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遇 //
她 ...
-
//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数学课来,在当年总是被认为枯燥无聊的数学课上,她总是喜欢出神地盯着窗外看,看掠过的飞鸟,看天空中固执地留下的一朵云,看隔壁楼顶腰间绑着安全绳的清洁工。数学老师用粉笔点点黑板,说什么“0比0可以等于1的”,她回过神来,那天老师穿着黑底小圆波点的衬衫,比纯色衬衫显得和蔼可爱了一点,望向黑板,假认真地记下黑板上零零碎碎的数学符号。
“0比0可以等于1啊,”她边记边想,倒不是感慨数学的玄学,“谁都没有付出一星半点,到头来竟然能捞个1作为双方的补偿。比起∞或某个特定的数值,1这个结果倒也符合了某种中庸之道。”她笑了笑自己的胡思乱想,重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开始讲最后一道大题的老师身上。仍记得那时候阳光正好,冬日里头难得的暖阳,手边的水杯正逸散升腾着薄薄的热气。
自她结束了一天事务所的工作之后,就走出市中心的高楼,坐在不远处的商业街区的长椅上,看街边的喷泉溅出的水珠飞上又下坠,看忙碌的白领,看悠闲的游客。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陈靖。
叶清第一次见到陈靖,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选修课上。刚好是她期待好久,好不容易抢到的王老先生的课,老先生退休返聘,讲诗讲书精辟独到又不失风趣,想抢这门课的人异常的多。
要说法学院文学院经济学院的同学对这门课异常热衷,叶清自然能理解,毕竟这些院里文科生居多,偏好诗词歌赋,也爱写写文章找点乐趣。但是,一个生命科学院的理工男也来抢这门课,叶清就搞不清了。她印象中的理科生,一类是永远宅在宿舍只关心游戏与二次元,一类是埋头于实验室和图书馆的勤恳学霸,固有偏见不可取啊,她自嘲地笑笑。
因为前一天晚上,叶清忙着赶一门专业必修课的期中论文,第二天闹钟竟然没有叫醒她,当她匆匆忙忙一路狂奔到教室门口时,偌大的教室竟然已经满满当当,她只好灰溜溜退出来,从后门悄悄地进。然而在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是撞倒了一张闲置的椅子。金属与地砖的摩擦为她招揽了大半个教室的目光,叶清尴尬地扶起椅子,就低头向后排走去。
她一眼瞥见后排一个男生正悠悠地从另一张椅子上拿起书包取出电脑,还未及将包放回,叶清一个眼疾手快就坐了上去,全然不顾身旁男生瞪得溜圆的眼睛,她镇静地从包里拿出书,可以避免接触到身旁的男生的眼神。
“毕竟是人家先占的座位。”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慢慢转头,压低声音,“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本能而已,本能。”
明明应该是抱歉的语气,却被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连她自己说到最后都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热。
“没关系,人总会在某些时候做些超出自己常理的事情,凭依大脑的第一感觉行事。”男生的脸上带着笑意,却是大度。
叶清看他没有责怪的意思,也就没有再搭话,老先生推门走进教室,登上讲台,除了老先生的讲课声,也就只有“沙沙”的记笔记的声音了。
偶尔的间隙中,叶清也曾偷偷瞄过身旁的男生几次,他根本没有带任何有关这门课的书本,一直盯着他的电脑,不时地点击鼠标敲击键盘,动作幅度被刻意弱化,没有出现任何“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下课后,男生才把视线从电脑上移开,收拾东西。叶清无意间瞥了一眼,竟是些冷僻英文单词充斥着的论文。
男生似乎感觉到身边的好奇注视,挠挠头笑了,“我叫陈靖,耳东陈,立青靖,生命科学院的。”
叶清赶紧移回视线,也笑了,“我叫叶清。”男生迎着窗外的阳光,眼睛亮而清澈,像汪深水。
//
已经临放寒假,宿舍的人也走了大半。南方冬日的阴冷潮湿不仅让北方姑娘胆寒,连叶清这样土生土长的南方孩子也会默默地多穿一条棉裤。因为实习还没结束,以及一门选修课还没考,叶清仍旧留在学校。
宿舍里还剩着另一个姑娘,英院的颜瞳,有着一口端方纯正的英音,长得漂亮心气也难免有点高傲。
尽管每天叶清都会被颜瞳的有如BBC电台广播的晨读吵醒,毕竟大学四年都是舍友,认识这么久,叶清也习惯了。
她慢慢悠悠地起身洗漱,慢条斯理地穿衣服,胡乱抹了乳液,就开始坐在桌前发呆。“终于换围巾啦,”颜瞳结束晨读,挑了挑精心画好的眉,眼角的眼线精巧不突兀,“早就跟你说那条围巾真……”叶清始终木木地坐在桌前,盯着桌角化妆镜中的自己,出神。
