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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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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消,十方寂寥。平生欢,旧梦豪赠故交。
——书湘《南风行》
明肃正欲抢话,却见秦扶余从袖中抖出一张符咒,“啪”的一下反手贴在了他身上。然后,他发现自己没了声音。
“别说了,一直说不到点子上,还有误导的嫌疑,”秦扶余接过话来,“我说罢。”
——有夏《仙谶》
7月11日
正经谈话的时候到底是少。
当年一次,今天一次,看情形应不会再有下次。
“你是代表谁来的?”
立场需明确,这一点很重要,虽然陆瑶并未听出强调的意味来,“代表我自己。”
仿佛觉察到这话的可笑之处,陈总自嘲,“是我问错了。现在的你已经与风颂集团毫无干系,弥雅我还要单独找她谈,你的确能且只能代表你自己。”
而后伸手往小沙发上一指,“坐罢。三十多岁的人无端站着,忒有压迫感。”
“言辞之犀利,倒很有当年的风范。”虽说坐立皆难安,但陆瑶还是选择了沙发。
陈总边说边倒了杯水递过去,“你在电话里说,曝光这件事是对你自己有益。我猜是你与弥雅的共同利益里发生了冲突,不然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精明的你不会做的。”
迟来的真相,倒也是真相。但此真相,失去了时效性,不具有法律效力,也无法偿还十年来活在假象阴影下的困顿与苦痛。它仅仅是一个真相了,或可言之,事故已经变成了故事。
“是钱没谈妥?不应该。就算因为弥雅嫁入豪门后你追加了条件,只要不过分,她都能满足你。你也不至于为了等这个机会隐忍到现在,或许此前你都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命在。”
“是她在知道我是有夏后威胁你做什么?也不应该。她想做且能做的,只有让你封口,为此她会不惜代价的答应你——她将名誉看得那么重要,可你却选择了出卖她。综上,想让你来找我的,应该是第三方。”
“买机票飞过来,你挑的好时候。”陈总给自己倒了杯白雾氤氲的茶,“风颂的公关团队不是死人,你凌晨搞了那样一出,文彬和团队不会任由你闹腾下去的,毕竟收购没有开始,理论上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就如文彬在企业大会上说的那样。虽然对赌的提议被陈孟琦驳回,但最终谈妥的也只是《南风行》的代理转交,侯文礼并没有立即敲定对风颂的举措——收购在延迟意味着他也在思考,因为如果现在执意兼并,势头倒也不算太好。合同之事可以压给风颂执行,占有股权的洪熙拿分红即可。
“哪怕最终无法翻盘,如果留一个眼线在洪熙里盯梢,却也不算太坏。于是文彬让你给我送一份大礼,对吧?”
陈总不理会陆瑶起伏不定的呼吸声,轻轻散散地转移了话题,“说说我们之间的事吧。”
陈总搁下茶盏,敲在玻璃几案上,清脆一声仿佛击中了陆瑶的心头,她身子不自然地一缩。末了,还有意无意地瞟了陈总几眼。
“太刻意的举动,相反更让人忽视不掉。”陈总索性整个人靠倒在沙发里,斜睨陆瑶一眼后,阖眼,“就像你当时刻意不断地和我重复说,“沉默是最好的澄清”,因此叫我三缄己口,最终的有夏到底是错过了最好的发声期——即唯一可以申辩的机会。”
陆瑶插话,“陈总,我听你这话里话外的,像是要把有夏与你自己割裂开一样。你看上去已不想成为她,甚至不想与她再有所牵扯。”
陈总睁一条眼缝,“生前种种隔世抛。她曾经是我,我也曾经是她。我不会再是她,但我要给属于她的人生画一个完美的句号。却不曾想这最后一笔,会要你来画。”
“我现在讲这些,并不是要审判你并定罪。我离开网文界快十年,它已与我本人无任何利益牵扯。”她摆弄着包带上的丝巾,眼都没抬,“我没有亏待你,你却向弥雅投诚,那么问题只可能在你——或为了钱,或为了某种只有她能满足你的利益。若不然,依你的性格,你心里一定会十分地过意不去。所以,你能做出当年的事,说明你心中必然是有什么还在开导着你。”
“《欢恨》中写道:“之于一个过人的人,平常人的心态无非是两种:离得远了叫仰慕,离得近了叫嫉妒。”我虽然算不得什么英才天纵的奇人,却得幸忝居风颂榜一四年之久——你是无缘位列其处的。”
“你说你是代表自己来的,我看不然,”此时陆瑶起身欲言,却被陈总伸手拦了下来,“你坐着,站起来做什么。还有,我还没说完呢。”
陈总喝了口水,“正如你在微博长文中写的那些话,你嫉妒我,所以联合弥雅给我下套,将我拉下了神坛。这是你们的手腕,我能耐不及,甘拜下风。不过,之于风颂集团与文彬的行径,希望你设身处地想一下——这厢事如果是你所经历的,你会愿意替那个不发一言的老东家站台么?”
