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吟录》周周瑜

23、瀛洲岛

　　柳知和齐梦绕对视一眼，随即齐梦绕接道：“你既然知道这是引诱我们进来的局，你不怕自身难保？”

　　烛光在空中无声地摇摆，一明一暗的烛光照亮四人的脸颊。张砚看着齐梦绕，似乎有点好笑的说：“我敢进来，是因为我有保命的手段；柳知敢进来，是因为有闷葫芦保护她。那你呢？”他玩味的眼神看着齐梦绕，挑了挑眉语气却带着明显的试探：“你进来有什么把握？还是你想知道什么？”

　　“你带着的执念又是什么？”

　　“我进来，也是为了保护柳知！”齐梦绕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柳知的手腕，说话都结结巴巴：“我来李家村，是为了保护柳知！保护我的好朋友，有什么错吗？”

　　“梦梦，不必和他争吵。他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柳知制止了齐梦绕，“张大哥，你知道的比我们多。自然也比我们更明白，在这地方，一个人是出不去的。一个人，你达成不了你的目的。”

　　柳知话音刚落，书阁里又迎来片刻的沉默。只有梁上的青铜灯的幽绿烛光，还在一搭没一搭的跳动。

　　柳知和齐梦绕依偎在一起，似一对双生花。素问坐在案桌的另一边，碧绿的眸子淡淡的看着桌面，仿佛发生的这一切跟他无关。

　　张砚盯着桌前的半杯凉透的冷茶，指腹在杯沿旁转动两圈，好像脑中想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你这丫头片子，倒看得通透。”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的试探消了一半：“行，暂且信你一回。这鬼地方藏的秘密，的确不是一个人能摆平的。”

　　齐梦绕还在憋着气，往柳知身后躲了躲，眼睛深深地盯着张砚的身影，却不再反驳了。

　　柳知将怀中兽皮册揣得更紧，说：“这里应该还有第三层。”

　　“还有第三层，瀛洲岛。”

　　素问率先迈步，朝着刚刚书阁旁边走去，指尖拂过木纹，指腹碾过某道暗纹时顿了顿，

　　“蓬莱引路，唯执念者可入；”

　　“方壶藏秘，非缘者不得窥；”

　　幽绿的烛光骤然亮了一瞬，木纹里渗出细碎的银光，慢慢凝成第三行字迹：

　　“瀛洲定厄，渡心者放归。”

　　“瀛洲定厄…渡心者放归？”齐梦绕喃喃重复，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发颤：“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第三层瀛洲岛，是化解执念的？”

　　“那就不叫瀛洲岛了，叫西方极乐世界。”张砚换回一副嬉皮笑脸，转过脸来问素问：“闷葫芦，你是咋发现这里还有一截密语的？”

　　“故弄玄虚，这里就是模仿徐福出海东胜三山的仿制图。”

　　素问回到刚刚案板旁，案桌后赫然立着两根巨大的盘龙柱，若不是刚才被字迹吸引了注意力，两根这么大的盘龙柱必然会引起几人的注意。

　　盘龙柱柱身刻满秦代小篆，与兽皮册上的字迹一脉相承。只是一小部分字迹被暗红色的污渍掩盖，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张砚握紧衣兜里的短刃随其后，柳知和齐梦绕依偎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素问走到盘龙柱前，抬手在柱身一处凹陷处按去，只听“咔嚓”一声清脆声响，又如骨头断裂的脆响，盘龙柱缓缓转动。

　　某个深处的开关开了。

　　张砚敏锐，再次伸手去摆弄那书架，竟然真的轻而易举的打开了。

　　一条又深又黑的隧道展现在他们面前。隧道两旁悬挂着青铜灯，尽头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和呼啸的寒风。随着隧道吹过来的寒风却没有清冽的水汽，而是混杂着腐烂泥土和腥锈的恶臭。

　　众人捂住口鼻，默不作声地穿过这条隧道。

　　隧道的尽头，是一道黑漆漆的石门，不似蓬莱仙境的门神秘，也不如方壶书阁的大门庄严。

　　石门上方，同样雕刻着“瀛洲岛”三字，三字苍劲古朴，却被无数细小的抓痕破坏，看抓痕像人类的手掌，看大小却像是小孩的手掌。

　　“这味道…真恶心。”张砚皱起眉，护住口鼻。难掩脸上的嫌弃之色，但一想到瀛洲的宝物或许比方壶书阁更多，也顾不上恶心，说：“管他是什么，先进去看看再说。说不定徐福带出海的那些宝贝都在这儿呢。”

　　他刚要推门，却被挡在身前的一袭衣袖拦住。

　　“小心。”素问的目光落在石门缝隙里渗出的一缕灰色雾气上，语气凝重道：“外面四人中的毒，毒素就在里面。”

　　“这雾气里，藏着怨念。心志不坚者，会被拖入无尽深渊。”