“哎。”颜瞳叹口气,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走到穿衣镜前整理自己两三根顽固翘起的碎发。
新买的纯色围巾安静地耷拉在床沿,至于那条格子围巾,被叶清留在了衣柜的某个黑暗角落。
叶清抬头,望向窗外,天阴阴的。宿舍楼下的银杏只剩下了灰褐色的光秃枝干,枝桠乱糟糟地交叉成一片,没来由的压迫感。
比起冬天,叶清更喜欢秋天,在她的家乡,树木长青,地面街道永远清洁。但她喜欢风呼啦啦地吹,喜欢撒满金灿灿银杏叶的干燥石砖路,安安静静清清白白。她从小就羡慕那些被落叶覆盖的林荫小路。在S大,生命科学院附近的黄金大道也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景点。
然而想到生命科学院,叶清又想起了陈靖。自那一节课以后,他竟然每一节课都来,叶清搞不懂这个临近毕业每天都该泡在实验室的理科男在想什么。
不过因为上课的缘故,他们也算是认识了。隔着人群点个头问个好,有时叶清迟到也会顺理成章地跑到最后一排找陈靖占的空位。
虽然叶清在有意无意间也问起过他,看他似乎从未认真听过但从未缺席过任何一节课,指着他的电脑屏幕上的一篇又一篇生物学论文,“你是出于什么心理选了传统文化?”
陈靖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她。
叶清后来也就不问了,从他的眼睛里,她什么也看不到。
//
来到这个城市,夏然看了看桌角的台历,已经第四年了。指针渐渐指向七点,工作室里除了她,只有两个新来的前台,专注地,也许刷着新一轮的微博,也许编辑着一条快下班了约聚餐的动态,并设定部分好友可见。
夏然收起电脑,拎起包,熄掉台灯,跟前台的女孩道了别就推门离开。夜晚风骤起,凉意侵袭至发根,紧了紧围巾,低头瞥见了自己脚上的高跟鞋,收起一开始拿出的交通卡。打开手机预约了辆出租车。
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像只甲虫,车窗外路灯骤亮,流光溢彩间是流动的光河。在S大附近停下,夏然下车走进了附近的粥店,要了两份滑蛋牛肉粥,一边找窗边的空位置坐下,一边拿出手机,指尖落在“陈靖”两个字上,拨号。
夏然是S大法律系的,今年大四,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而她的男朋友陈靖是生命科学与的大四生,整体泡在实验室与图书馆里。她怕他又忘了吃晚饭,想着约他出来。
门突然被推开,带进一阵凉风,夏然转头,看见一个围着蓝白格子围巾的男生风风火火走进来,一边跟服务员说了声,“一碗皮蛋瘦肉粥,打包,麻烦快一点。”一边拿出手机,愣了一下。
夏然看见了他的侧脸,挂断了电话,朝着男生的方向提高音量,“嘿!陈靖,这里。”向男生招招手。
陈靖回头,距离稍有点远,夏然没看清他的表情。陈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笑了下,“你刚才怎么打给我?有什么事儿吗?”
“约你吃个饭啊,怕你不按时吃饭又熬夜,对胃不好。”夏然把耳边垂下的碎发拨到耳后,注意到陈靖另外拎了个药房的白色袋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陈靖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自己手边的袋子,拉开背包把袋子塞进去,“啊不是我,窦宸他昨天打球结束没加件衣服,吹风冻着了。帮他带个药。”
“这样啊。”夏然点头,恰好服务员端了粥过来,也没再多问。
两个人低头喝着粘稠的粥,无话。夏然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很好,像热恋期的小情侣那样恨不得无时无刻不腻在一起的模式,他们一点也学不来,并且不理解为什么两个人之间会有那么多无聊又没营养的话要讲。粥的热气氤氲,在桌旁的玻璃窗上蒙成灰白的雾,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喝完粥,陈靖提着打包袋,送夏然回宿舍。南方的秋冬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从暖融融的店里出来,他们两个并肩走着,没有拉着手,因为手暴露在空气中太冷,都放在陈靖的夹克口袋里又太拥挤还不如各自插在自己的口袋里。
穿过中心广场,走过拱桥,经过黄金大道,清冷的空气里有落下碎裂的银杏果的难以言说的气味,就到了夏然的宿舍。夏然回头跟陈靖道别,本来已经刷卡进去,却又从里面匆匆跑出来,给了陈靖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陈靖晃神,看着夏然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暗处。
