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思想钢印 ...
-
素问回来时,李家村已是黑夜。
夜色如墨,染透了李家村每一处檐角,覆盖了李家村上空那轮弯月。只落下几道凄凄惨惨的冰冷的碎光,给在黑夜中独行的人一个方向。
李大爷家正堂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柳知、齐梦绕和张砚沉思的身影。谁也没有开口,他们都在思考着目前的状况以及下一步怎么行动。
忽然一阵寒风穿堂而过,油灯吃了这风在灯管里摇曳。三人回首—门口立着的正是素问,他怀中抱着李大爷的厚被,里面裹着的李二双眼轻阖,气息平稳,正睡的香甜。
几人几步上前,掀开棉被的一角。只见上午看见还面色灰白嘴唇乌紫的李二此时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褪去死气,唇瓣也泛着淡淡的粉泽,原本因消瘦而凸起的青筋隐没在皮肤下,呼吸绵长均匀,靠在素问怀里睡得安稳。
“道长?”李大爷踉踉跄跄的从房内跌出,目光死死的锁在素问怀中的李二,不可置信的试探问道:“道长?我家李二…?”
“寻得上古偏方,辅以灵力固本,肺痨已除。”素问的声音依然清冷,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将李二递给李大爷,转身扶住椅沿,指间微颤,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
李大爷接过儿子,枯瘦干瘪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敷上李二的额间。那微弱的暖意传递到他瞬间,他浑浊麻木的双眼骤然泛红。再次不可置信的问道:“果真…根治了?大祭司说,李二这病是天谴,无药可医…道长医法如此高深,难道是神仙?…”
“切莫掉以轻心。”素问冷冷瞥去,“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此子年幼,肺已经受大损。每十日需下山调养辅以药膳。不可懈怠。”
这话,村长说过,李天赐说过,大祭司也说过。却唯有面前这四位被他们盯的严严实实的道长真的治好了李二。李大爷抱着儿子,脸上如枯树一般的脸皮开始因为发力而变得紧绷。嘴角的皱纹僵成沟壑,指节攥的发白,喉间滚了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还是咽了回去。
张砚在一旁未曾开口,察言观色间,他敏锐的看到李大爷的顾虑。他上前一步,声音放缓道:”李大爷,李二这病起初只是简单的感冒咳嗽吧?你给他喝符水喝了多久?”
李大爷眼神一僵,望向正堂中的佛龛,声音细若蚊呐:“大概已有三年了…大祭司说这是打娘胎里的毛病,喝够五年便可得师尊庇佑,百病消除。”
“喝了三年的符水反倒拖成肺痨?”张砚追问,“若不是刚好碰到我们回来,李二的这病情怕是…”
“喝符水这三年,大祭司有来看过二郎一次吗?”张砚再次问道。
“没…没有。大祭司是事务繁忙,他说这是师尊对我们的考验,不可打扰…”
“那你女儿呢?”齐梦绕适时插话,声音柔和却带着穿透力:“她正是为了给二郎寻偏方才走的吧,如今已有半年未归。若符水真的有用,她又何必舍近求远?”
