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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孤川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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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城的冬很冷,口中冒出的热气比烟蒂的后劲还要浓稠。
他嘴里叼着烟,脸颊殷红。大步走进来粗蛮地拽下领带甩在床角,浑身都是浓烈的酒臭味,掰开我的两条腿拉开链子准备履行新婚义务。
捏住我的手腕挺起身子暴力地碰撞,没有任何措施没有任何安抚,掐断烟头平淡地打着电话。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唯一留住的昏灯像个木偶一动不动。
朦胧的烟圈糊在我脸上,粘合喘出的白雾分不清现实。
我好像看见了第一次见面的陈孤川,那时的他正抄起烧烤桌上喝了半截的啤酒瓶往几个混混头上砸。
洗得发黄的白衫全是零星的血迹,脊背高挺在忽闪的摊位灯下却冷如孤山。
他打火机的火苗蓦地停驻在半空中,似乎向我这边望了一眼。
烟头刺进火焰燃起一束光,照亮墙壁上轮廓的黑影以及那对狭长眼眸下暗沉得悲凉的眼神。
像座孤岛,随波飘荡。
火机啪地掉在地上,他朝雪地里吐了口血痰,又闯进人群扭打在一起。
像个疯子。
沉迷在肉搏冲击中的疯子,贪爱怒骂的脏。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孤川,一个退学的痞子、打架度日的疯子。
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旁人都是如此说的。
……
我初到G城,是在十二年前,只有十四岁。不会骂人也不懂什么样才能称为打架,母亲改嫁到当地的一户富裕人家。
我时常蜷缩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昂首望着天花板发呆,想念过去耳朵贴在白墙偷听隔壁房间打骂摔碎玻璃器具的声音。
想念那个人揪住我的头发将睡梦中的我拖出屋外扔在雪地里交给了酒婆子,唾口沫子,吮了下手指数着不厚也不薄的钱。
——以及跪在冰冷地上半脸红肿的母亲那对不知为何失望的眼神。
……
继父对我很好,不会像亲生父亲酗酒耍疯挥动拳头,清醒后再来弥补到不了尽头的空洞。
他对我很好,舍得花钱给我买新衣服新口红。喜欢每晚趁母亲睡下来到我的卧室打开一盏小灯,为我涂上大牌口红抚摸我的脸、我的唇。
告诉我他的“爱”,
喂我吃一颗极甜的糖。
我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床头上摆放的他送的奢侈品布偶背后针线粗糙混乱,边缘还有数个大大小小的针眼。
拆了又补,补了又拆。
像年纪轻轻的医生初次缝合硕大伤疤——笨拙又拧巴。
等他回到房间睡熟,我长夜坐在卧室地毯上捧着划开背部的木偶疯了般拽扯里面的棉花撒满屋子。
再拉开抽屉,拿出剪刀将床单剪成碎布条,用针线盒里面的针捅烂他的相片,全部撕成碎片丢进黑色的垃圾袋,第二日照常交给保姆找地方烧掉。
然后铺上香薰过的新床单,
都是惯用的伎俩。
……
我有一日用剪刀剪掉了及腰的长发,他狠地扇了我一巴掌在母亲面前却说不出动怒的缘由。
那晚他没再来过,大概是嫌我脏。
我偷偷翻过他的文件包,皮夹里夹了张发黄相片,那女人有着如我一般长的秀发和脸庞。
或者该说是我如她一样。
母亲曾说起过,继父的前妻十年前死于车祸,孩子也死在了肚子里。
似乎,也是个女儿。
他也曾说过,
想要个女儿。
但在我头发长长之前,
他突然去世了。
母亲分到不少遗产,我依然住在他送给母亲的房子里,一辈子生活开支都不成问题。
而母亲看我的眼神日渐悚然面容骨瘦——如看见那个人抄起啤酒瓶的惶恐不安。
却什么也没说,吸食塑料密封袋里的白粉,注射药剂,最终踏进高墙上布满电网倒刺的戒毒所。
再也没有回头。
……
我望着那盏昏灯,远处暗门猛然打开,走廊的白灯刺亮——送走陈孤川的背影。
我咬牙奋力捶打小腹直至流淌热血。染红雪白床单,滴在红木地板上,温暖躯体。
沉重地闭上了眼,像条溺死的鲸。
恍惚间仿佛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抱起我的身子,我似乎看到了耀眼的红十字与冰冷的除颤监护仪。
耳边的声响逐渐模糊不清,意识里只记得巷口饱吞了口烈酒又含着血水吐出来的男人。
梦里的我骑在摩托车上搂住他的腰朝天空抛洒艳红的玫瑰花束肆意大笑,在他耳边一遍遍大声叫唤他的名字。
赤脚奔向海洋,一起沉入海底,直到无法呼吸。
或许……
我们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