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许你来生 不知不觉， ...
-
不知不觉，广凝来到此处已有个把月了，然而自那日之后，凌乾便再没出现过。竹林小筑也比原先初来时冷清许多，或许是自己不擅长表现，终于让他慢慢淡忘了吧。但转念一想，这样倒也好，舍掉了“广凝”这个身份带来的尴尬，彼此的相处也不会那么难熬，更不会有那种虽是被他看着，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感觉了。而对于她，那种愧疚感也不再那样深重，只是此间，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正日升夜长，搅得她不甚心烦。
“幼薇，陪我到处走走吧。”广凝收回眺望的视线，转向屋内正在收拾的丫鬟幼薇。她从自己初来的时候就在身边候着了，看似灵活，处事圆融，倒对广凝很是忠心，大概在那个广凝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带在身边了吧。
“小姐，您是想去散心么？”幼薇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看着我。
“嗯，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走动了，整个人也快发霉了呢。”
“那……要不奴婢陪您在院里走走吧。”
“不行。我这院里上上下下摸了都不下几十回了，再这样走下去还不被闷死啊！”广凝挑了挑眉，“依我看，我们不如就去外面看看吧，近日，我都没有出去过一趟呢。”
“这……”幼薇蹙眉，一脸的不认同，“小姐，这事奴婢可做不了主。王爷早下过命令，府内任何女眷都不得随意出府，否则就会受到惩戒。您还是别动这样的念头为好，奴婢也是为您着想，万一……”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既是如此，不出去也罢，你就带我在府内到处转转吧。”草草打断幼薇滔滔不绝的言论，广凝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是，小姐。”幼薇微微一笑，走进内室拿了件淡色的长衫给广凝，“小姐，现在正值初夏，天气还凉，多穿件衣裳再出去吧。”
“嗯。”广凝淡淡地应道，等幼薇帮她拾掇完毕，方才出门。
……
……
沿着幽静的长廊拾级而上，呼吸着许久以来都不曾感受的新鲜空气，广凝面含笑意地欣赏着一池雨后的早荷，虽然只是花骨朵，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游戏于其间的蜻蜓恰似一处妙笔，使得整个景象越加鲜活起来。
夏风拂面，吹起她额头的散发，称得那面容更为清丽脱俗，如同这雨荷般清新的仙子，茫然未觉地落入红尘。这景象，看得身后的幼薇也不禁醉了，与小姐相处十五载，怎都未曾看过她有如此风采……
她又怎会知道，眼前这个主子早已换作别人，若是放在先前那位，面对此情此景，心境也必是不同的，连挣脱都来不及，又哪来的如此享受呢？
远处，一袭白衣正默默地望向那个美丽的身影。
她竟也来了……
凌乾缓步走上玉桥，径直地向着她走去。与此同时，广凝也瞥见了那个人，忘乎所以，怔怔地看着他渐渐走近，直至眼前。那风华绝代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白色的衣裾随风舞起，那折射的亮光几乎晃了广凝的眼睛。
是他。他竟然也来了……前段日子对他那星星点点的思念突然在这一刻倾泻而出，面对这个自己并不算熟识的男人，广凝头一次有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难道真的是那药太毒，令她忘尽了前尘？居然还能如此坦然地与他对视，那明亮的眼睛里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还是她实在过于天真，对于他竟不知提防？真想看看那么明亮的眼睛里投射出恐惧的样子，真想看看她彻底绝望时的神情……那一定会很特别。或许他应该改变一下方式，那样的话……
他心中早有计较，但面上却丝毫不动生色。看着眼前人那明丽的脸，他忽然有种错觉，这到底……还是不是她？
两人久久对视，不像是恋人的目光，倒像是一对许久未见的好友，看不出一点间隙。
“你……来了。”
“嗯，来了。”
“住得可是习惯？”
“嗯，很是清闲呢。”
“……”
