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收骸—左肢 ...
-
柳知停在李府面前,定睛一看,为首的竟然真的是他们见过的双腿残疾的李天赐!
李天赐穿着一身金黄缎面长衫,外面披着一碎绿对襟马褂,盘扣精致。头发梳的油光锃亮,修剪整齐。活脱脱一副有钱少爷的架势,衣领处挂着怀表链,脚上同样蹬着缎面千层底鞋。正眯起双眼,笑盈盈地看着走近的段如玉。
柳知注意到隐藏在背后的中年男人。李天赐身后站了两女一男。四人簇拥着稍稍往后的老爷。老爷头梳的更为精致,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被头油精心打理过,往后梳去,露出专属老爷派子的额头。老爷上身穿着茶褐宽松中式对襟短褂,下身穿着一条深色绸裤。两手自然的背在身后婆娑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散漫的看着走近他们的官兵。
看他沉默不屑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把这些官兵放在眼里。
段如玉指着李天赐四人,嘴里义愤填膺地朝官兵控诉着什么,官兵一边听一边打量着李天赐四人,手上的武器随着风微微颤抖,似乎也被段如玉义愤填膺的话震撼。为首的官兵没等段如玉说完,身旁的官兵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柳知也好奇他们说了什么,俯下身子准备看他的口型。没想到这时候李天赐上前。
李天赐笑得灿烂,一边走近官兵,一边往他们怀里塞去个厚厚的沉甸甸的包裹。
柳知随着官兵的视角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沓厚厚的银元。
两方皆是了然,心照不宣地彼此笑了。
段如玉失了神,慌张地冲过去抢那包裹。几个官兵拿出武器把他抵住,狠狠地将他推在地上。段如玉倒在地上,额间发丝凌乱,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愤怒,他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力往那老爷身上撞去。哪知老爷身旁站着的护卫反应更快,迎上段如玉的撞击,反倒狠狠把他再次摔倒在地。
段如玉瘦弱的身子躺在地上,老头的手下冲上去将他乱揍。几拳几脚,段如玉只顾得上护住自己的头,却是半分也动弹不了。
段如玉倒在地上被打个半死,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柳知蹲下身,认真的分辨他的口型: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救谁?
柳知脑海中闪过一线。
难道还有谁需要被救吗?
段如玉双臂护住头,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几个字,身旁却没有一个人帮助他。李天赐递给官兵一叠钞票,竟然开始和他们畅聊,略过地上的段如玉,边聊边把他们带出李府,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而站在门口的几人将这一幕灌入脑海里,却纷纷露出赞许的眼色看去。老爷眼里蒙上一层阴鸷,看着李天赐将官兵带出村,便上前,叫那些打手们停手。
柳知赶紧俯下身看段如玉身上的伤,她的双手却穿过了段如玉的身体,连空气都抓不住。
一片阴影盖住柳知和段如玉,段如玉似有所感的抬起头看向身旁柳知的位置,仿佛感知到什么。又转过头,仰头看着老爷。
柳知看到老爷的褐色嘴唇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嘴型:
“把他关起来。”
幻境猛地一震荡,整个画面犹如水面上被击中漾开的波纹,段如玉和老爷的脸仿佛水中镜花。柳知感到一阵耳鸣,头重脚轻开始晃晃悠悠。
齐梦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柳知身边,她看着天空波纹荡漾的越来越明显,紧张道:“知知,是不是外面的素问大哥来解救我们了?”
“砰!砰!砰!”重击一下比一下来得更猛烈,柳知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拉扯着她的身体,眼前齐梦绕的声音仿佛失真的留声机,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
可是…可是我还想看一下…我还想看一下后面!
天空开始龟裂出一道道裂痕,远处李天赐和官兵仿佛变成水墨画上的一点,远处的李家村村庄如碎片般开始在空中化为腐朽,李家村在快速的消失…
段如玉被几个打手架起来,他低着头,眼眶里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胸前,双腿被拖着在地上行走。无能为力的被打手们往李府里拖去。
“砰!”的一声,幻境被彻底击碎!
柳知和齐梦绕同时在现实中睁开眼睛!
眩晕和失重感还充斥着柳知的头颅,她甩甩头,勉强睁开眼。
只见素问一把折扇从远处飞来,狠狠斩断蜿蜒在柳知面前的绿色触手!张砚手持一把桃木剑,狠狠朝一个绿色物体上击去!
是那树灵!
树灵变成一团绿色圆球,扭身一侧,躲过张砚这横刺。接着疯狂的吐出一圈飞速旋转的绿泡泡,绿泡泡落地一瞬间,竟然把黄土灼烧成一个黑洞。素问和张砚心明,小心的躲开这树灵的攻击。
素问将折骨扇一扇,几枚银针从扇叶出弹出,朝树灵身上扎去。树灵飞快地在素问和张砚的攻击下左躲西藏,飞的速度越来越慢,行动越来越迟缓。
柳知和齐梦绕往四周看去,身边竟然都是刚才那些朝他们攻击的村民。而她们躺的地方还是在那棵槐树下。
素问一个飞跃往后撤退几步,看到柳知醒来。手从袖子里拿出一黄色符纸,符纸吃了他的气,漂浮在空中,素问飞快地在上面画着。
一笔两横,三画!