陆瑶似在思索,陈总斟酌着她的神情发话,“不必想了,你一定会找出大道理来回护你与你身后的那些人。既然你的立场如此,便应该知道我的态度。”
陈总偏过身子,“现在的话语权与资本大头在我手里,又恰逢当年之事有所蹊跷,因此文彬拿捏住我们之间的软肋,打算借机做个交易。但是,”她刻意作以停顿,“我说过,我已不是有夏了。”
“当年是他将有夏的名誉踩在脚下,现在为了自己的名誉,倒反过来求她。可以,但你们应该找的是有夏。”
“找那个任凭你们指挥,任由你们摆布,最终被看做一粒废棋匆匆弃置的年轻作家有夏。她还可以继续成为你们推卸责任的对象,她更可以继续楔在四大集团内部替你们探听消息。但她不是我,你们找错人了。”
总之,“你们可别忘了。”
“那你也别忘了,十余年前第一个将营销炒作带进文坛的又是谁!”
陈总甫一皱眉。
“新奇的说法。”她自言自语道。
从陈总的角度看去,如果陆瑶手里有一摞文件的话,她大概率会将它们朝自己甩过来。但很可惜,她手里没有,因此这一系列愤而起身愤而发言的动作,在陈总眼里滑稽不已。
“好吧,假设是我。”她配合道。
“那就是我罢,”陈总举手,很配合地摆出一副投降的架势,“假定一下。但我从来不会替我没做过的事情背锅,比如欺压阿茶。这么些年,没有有夏的欺压,也没见得她有什么新成就。”
陆瑶不理会句尾故意岔开的话题,继续问道,“没有营销之前的文坛,一片清净。只有你,你太自以为是了。我配合弥雅,当初想的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是真理、是正义,是在替天行道,是在为圈子贡献一份打压恶势力的战绩?”陈总似笑非笑,“你们跟资本谈什么善恶是非?”
“是你创造了这样一种商业模式,你居然来问我何错之有?”陆瑶指着她,“根本问题在你。我们说到底,都是在你的基础上加以利用。比如现在在你眼里可怜兮兮的书湘,就是在你的启迪下被风颂打造而成的,不是吗?”
陈总挑眉,显然是注意到了个别用词。
“她买不起热度,带不动数据,但你可以。你是网文界的原罪,却是商界的一大恩人。托你的福,我等了十年,也终于等到了能吃红利的今天,成了半个资本方。”
陈总哂道,“你算什么资本方?一个按时领工资的小老百姓,你分得到吗?你充其量不像专职作家一样失去饭碗,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按时领工资也成为了一种荣耀?”
陆瑶一时无言。
“还有,网文原罪?”陈总忽地反问,“在我?怎可能。所谓原罪,是炒作营销,将文学艺术商业化吗?为什么不是你们群体缄默,孤立居高位者?”
“嫉妒与忌惮,用一句商业化就可以轻飘飘的盖过吗?我怎不知,商业化居然要为道德败坏洗白?”她支撑起身子,坐正,“我只不过提早将商业化代入这个领域,为自己谋利,你与风颂也适时收到了好处。不要以为没有当年的有夏,就不会有网文商业化,早晚的问题。就像如你这般——嫉妒心比能力还高的群众,也早晚会针对某一位人尖下手。”
陆瑶冷哼一声,“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陈总呵道,“自然。我怎知你这次不是带了设备来套话的?”