李大爷喉结滚动,额间渗出冷汗:“我…我不知道,天姿从小就让我们省心。她跟我们说,她有办法治好李二…”
“可王嫂呢?”张砚趁热打铁,声音开始变得锐利:“王嫂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在这里,难道除了‘师尊庇佑’,还有什么其他…”
“别说了!别说了!”李大爷瞥了眼三妄师尊的佛龛,似乎被三妄师尊那低眸的眼睛看得发麻,继而恐惧的瞪大双眼,疯狂的摇头,幅度越来越大。枯瘦的身躯如同风中残烛,渐渐站立不稳。
齐梦绕眼疾手快接过他怀中的李二,替李二裹好被子,怕这些声响惊醒了他。
李大爷摇头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神逐渐开始空洞。他口中喃喃自语,起初含糊不清,渐渐变得清晰而机械:“向三妄师尊祭祀,可保乡村平安,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可保李家命脉不断,永续香火,永世富华…”
“可保乡村平安,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可保李家命脉不断,永续香火,永世富华……”
“可保李家命脉不断,永续香火,永世富华…”
李大爷猛的跪倒在正堂那发黑的蒲团上,额头重重的磕向地面,发出沉重的‘咚咚咚’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动作僵硬又熟练,如同木偶。油灯的烛光映在他脸上,不见悲喜,只有麻木的虔诚。
未等柳知四人做出反应,齐梦绕怀中的李二小嘴一撇,发出嗷嗷的响亮的哭声。
李大爷身躯一僵,似乎有一早已丢失的魂魄听到李二的哭喊飞回他的身体里。他停下祭拜的动作,回头。浑浊的眼中恢复彻底的清明,像迷途知返的人终于找到路途。
“我的儿!!!!”这声从胸腔直达大脑的惊喊,彻底撬动那根早已固化的神经,将他从这几十年的麻木里拉扯出来。
怀中的李二止不住的哭喊,瘦弱的脸颊被哭的通红,淡粉的嘴唇咧的大大的,那独属儿童的神情,第一次在这常年被病情折磨的儿童上显露。
李大爷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不住的亲吻。学着之前王嫂的模样,慢慢哄着怀中的李二。
这幕惹的四人心中皆有些动容,都达成默认不去打扰。一直等到李二哭喊声渐渐平歇,李大爷将他安置到旁边那间房,走出来关上门。才看着他,等待李大爷开口。
“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也知道你们在调查什么。”
“你们救了二郎,我欠你们一条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是师尊那边…我不敢忤逆,但该说的,我一定不瞒你们。”李大爷的脸上露出凝重的色彩,坐到桌边。开始叙述他们想知道的内容。
“这三年来,大祭司给的符水对二郎一直有用作用。有时候二郎还能睁开眼,喊我们一句“娘亲,爹亲”。可是到现在,大祭司已经闭关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我们得不到符纸。二郎的病越来越严重。王嫂担心的每夜每夜睡不着,总是一整晚坐在二郎床边。我们去找村长,但是他总以‘祭司在闭关,不得打扰’的理由,拒绝了我们。
我们看着二郎一天比一天情况更差。他渐渐开始一粒米也吃不进去,呼吸总是急急促促。我们慌了神,想到年初出走的女儿不见音讯。更担心的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试着去找天赐,天赐是我们李家村的守村人。他是当年李府唯一留下来的血脉,只可惜他的双腿再也不能行走。
天赐在我们的央求下终于告诉我们,在祭坛底下,三妄师尊的法坛里,有可以治疗百病,实现任何愿望的祭品…
但是必须听他的要求,在晚上才能去后山禁地,跟着他一起进入底下法坛。那座法坛,只有月圆周期时才能打开,只有得到三妄师尊的允许才能进入。
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二郎要死了!他死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再说…有天赐带着我们,我们都以为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以为三妄师尊会宽恕我们,饶恕我们的罪行。
直到那天早上,我在祠堂门口看到了王嫂和其他人……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看到其他几个人我一瞬间全部都明白了……
王嫂没别的心愿,她这辈子就盼着二郎病好。她去禁地,一定是求救二郎的药了。
你们想必也像现在这样来我家,去了其他三户人家吧。你们想必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然也不会来问我。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我告诉你们…
村南的李麻从小就没了爹,他爹当年修祠堂时被树砸死了。他拖着娘娶了亲,没好过两年。那女的难产死了。李麻人老实忠厚勤奋,守着前老婆再没结婚,把莹儿拉扯到五岁。
今年年初,他妈呕了一地血。天赐给她看了病,说老了,救不回来了。
我想,如果李麻跟着去了禁地,他向师尊求的愿望一定是救他娘吧。
村西的李明儿家最顽固,着急给李明儿说亲。李明儿其实年纪不大,今年才十七。村里人都知道,他和翠绿早说定了。两个娃娃早有情意,只可惜。
翠绿家穷,上下两头四个孩子。但是翠绿长得好看,被虎财主看上了。虎财主掌管着村里和外头商品售卖,他一生气断了粮,家家户户都得饿死。再说,他给翠绿家的彩礼不算低。
如果我想的不错,应该是李明儿这小子答应翠绿,两个人要逃出山,去外头私奔。听说村里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私奔的事,那两个人死的可比他们惨多了。
或许是知道逃不出去,才去禁地找师尊求愿望。希望能让两家同意他们的婚事。
我知道的,大概就这样了。我知道你们在调查他们中毒的原因,你们一定查到了后山的禁地吧。
如今我告诉你们。
后山,绝对绝对不能去。
那里,是李家村所有秘密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