素问重重一推,符纸如调兵遣将般朝树灵身上奔去,符纸碰上树灵身躯的一瞬间,一道白光瞬间迸发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道爆破的碎裂声。树灵浑身迸溅出青绿色的胆汁,浇在地上地上,竟自动蒸发成白气。
只有喷溅在柳知脸上的胆汁没有消失,柳知闭上眼睛,这树灵的胆汁,竟然是树木烧焦后的味道。
“它死了。”素问的声音在柳知头顶响起。
她睁开眼睛,看到素问、张砚和半蹲着身子看着她的齐梦绕。柳知心底终于生出真实的感觉,从幻境转回现实,她心底沉淀下一种名为“伙伴”的情感。
李家村的天还是一样寂静,对比刚刚那场单方面的厮杀,更显得空旷。
远处的浓林在黄昏中立得笔直,柳知甩甩头,那一根根立的笔直的树仿佛一道道高深的后墙立在这里,阻挠着外面的人想进来,也阻挡着这里的人想出去。
黄昏,这些树林将李家村围剿了个尽,犹如李家村那些失去理智的村民、枉死的人们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她们。
柳知回过神,段如玉嘶吼着求救的模样还在她的脑海,她很想去找李天赐问清楚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李天赐也会出现在1943年。可是眼下。
素问已退步到槐树下开始做法收骸。
“起来。”张砚朝柳知递出手,“你搁这儿碍事,闷葫芦不好做法收骸了。”
柳知:……
素问站在大槐树断裂不足两米处,手中攥着一张“解秽符”净场,解秽符在素问手中无火自燃,一股清气从素问身上不,从这解秽符自燃后散发出来,柳知三人皆感觉身上一轻,好似去掉了什么重物。树灵死前迸发出来的胆汁随风蒸发消失不见,倒在地上的村民也面容恢复如初,再无半分鬼色。
大槐树被净化的干净,同时也失去了树灵盘踞在上的魔力。随着被折断的地方开始迅速衰老,树干变得枯燥,树叶也变成枯叶。
“柳知。”素问示意道。
柳知站起身,走到槐树前,用提前准备好的红绳捆住槐树的一端,随后用剪刀剪下。
“剪槐枝缠红绳,可以镇煞。这算是告诉段如玉,我们来帮他取回肢体了。”张砚在素问身后道。
柳知剪下一截槐枝,跪在大槐树面前,小心翼翼的放下。她心里在想。
段如玉在被那个老头,那个老头肯定是李府的老爷,他被李府老爷抓住之后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被五马分尸?
素问掏出三元罗盘,罗盘上的天心十道还没动,磁针依旧牢牢地指着东方,指着此时在素问眼里看来正是柳知跪的地方。
“掘土。”
“好咧,闷葫芦!就等你这话了!”张砚拿着铁锹上前,蹲下身,先用指腹轻按大槐树的地表,摸实了土性,他先是轻轻地掘开表面的浮土。
“张砚大哥,你手法也是专业的啊。”柳知说道。她看过不少盗墓小说书籍,里面挖墓的方式真的和张砚的一样。
“害。”张砚用铲头贴着土面慢慢推,一层一层刮松泥土。却只挖窄小土坑,一点不震动周边的土。
“你看盗墓小说看多了倒是认识点手法。”
挖了一会,张砚停下铲,低着头看着挖出来的东西不说话。
柳知、齐梦绕和素问赶紧上前,一齐凝视着刚刚由张砚挖出来的洞里的东西。
只见一张红布包裹着的,叠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红布包裹着的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味道并不难闻,也不冲鼻,像是一种埋在土里,埋久了属于泥土的味道。红布旁还有一圈小小的水洼,靠近水洼旁边的红布竟也没有打湿。
“这红布是避煞的?”张砚问。
“是谁做的呢。”齐梦绕疑惑地说道。
柳知双手伸下去,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包红布,托起时不小心碰到那水洼里的水。
冰冰凉凉的井水碰上她手指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爬上她的脊背。柳知打了个哆嗦,强压着这股凉意。
“地下的水这么冰吗……”柳知没在意,两手牢牢抓住包裹,把它挪到空地上。
“肯定就是这没错了,闷葫芦,下一步怎么办?”张砚问。
“放入盒子里,用木符封住。”
柳知想起,她背包里正好带着最开始装着照片的盒子!她以为这盒子做工精细,表面雕刻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出发前便也带在身上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漆漆的盒子,咔嚓一声打开。
“这红布…我们要不打开看一下里面是不是…”张砚话没说完意思却明了,众人都明白这对逝者来说是大不敬的行为,但是…万一李家村还有人从中作梗。
柳知颤抖着伸出手,一角一角掀开那块红布。
是一肢看上去就是男人的大腿的骸骨。
骸骨上只剩下白森森的白骨,看上去十分干净,埋入地下却没有沾惹一丝黄土也没有受到树灵的侵扰。这层红布犹如给这骸骨上了一层保护屏障,让一切生物都没有侵扰他。只是露出一截,回归本色的白色骸骨。
骸骨比皮肉坚硬,虽然无法将它碾成泥,却也折断了几截,上下不一,总共三段。
素问手中的三元罗盘仿佛接受了这个指令,磁针疯狂转动着,不一会儿便坚硬笔直地指着它。
“就是它没错了。”素问道。
柳知将红布重新包裹起这具骸骨,慢慢地放入黑色木盒里。张砚和齐梦绕站起身,没再说话。
在他们面前的,真的是一具十八岁少年的骸骨,也就是说,在这个村子里,真的发生过那些事情。或许李天赐说的话有假,但是不管是哪种结局,是真的有人在这些故事里成为了受害者。
还有瀛洲岛的童男童女,琉璃和宝瓶。
卢生祠外,漫山遍野布满整个瀛洲岛的童男童女像是谁…
李天赐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他同样出现在一百年前。
柳知抱着木盒,里面的骸骨仿佛才等到真正的安息,又仿佛有一条牵引线牢牢地牵住这截残肢,同样指引着四人去下一个地方寻找。
他们漫步走在李家村空旷的街道上,柳知怀里的木盒似乎散发着阴冷,沉寂的气息。
无头尸男…
段如玉,现在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