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归零》暗烟菲华

6、死灵书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突然得让人感觉措手不及，除了对于逝者的追思和哀伤，更多的是意料外的震惊！如今面对着最好朋友的冰冷的尸体，罗伊倩依旧无法相信，薛岳，就这样地在花样年华去了。她不是死于疾病也不是因为意外，而是昨天夜里服用过量的安眠药，副作用而死。
　　薛岳没有失眠的记录，自己也不会去吃药。在床头发现的安眠药，是其久被失眠困扰的奶奶的。而且昨天罗伊倩跟她在一起还一切正常，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心事想不开需要自杀。
　　没有他杀的痕迹，那么只有“自杀”。
　　当天夜里，母亲夜班未归，父亲正好出差去了，奶奶服下药，睡得很沉，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进入薛岳的房间，也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似乎只有“自杀”一说了。
　　但是，那样快活乐观的人，会选择自杀来了结自己的性命？
　　罗伊倩无法接受。
　　她悄悄地离开了灵堂，向后有一条走道，顺着楼梯朝上，就是薛岳的卧室——罗伊倩相当熟悉，有时候天色晚了，她会在那里过夜，就是现在，她都有种感觉，薛岳仿佛还在自己的卧房里，哪里都没去。
　　那是间不大的卧室，是由原来的小阁楼改造成的。里面的物件都保持着主人生前的样子，仿佛灵堂的情景不过是一场荒唐的黑色的梦，主人很快就会回来，使用这些东西。
　　罗伊倩的视线渐渐被桌上的一沓书本所吸引。摆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本黑封面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留有水渣的痕迹。罗伊倩记得昨天与薛岳见面时，她手里还捧着这本书，据说是死去的爷爷留下的，在爷爷原本的衣橱薛岳现在的书橱的底下，据奶奶的回忆，那应该是他此生所看的最后一本书。说“应该是”，其实奶奶并不识字。薛爷爷是在午休的时候突然死在摇椅上的，他喜爱旧货，尤其是诗词字画、古文书籍，这本书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落在他死后的摇椅下。之后家人收拾的时候，放在了衣橱下，一放就放了二十年，谁也没有想起来，还是薛岳最近在整理书橱时偶然找到的。