有搭没搭聊了几句，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便只是静默，气氛顿时僵化。
“那个……你……”
“什么？”
“没什么。”
“……”
“那……既然无事，我也就回去了。”
“好。”
广凝提步而走，只行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过头笑着说：“这池荷花还未长成，等到满池遍开的时候，我摘莲子给你吃。”
“好。”凌乾淡然地应道，那原本沉郁的双眸似乎在不经意间闪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扔进了一个石子，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后又恢复平静。
“不要忘了便好。”看着那个轻快的身影再次远去，直至不见，一声极轻的喟叹消失于流动的空气中。有些东西，忘了便好，记得了，便是迫不得已。
……
……
最后一笔收尾，广凝看着自己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的文章，不禁一阵激动，有多久没有拿起笔过了？若是以前，一个多月都不动笔，早就被老总炒鱿鱼了，可到了真正不需要的时候，才会感到空虚，现在重新执起笔，才有了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满足。
再低头看看自己所谓的笔，是简易的鸡毛笔，墨水也是蘸着砚台磨出来的，虽然条件很艰苦，广凝却也暗自庆幸自己穿来的不是西汉甚至更早，不然连纸都没有，要一泄书瘾岂不是得天天捧着一篓竹简过夜啊。
不过说不定自己写的文会在穿回去以后大卖，就叫做《那年穿越的故事》，现身说法，就不信会不火。然而想归想，是不是能够做到得看天意。
收起刚才写好的稿子，广凝懒懒地换来幼薇，让她把自己前些日子叫府里的裁缝按她意思做的那套衣服拿出来。遣退了所有人以后，广凝将那件衣服整齐地铺在床上，看到与现代的衣服如此相像的短袖、半长裤，眼眶不禁微微湿润，骨子里到底是现代人啊，就算在古代生活得再久，也免不了怀念之前的时光，另一个时代的另一种生活，原本是最为平淡的事，现在想来，却都成了最遥远的记忆，无可追及的过往……
三下两下换上了衣服，摸着这与现代大相径庭的丝绸布料，却不知是喜是悲。只是式样上的差别，仅仅穿着，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轻飘飘地出了房门，任阳光肆无忌惮地打量，院子里的竹子像是最好的荫庇，四下里都透着格外的清凉。走在已经踏过无数次的小径，一遍一遍地数着圈数，广凝的脑子里出现的却不是现代的高楼大厦，而仅仅是自家的老屋、亲爱的爸爸妈妈和家里那条成天上窜下跳的大黄狗，那都是她童年的记忆，香喷喷的米饭与昏黄而温暖的灯光……突然好想回去，远离所有的喧嚣，只是找到最初的幸福，记忆深处童年的味道。
活了二十三年，头一次那么想家，也头一次发现……那里是那么遥不可及，如果再也回不去了，那爸妈要在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每天无止境地劳作，辛苦之余，却见不到自己女儿回家的身影么？活了这么大，才想要好好报答他们，可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呢？……这样活着，他们也不会知道，即使死了，却是连白发人送黑发人都做不到了……
兀自思索，可她哪里知道，在那个世界的自己，早已是坠楼而死，而她死后，父母更是心力交瘁，母亲早在十几天前就不幸辞世，而父亲也只是混沌地活着，终日饮酒度日，最后在一次车祸中丧身。可悲的是，连葬礼都是亲戚邻居凑钱草草办了的，而在最后一刻，甚至没有膝下儿女可以托付遗愿……
猛然之间，一种极大的无力感向广凝袭来，自责的锤子深深地打在她的心上，敲出了一个个鲜血淋漓的窟窿，却仍然痛得无可复加。她现在才体会到“儿欲养而亲不在”的悲哀。
再也支持不住，就在她即将昏厥的一瞬，她望见了一双满是沉痛的眼睛。
那人轻轻地说：“既然痛，何必要想呢。”
……
……
凌乾脱下外衣将她裹起，看着那张素颜，终是叹了口气，飞身离开。
……
若有来世，不求相依。
相知相守，此愿足矣。
许你来生，不离不弃。
……
“有一个人告诉我，叫我爱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许你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