男生宿舍在相反的方向,他慢慢地离开,看见手中提着已经凉了大半的粥,自嘲的笑笑,把它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走了两步,又翻出包里的那袋药,一并扔了。
打开手机,点开朋友圈,慢慢下拉,找到了叶清几个小时前发的动态“求不挂水不打针的医治感冒的良方…”,下面有颜瞳的回复,“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带药带晚饭。”她会有人照顾,轮不到他,自然也不应该是他。
同一时间,夏然一回宿舍就把自己抛在软软的床上,不去卸妆,先打开手机,第一条,两分钟前更新,窦宸,地点,S大篮球场,配图,窦宸在篮球架下运球,只穿着薄薄的球衣。
//
叶清最后扫了一眼寝室,关上门,对一旁站着的颜瞳示意,可以走了。颜瞳和叶清一人拖着箱子的一角,慢慢走下楼去。
“把你送到火车站我就可以回家了,”颜瞳边走边说,“要不是为了陪你我早就搬回家住了。”
“哎呀,辛苦你啦,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叶清笑着,换了一只手拉箱子。
“行啊,把你妈妈捎过来的栗子都给我。”颜瞳昂着头在前走着。
“够了啊你,都重复七八遍了,”叶清推了一下她的肩,拖着箱子迅速跑开,“不就是个栗子嘛。”
“谁让你妈妈做的栗子这么好吃的。”颜瞳在后面咕哝着。
“这栗子这么好吃。”叶清恍惚间愣了一下,她依稀记得,陈靖也说过这样的话。
叶清一点也不喜欢吃栗子,大概是起源于小时候的一件事。小叶清随奶奶住在老镇上,隔壁就是糖炒栗子铺,店铺老板也别喜欢小孩子,又因为小叶清和他的小女儿即是同岁又是好玩伴,常常会抓一大把新鲜出炉的溢出甜丝丝香气的栗子给她,奶奶不让她多吃,说是会胀肚吃不下晚饭,可小孩子哪里听得进去。常常偷吃,却有一次因为吃的太多,一颗未咀嚼充分的小栗子卡进了食道。
索性奶奶发现的及时,小栗子被咳出之后,小脸呛得通红的小叶清也不再碰栗子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颜瞳总是这么笑她,不过她也乐得将叶清妈妈寄来的大部分栗子收入自己的肚子里。
那天叶清又起迟了,胡乱洗漱后,从囤零食的抽屉里随便扔了一个纸包到书包里,当赶到教室的时候,前排又没有好些的位置了。
失望地抬头看见末排的陈靖悠悠地移开他的包,叶清万分感激地朝他笑笑,走向后排。
“我占座位是为了放包,又不是为你准备的。”陈靖叹口气,盯着电脑屏幕说。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那时候老弱病残专座又不会被白白空着,司机一定吵吵着说‘来来来后面有座位,还杵在那儿干嘛。’”叶清一边从包里拿出书,一边说。
陈靖感到好笑,问,“我可没招呼你,你也不是什么老弱病残。”
“你没招呼我,也没回绝我,我当你默许了。我虽然不是什么老弱病残,可也算是需要帮助人士嘛。”叶清取出纸包,打开一看,却是满满一袋糖炒栗子,瞬间郁闷。
“那我是不是应该跟你收票钱?”陈靖笑着,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着她,像孩子的眼睛一样,滴溜溜闪着光。
“给你,”叶清随手把栗子推给他,“不用找了。”
陈靖拿起一颗栗子,轻轻一捏栗子壳自然脱落,露出了焦黄的栗子仁,扔进嘴里。“这栗子这么好吃,这么大方都当票钱?”
“反正我不吃栗子,你都拿走吧。”叶清伏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回答,还是等中途课间出去买面包好了。
陈靖看了她一会儿,也没再说话,转头重又盯回电脑屏幕,不时地剥个栗子扔进嘴里。
腹内无食加上昨晚熬夜,叶清半眯着眼睛,意识模糊,终于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在课间的时候,她被重物撞击桌面的声音吵醒。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陈靖正从一个包装袋里取出些什么。
“豆浆卖完了,我拿了热咖啡。还有奶黄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好歹是热的。”陈靖说。
叶清睡意全无,感激地说声谢谢就打开咖啡,在那时她的眼里,被阳光暖暖包裹着的站在她面前的陈靖,像个天使,就差个光圈和白翅膀了。
“多少钱,我支付宝转给你。”叶清边咬着奶黄包,边拿出手机。
“已经付过了啊。”陈靖摇摇纸包,嘴角上扬。
叶清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以后也常常给陈靖带些糖炒栗子什么的妈妈捎来的零食,陈靖也会帮帮叶清带一份早饭。
互惠互利,互通有无的关系可谓是这世界上最稳定的关系了,当时的她是这么想的。
当叶清回过神,颜瞳已经走出好远,她拖着箱子一路小跑,颈间的纯色围巾被风吹起,又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