　　罗伊倩茫然地注视着手中的书，有种不安的感觉在她胸中涌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回这本书，只是直觉得它跟薛岳的死会有什么关系，或许，它还跟薛岳爷爷的死有关。然而，又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好像一旦打开它，就会有什么事发生，理智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叫她停止那些愚蠢的念头，但终于，对事实的好奇和对朋友的追思占了上风，她小心地打开那本有些破旧的不太厚的书，手指一直在纸间颤抖。
　　窗外是残月一轮，屋内是一盏孤灯。
　　爸爸妈妈呢？啊，他们还没有回来。又是加班了吧？
　　书页上是手写的字，有些稚嫩的笔触，但是字迹很清晰。罗伊倩很快便沉入书中的世界，外面有些什么、身处何地都已经不清楚了。她看着看着，时而两眼圆瞪，时而呼吸急促，牙齿“咯咯”作响，时而又满面微笑，已是分不清哪些是书中人物的表情、哪些才是她自己的表情。很多时候，她仿佛已经不是了自己。
　　一气读完那可怖的故事，罗伊倩才醒悟过来，自己已是满身的冷汗。
　　这时，墙上的挂钟刚刚敲响，罗伊倩有意数了一下，是十三下。
　　有十三下的钟声么？
　　许是挂钟坏掉了吧？
　　这么想着，罗伊倩忽然感觉异常地疲倦，就这样和衣躺下，躺在她自己的单人床上，随手熄灭了桌前的吊灯。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随着“吱呀”的一声，门似乎开了，有什么走进来，然后外面的门又被重重地关上。
　　是爸爸妈妈回来了吧？罗伊倩想。但是怎么只有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爸爸妈妈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话的吗？是怕吵到她？
　　脑子里有一种强烈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的感觉。罗伊倩微微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片黑暗，比霓虹灯普照的城市的夜更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当她微感诧异之际，却发现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原来是一个黑影挡在了朝向外面的窗子前，正在一点一点地移动。
　　窗前？罗伊倩一惊，顿时清醒过来。
　　她的卧室在三楼，外面又没有天台什么的，谁会在窗子外面？！
　　罗伊倩感觉仿佛有一阵阴风吹过，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定是幻觉！她扪心安慰自己。一定是因为睡前看的书太恐怖了产生的幻觉！窗前没有什么人，不过是树的影子印在了玻璃上面。一定这样！而且，爸爸妈妈都回来了，就在隔壁，没有关系的。不过是噩梦一样的经历，或者说，刚才的一瞬也不过是在做梦而已。
　　这样想着，她转过身，复又闭眼。
　　却是怎样都无法入眠。就好像一个人想着快要睡着，却偏偏因为这样想着，反而无法入睡一样。挣扎了许久，罗伊倩都要觉得自己神经衰弱了，如果手上有助睡的药，她也一定会想要吃掉100片算了，只要能从噩梦一般的惊醒中睡去。
　　倏忽间，四周似乎更昏暗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又想看又怕看，心里实在害怕再看见那个窗前的鬼魅身影。这一看不要紧，她吓得心脏都要停止了。一个高大到异常的黑影，像一堵墙一样正站在她的床前，灰暗的大手正在缓缓地向她的喉咙延伸……
　　“啊——！”
　　她尖叫出声，用最快的速度跳下床，摸索着避开。黑影像在寻找，缓慢而笨拙地挪动。她感觉手指触摸到了墙上一块凸出的金属，是开关，吊灯的开关。她用力按下去，“啪！”——只有声音，灯却没有亮。那只恶魔般的巨手再次袭来，罗伊倩夺门而出，敲开了隔壁父母的房间：“爸爸！妈妈！我……”
　　声音就这样嘎然而止。透过窗外进来的微弱的路灯的灯光，她看见了干净的没有动过的床、没有人在的屋子。爸爸妈妈没有回来。
　　那么，刚才她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是谁？
　　诡秘的黑影向她走来。罗伊倩又逃向大厅，通往外面的门却怎样也打不开，就是窗户也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一样，她被隔绝在狭小的家里，就是提起话筒也像是故障了一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逃脱不了。逃脱不了。真的。再没有办法。只有死亡的恐惧，或者说是，恐惧伴随着死亡，在向她逼近。
　　她偶一低头，不禁又一次惊惶地大叫！
　　影子！外面照进来的微弱的灯光下，她的脚边，没有了自己的影子！周围的一切，桌椅、床具、沙发，每一样东西都必然忠诚地跟随着自己的影子，只有她，无论走到哪里，影子都坚决地遗弃了。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明白。只觉得恐惧感在聚集，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忘记了重要的东西。
　　她身后的落地穿衣镜上，真实地反映着夜晚房间里的一切，只有少女站立的位置是空缺的。没有身影，没有物件，没有存在。那仿佛是一个幽深的黑洞。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一只黑色的巨大的有力的手。少女终于被掐住了脖子，挣扎不得，犹如小鸡一样一路拎起来，镜子里走出来的正是刚才那异形的身影。
　　如果，她还有余力；如果她向地上再看一眼，或许就会发现那怪物脚下投射下的矮小、纤细的扭曲的影子——那是她的影子，她失去的莫名的影子。
　　抓住她的不是所谓的怪物，其实就是她自己的影子。
　　黑影挟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桌上那带来厄运的书已然展开。她明明记得睡觉之前有将它合起，上面还压着厚厚的外文读物。现在却是摆在了正中央的位置。黑影将她往书桌上一丢，她顿时觉得从书页中涌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将她吸入，书中更为恐怖的世界！她想挣扎，可是身体连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成为定局！最后一点意识，也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

　　罗伊倩猛然惊醒，已是一身的冷汗，恐惧依然深深地压在她的胸口。她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桌上合起的书，从抽屉取出火柴，划了一根，要将书点燃。她浑身颤抖，就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鸟。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