姻而不是你自己。你的自尊心,会如此轻易地被抚慰吗”
“但只要解决了一个问题,所有的矛盾便会迎刃而解,”陈总语气平淡,“那就是让有夏彻底消失。”
“封住陆瑶的嘴,封住有夏的嘴,世界上就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真相。”
“我不由得好奇,当初那些“有夏已死”“有夏消沉”的通稿是谁买的”手指一弯,手中花梗再次折成两半,“消磨有夏的生存意志,让她在极苦楚之时离去。哪怕活着,也要 她被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下,也要她瑟缩一隅,在被害妄想里惶惶度日。”
“从此,没有人会在意 0506 事件,没有人会质疑青冠文学奖得主——哪怕质疑,也会被你那套优胜劣汰的言论压下去。的确,只有赢家才能说话。但我更知道,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机会抢回说话的权利。”
“两次作者大会都未能使你我谋面,倒是今天,我们终于相见。”陈总恬然笑道,“幸亏我还活着,不是吗”
而后将花梗随手一扔,轻飘飘转移话题,“饮水机在哪里我倒杯水去。你要吗”
一杯凉水灌下,陈总长舒一口气。
“只有血,才能洗得掉名誉上的污点。所以你要用有夏的血来漂白自己,无可厚非,不过是优胜劣汰而已。”她的语气也愈发轻佻,“但你要为你所做的一切承担后果。” 弥雅手中握住陈总递过来的杯子,目光有些迷离。
“你不认识阿茶,更不屑与她那般炒作之流交往。但你们因为共同的利益联合了,各取所需后,一拍即散就好。”
“陆瑶想要钱,你想要名,你看不起她出卖友人的行径,她看不起你虚伪的人格,但你们还是因为共同的利益联合了。”
“这和商人的世界极其相似,”陈总低头,盯着空空如也的纸杯底,“这才是文坛商业化的苗头罢。”
良久的沉默。
无人再次启唇,只因一切都已有了答案。陈总始终没有坐下,手中的包也没有放下。她转过身去,手里捏着杯子的力道渐紧,“不
打扰你了,我走了,”她说,“劫后余生里,时日无多,我不想和你继续耗着了。过好你来之 不易的理想生活吧,弥雅。”
从始至终,陈总都不知道弥雅的真实姓名。知道了又如何鼓动舆论重演当年吗 ——我没有放过她,我放过的是过去的我,因为当下的我还要好好过活。
陈总决然而走。
方行数步,忽听身后一声高呼,“有夏!你等等!”
她顿足,却没有回头。 “你都知道了,可你也无法挽回。你放下了关于有夏的种种,那其他的,也请你一并放
下吧。”这番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包括我。说话的权利在你那里,我现在与你的领域毫无相干,我向你承认我做过的一切,我替年轻的我向你表示抱歉。虽然作品没了对我的生活没有影响,但名誉不能随之而去!”
“你在商界,更应该明白它的重要性。我们都不是孩子了,”弥雅的语调终于平缓下来, “站在成熟商人的立场上,给彼此留三分薄面吧。”
陈总立于原地,一动未动。 “弥雅,你天真又自私。”
“不,”身后女子近乎疯狂地放声嚎喊,“陈孟琦你想想,你在商业这条路上走的不也很好写作不一定适合你啊,你当年常说你要买江景房,要财务自由,写作很难实现的理想,经商不就做到了你因为我改道,却不啻是一条好路。反过来想想,我也算是帮了你啊”
陈总将手中纸杯搓成一团,待她说完,即刻朗声道,“每个人走到如今,都是拜其个人所赐。无论是好是坏,这五味杂陈的结果也必须担着。”
“你还记得吗这话是秦扶余说给徐令梓的,如今我也原封不动地奉送给你。”
高跟鞋穿久了,便忘记自己真实的身高了吗
不属于你的东西,被你看得太过真实。
你以为的真实,却事与愿违。
最终,只会留下满身满心的狼狈。
“我不但会撕破你的脸皮,我还会把对话里所有内容丢给媒体。”陈总换了鞋,将拖鞋 放入鞋筐之中,“真正卑劣倒比被视为卑劣好些,因为应该被诽谤,就不是无辜的了。”
“抄袭的黑锅,我替你背了九年。被视为卑劣这么久,请容许我卑劣一回吧。” 陈总推门而出,径直而走。从始至终背对着弥雅,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