“你敏感过头了,陈孟琦”,陆瑶刻意把“陈孟琦”三字咬得阴阳怪气,“你也自负过头了。”
“有人真正在意你的才华吗?是你的商业价值。当你为了商业价值触动道德底线时,就已开启了你跌下神坛的倒计时。”陆瑶抢过话头说道,“我们,都是为了获得薪酬而工作,别拉道德底线抬高你自己。”
“你觉得你是奇才,是天赋型作家,这些只是你以为。你觉得自己无辜,然,谁没事去孤立你?要不是你为了你看重的资本抢先下手,谁会对你动手?如你所言,都是为了资本角逐,只许你暗动黑手,不许我们借力打力?”
“人人都在凭借自己的努力,偏你剑走偏锋辟出一条歪门邪路。从你那时起,还有几本网络作品看的是实力?不是文笔,是出彩的新套路;不是情节架构,是到位的营销;不是人设,是足够特别的爽点。这些才是你最大的错处。”
“不,这些都是你与弥雅假想敌的错处。”陈总谑笑,“你得出以上结论的前提是,有夏真真切切地炒作了。但很可惜,她没有。”
陈总一边起身倒水,一边在谈话中换了立场,“摘掉有夏,换成任何人都一样。你们的想法无外乎是想指责,指责有夏的水平占了她不该有的资源。并且其间所使用的的手段,最为人所不齿。”
“好,既然如此,那你解释一下《旧教堂》吧。”
“你与弥雅最为不齿的手段,被你们运用得多好啊。”
0012年初,有夏以删文昭示自己退出网文界。同年八月,弥雅的欧洲神话风作品《旧教堂》开文。由于有夏与弥雅的大纲重合事件,这本书一直保持着极高的热度;开文之后,讨论度更是居高不下。
有弥雅的忠实读者发现,这篇文偏剧情流,大异于弥雅之前的作品风格。众所周知,弥雅以言情自成一派,之前几本书的剧情可谓平淡如水,全文皆靠感情线逐步推进,并最终得以升华;可这一本却是以剧情推动感情。饱满的剧情线,几乎一卷一有的神反转,爱情与剧情在宿命轮回间沉重跌宕,完美到几乎看不出人工斧凿的痕迹。
全文,浑然天成。
因此,《旧教堂》被纳入作协推荐书目,被誉为“创作史上自我突破式佳作”,更斩获国内最高文学奖。全文被翻译成十数种语言,畅销海内外。同名电视剧、广播剧都在不久之后全面上线,雄踞热度榜,无人可比。
也是因为弥雅的正面效应,当年的事件被硬性定性了。
直到今时今日。
“她的代表作,是剽窃来的。她拿着用别人心血换来的、至高无上的荣誉,到处横晃。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吗?”
“你自己也说,商业价值面前,道德问题靠后。你用道德谴责我,却在自己的利益面前抛弃道德。”
“你是为了与我对立而对立的,你根本没有立足于你所选择的立意;所以你所有的辩驳,都不成立。”
良久的沉默后,是陈总慢条斯理的先行说道,“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文彬想拖出现在热度登顶的陈年作家有夏引流;更想借助CFO陈孟琦的权威,对揣度不止的舆论施压;甚至于想牵上陈总的线,在洪熙与荣英的股东大会里埋下自己人。
她不会看不明白。
浸淫商海十余年的她,更不会靠情怀下注。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摆弄着包带上的丝巾,陈总讪道,“把我的原话带给你们文总吧。倒也有劳你陪他们做戏做全套,着急忙慌的跑来深市一趟。”
“如果你能做到屏蔽所有舆论压力,你仍旧可以留任在风颂,无论它为谁收购。当然,这得看你的脸面还在不在。”
陈总起身,径自走到玄关处拔下门卡,掷在玻璃桌上,“今晚你留着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准备回首都。这一次见面,是已将当年的情分还到最后一步。从此,山长水阔,天高地远,你我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