　　柳知屏住呼吸，将兽皮册包在胸前，“这么说王嫂他们也进去过里面了？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那就走吧，小爷我可没那么容易被这点怨念困住。毕竟我们都是有深深执念的人啊。”张砚意有所指的嗤笑，将手伸到素问面前。

　　“闷葫芦兄，望赐小弟一救命药乎！”

　　素问不语，果然拿出一盒药丸，分给众人。

　　张砚这才放了心，率先推开了石门。

　　一股裹挟着腐臭和带着泥土的冷风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书阁残留的陈腐墨香。石门后，并非众人预想的黑暗，而是一片诡异的“海岛”景象—脚下不是细软的白沙，而是黏腻潮湿的黑土。黑土外围是一圈浑浊的黑水，上面赫然立着数不清的童男童女像。

　　童男童女皆是闭眸站立，恭敬地弓腰祭拜。只是数量之多，摆的也七零八歪。年代久远的童男童女像脸上的泥土已经开始掉落，最近的泥像，还能看见穿在身上没有化为灰的新衣。

　　几人小心翼翼的上前，观摩着离他们最近，也离黑水最近的那一对童男童女像。

　　这对做工最崭新的童男童女像，两人并不是像别的童男童女相互鞠躬。而是面对着瀛洲的大门，对着柳知四人的身影半弓腰。

　　男孩穿着一件藏青色粗布夹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处都缝了一圈精致的浅灰色的滚边。下身配着同色系的长裤，裤脚用布条仔细扎紧，脚上还穿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女孩头发梳成两个圆髻，用红头绳扎住，髻上还插着一朵用红绸剪的“小花”。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小布袄，袄子前襟绣着几朵小兰花，下身穿着一条月白色围裙，系的整整齐齐。

　　这对童男童女身上穿的衣服最新最精致，没有半点腐败和灰尘。面容也雕刻的精美。仿佛是雕刻师傅才做好就摆在这里的。

　　海岛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庙宇，飞檐翘角早已腐朽，如同立在门前的那些童男童女泥像一般破碎。角落里都挂满了蜘蛛网和干枯的藤蔓。

　　却是依稀可见，这座庙宇当年修筑的精美，庙宇的山门早已塌了半边，断壁上依然还残留着秦代的板瓦和筒瓦残片。瓦当之上，雕刻的饕餮纹仍不失当年的凌厉。

　　柳知四人跨过门槛，进了庭院。只见庭院里荒草萋萋，地缝里钻出了半人高的蒿草，草叶间，还躺着几尊倾倒的陶俑残躯，看那陶俑，头首分离，四肢皆碎。

　　不难辨认，是腐蚀的最快的一对童男童女像。童男童女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连带着身体的陶土都四分五裂，只剩空洞的眼窝对着灰蒙蒙的天，透着说不出的凄凉和阴森。

　　“你们快看身后！”齐梦绕惊呼出声。众人回头，竟然发现刚刚进来的甬道不见了。

　　自四人踏进这瀛洲岛上，出去的路就被隐秘的封住了。在众人被眼前瀛洲岛的景象吸引时，居住在这里的“原住民”已经发现了他们。

　　“谁！”

　　一个瘦小的身影飞快的从这庙宇的角落跑到更深处。众人回过头看去时，谁曾想另一边竟然又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

　　两个瘦小的身影穿梭在瀛洲岛的范围内，准确的说是穿梭在这庙宇里，正在暗处打量着柳知四人。

　　几人还没来得及进庙宇看祭拜的是谁，就被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小鬼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张砚警惕地往四周扫视，“在那边！”

　　众人只来得及瞥见一双干净的小眼，小眼的主人就飞快地跑开了。

　　“快！抓住他！说不定是什么宝物成精了！”张砚赶紧追上去，柳知三人急忙跟在身后。

　　好在这座庙宇虽然修筑的精巧，空间却不算太大。柳知四人将那身影包围在一个墙角。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隐藏在蒿草之下，瑟瑟发抖地不敢出来。

　　素问上前一步，正要伸手拨开那层蒿草，一块冰冷的石头突然砸在柳知的后背，她刚回头，只见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堆碎土，眼眶通红，正又恐惧又愤怒地往柳知四人身上扔去。

　　“滚…滚开！宝瓶你快跑！”小女孩的双手都因恐惧而颤抖，却仍固执地不停朝柳知四人扔着土块，试图为对方争取逃跑的时间。

　　躲在蒿草后的身影瑟缩了一下，只探出个头，就对上素问碧绿色的眸子，便吓得瞬间僵住，再也不敢动了。

　　众人这才看清，躲在蒿草后的是一个小男孩。

　　站在他们面前，朝他们扔土块的，是一个小女孩。

　　他们身上穿着崭新的相配着装，竟然是一对童男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