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夜央

1、怎么开始 还记得年少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怎么开始……』

　　我时常会带着感伤想起回忆深处的一副画面，他站在国中学校门口的电话亭旁呵呵的笑着说，九年同学啦。
　　那时明晃晃的阳光映进他明晃晃的眼眸，打出他小虎牙上的亮光，飘来荡去，渐渐弥散。
　　然后不见。
　　有时我会不由的揣测他现在的境况怎么样，应该不会很惨吧。
　　不由的很多很多次。
　　想着想着心隐隐的轻轻的疼起来。
　　疼很多很多次。
　　小学时，旁边的旁边是他，肉忽忽的。
　　从小就一点都不乖。
　　跟男孩子们踢个足球当守门员，还那么拼命，什么球来了都飞扑过去挡。
　　于是胳膊在“POGI”一声后断掉了。
　　并不是那声音真的大到我听见了，而是他事后把这件事当光荣历史来一遍遍讲述时，用的就是那样一个夸张的拟声词。
　　就是这样一个夸张的拟声词，吓的我捧着他的打着石膏的小圆胳膊端详了半天。
　　哇嘿嘿嘿嘿，厉害吧。他笑的超开心。
　　真不明白，厉害什么。
　　我当时光顾着看他一笑就露出的虎牙了，没空反驳他。
　　哦，他还扎了耳洞。
　　一个男孩子，那么小就扎耳洞。
　　好叛逆。那是我唯一的想法。
　　我乐意。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总觉得他那时挺成熟的。好象又很幼稚。
　　因为他决定想做的，没有人能够阻止。
　　哦，他还很漂亮，虽然肉乎乎。
　　如果抿嘴笑的话，眼神锋利。
　　导致班里的男生都挺怕他呢。好得意呢。
　　他很爱恶作剧，但人其实很单纯。
　　他把我带的便当偷走，我打开便当盒时，空空的。
　　我皱眉望向他，他会变出另外一个便当盒，里面装着蛋包饭。
　　我老妈做的哦，很好吃的。他笑眯眯的。
　　我皱眉接过，小心翼翼的尝一口。
　　你妈妈做饭好好吃哦哦哦。我欢呼。
　　后来才知道，蛋包饭是他做的。
　　他怕告诉我是他做的我不敢吃，才骗我。
　　傻瓜一个。
　　他情人节从来没收到过巧克力。
　　别的女生怕他，因为觉得他不良。
　　我又懒的动手，所以从来不送。
　　对于这一点他也很遗憾，一提起来就捶胸顿足。
　　难受一阵后，他自己又好了。
　　也好，这样也好，真有喜欢的人，只会带来麻烦。他说着。
　　笑，眼里也含着我那时看不懂的情绪。
　　我小时侯总觉得，他长大后一定会很厉害。至少会做他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事情左右。我是那样偏执般的相信着。
　　至于他长大后到底会做出怎样的成功，我却一点数没有。所以只一种形容，很厉害。
　　一定会比我厉害吧。
　　那样追他的女孩不是会很多吗？
　　那就，趁现在我比他厉害，跟他约定让他娶我吧。
　　哎呀，我在想什么呢。
　　上音乐课时我们会坐在一起。
　　音乐课的老师好象认识他似的，很照顾他。
　　每当老师慢悠悠说，这段谱子找个同学来唱一下。
　　他就会迅速抬手，竖起两根手指，在额前摆成十字状，低头，口中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最后在念经声中被点名叫起。
　　我在一边笑瘫。也奇怪。
　　别的老师点自己的名也不会点他的名，怎么这个音乐老师就不信邪呢。
　　他回答完问题坐下后，会死死的盯老师至少十分钟，也不动怒。老师还不时的瞟他几眼，也不动怒。
　　我迷茫。
　　你不喜欢音乐吗？我问
　　放学带你出去玩吧。你考虑了考虑，回答。
　　晕哦，这两句话有联系吗。
　　放学后，他把我带到一所酒吧门前。
　　我们进去吧。你很爽快的拉我。
　　不要不要不要。我反拉住他，费了全身的力气，手都哆嗦了。
　　我们俩还这么小，怎么能进酒吧呢？被我妈妈知道会被踢死的。
　　别抖了，这是我爸开的。他圆圆的眼眯了下。
　　说完他转身走进去。
　　我惊讶的眨眨眼，跟着他走进去。
　　酒吧的墙上，贴满了外国乐团的照片海报。看起来很古旧，有些甚至似乎是从外国报纸上剪下的，泛着沧桑的黄。一进去就能听到音乐，弹的轻快的吉他和很有味的男声。
　　你知道Beatles吗？他问。
　　什么？
　　披头士。
　　啊，听过名字。我说。好象很有名。
　　这里的海报和照片大多都是他们的。我爸爸非常喜欢他们。他说。
　　我没回答，往酒吧中央的小舞台上看去。
　　惊讶的张嘴。
　　台上的乐队最前面，他的爸爸正入迷的弹着吉他唱着歌。
　　其实我以前没见过他爸。
　　但怎么说呢，他爸爸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他爸爸。他们长的好像。
　　像到什么程度呢，他爸爸戴着黑框的眼镜，我当时直接肯定了这小子中年时一定会戴眼镜。
　　没等我想完，我又惊讶的下巴掉地上了。
　　我们音乐老师居然在他爸旁边弹电子琴。（后来我才知道那应该叫键盘。）
　　我现在知道老师和他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你很喜欢音乐吗？我问。
　　他微微笑，大声说————
　　喜欢。
　　后来他对我说，他做过的最美的梦就是他来到一个地方，他可以每天都听不同的音乐玩不同的乐器并把它们当理所当然没有人阻止他，像现在的学习一样。
　　我说，那个地方叫音乐学院。
　　哦，是吗？那我考那里好了。他轻松的说。
　　那我们需要赶紧学习了，尤其是你。我狠狠的说。他原来把音乐学院当成一个很好进的地方。
　　恩…………好。让我们一起把教室坐穿吧。他举手，摆了个超人的POSE。
　　那年我们国三。
　　说实话，我根本不需要好好学习。他才真正需要。
　　因为他有一个做梦都想去的地方。而我没有。
　　我甚至没有梦。
　　可能我有过，但被别人逼的忘了。
　　他肯定不会。因为他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或许，考重点高中，考上重点高中再考大学，考上大学再考研究生，就是我的梦想。
　　啊，恰好跟我父母的梦想相同。
　　他说，梦就像种子，落在地上，阳光雨水，就会发芽，然后开花。
　　万一它落到水泥地上呢。我不屑。
　　你忘了，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做风啊？他可以把种子，送到任何地方。
　　他笑了，望着远远的天空。
　　我忽然，忽然，也很想微笑。
　　可惜。
　　我这个不需要努力的人，却不由自主的努力，每天扎在书堆里，焦头烂额。我也不听音乐了，也不看漫画了，什么杂事也不干了。
　　渐渐没有时间照顾他了，跟他说的话越来越少。
　　一定憋坏了，他是个很爱说话的男孩啊。
　　他前几天还能坐住，后来就变成有一节没一节的上了。即使来了，在我身边也没见他看过书。只是不停听到他哼着奇怪的调子，看到他在课桌上乱乱的写着画着，大摇大摆的读电玩攻略，听CD。
　　我心里着急的快疯了，却无法阻止。
　　也来不及阻止了。
　　最后时刻即将来临的某个慵懒的午后。
　　在他晃晃悠悠正准备逃出教室的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揪住他：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把教室坐穿吗？！
　　他回头看我，只是深深的看，几秒钟。
　　又转身坐下，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很随意的挥挥手。
　　说，不考了，就这样吧。
　　窗外的夏风一下子涌进来，热的我想哭了。
　　于是，我发疯似的以700分的总成绩考进了城里最顶级的高中，还拿了奖学金。他名落孙山，进了一所三流学校。
　　毕业典礼后各班的告别活动上，他坐在我旁边。
　　从头到尾都HIGH的不得了，吵的让人想掀了他。
　　我趁着他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暗暗对他说：
　　你看起来很自信但其实却不。
　　他嘿嘿的笑的有点脸红，喘着气说，呵呵，你怎么知道？
　　然后他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身子一颤一颤。
　　我恍惚的觉得他哭了。
　　我恍惚的觉得，这就是命运。
　　那天他反常的站上讲台为即将各奔东西的大家唱了一首歌，因为我好久没听歌了，所以不知道名字。
　　有几句歌词，一向对音乐没辙的我却记住了。
　　记得好清楚。
　　光阴似箭 一直向前
　　那段从前 怎么去拣
　　时间不会倒流 日子一样在过
　　从前的那个我 已长大成熟了

　　高中生活开始了。我们分开了。
　　这次我从高一第一天开始就拼命学。拼命学。
　　玩命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开学没一个月，我因为过度劳累引发肺气肿，住院。
　　肺气肿，就是那个什么气胸，被人轻轻一拍都疼的死去活来。
　　住院，一住就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出院，听到了他的新消息。
　　以前他在我身边时，总觉得他是影响我学习的主谋。
　　还总怀疑他是故意的。
　　然后他离我越来越远了。远到现在……现在……
　　从前如果有那么一天，他忽然挥别这不大却挤了几十人的小教室，去过那种他自己口中的浑浑噩噩的不良生活。
　　我们也许会互相击掌，彻夜狂欢。
　　为了他的自由，为了我的解放。
　　然而现在……
　　有一天他果真消失了踪迹。
　　我忽然感到原来这个世界也可以如此黯淡。
　　听人说，他有了女朋友。
　　我说，哦，早料到。
　　听人说，他揣了以前那个，又找了个新的女朋友。
　　我说，哦，早料到。
　　听人说，他女朋友把他给揣了，因为她觉得他爱自己的吉他超过她，“你再听音乐不点我咱们就散！”
　　我笑笑说，哦，早料到。
　　听人说，他为他新新女朋友打架被学校开了。
　　我笑笑说，哦………
　　……不会吧？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肯定不是被开的，而是自己走了。
　　因为他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当他的爸妈千方百计找到他时，他身边只有把吉他，潦倒的像个街头艺人。
　　他微微笑着，低着头，很随意的挥挥手。
　　说，不上了，就这样吧。
　　于是书包也不要了，书也不要了，校服也不要了，午饭钱也不要了。还有所谓的刻骨铭心的感情，还有所谓的希望，还有所谓的梦，还有…………
　　还有一切。

　　还有一切，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