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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他们 时光洪流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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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季,干热的空气贪婪地榨干每一滴水分。阑珊以前很喜欢夏天,理由也简单得很——可以吃到雪糕。后来她发现,其实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雪糕,可是她依旧爱夏天,执拗地像个小孩。
“阑珊,晚上陪我一起去吃饭吧!”顾谣看着阑珊。她们俩的关系很好,阑珊也只得陪着她去。顾谣长得很标致,身材高挑,完全有模特的水准。顾谣的美,无论是通过过多异性的追求还是过多同性的嫉妒中都可以略见一斑。可是顾谣不屑那些奶油小生,她喜欢的是成熟男人,男人,而不是男生。
“是不是又和谁约了见面,叫我去当灯泡呢。”阑珊笑着揶揄顾谣。顾谣微微笑着,双颊有些须绯红,嘴上却说“哪有”。
“阑珊,你为什么不找男朋友?”
阑珊嗔怪:“顾谣小姐,你真是越来越闲着了。”阑珊的神色突然有些恍惚,她又想起了大一时候的JACK,让她不止一次觉得温暖的混血儿,JACK。
那时候,JACK整天跟在阑珊后面,阑珊一直不搭理他。有一天,JACK说:“陆阑珊小姐,你真的让我很阑珊。”阑珊就因为这句话才开始注意到他,之后他们越走越近。后来JACK患了肝癌,阑珊每天跑去医院照顾他,可是最后JACK还是走了,再也没出现在阑珊的面前。
阑珊因为这件事难过了整整两个月。在一个冬天的深夜里,她突然想起元稹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阑珊觉得诗人真是伟大。
“阑珊,又在想他了吧,这么入神?”顾谣看穿心事地看着阑珊。
“没有拉,我在考虑男朋友的事情啊。”阑珊尴尬地笑笑,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像白驹过隙一样,一晃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阑珊,刚才盛冬琛打电话过来,说是约会取消了。你晚上也就不用陪我去吃饭了,嘿,开心吧?”顾谣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告诉阑珊,可是脸上却是谁都看得到的失落。
“哦,好。”阑珊看了看表,七点二十五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出去走走,阑珊跟顾谣打了招呼便出去了。
街上人头攒动,肩摩袂接。阑珊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街景,每次看到这样的镜头,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JACK还在自己身边,那就好了。她还记得JACK用标准的普通话给自己讲小星和阿丽的故事。小星买了一条鱼,叫阿丽煮,可是阿丽不肯煮,然后JACK说,这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阑珊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有一语成谶的意味,体内似乎有一股咸涩的液体想要拼命地涌出来。
阑珊坐在大马路边,双手抱膝,忍不住哭起来。她以为JACK去世后,自己的泪腺也已经枯萎,然而她没想到,自己的泪腺照样也能够因为JACK复苏。她无助得像一条被人丢弃的流浪狗,眼里满是呜咽。
哭着哭着,全身像散架了一般,没有一点力气。阑珊就这样,坐在大街上睡着。夏天就是好,晚上睡在大街上也不用担心着凉。汹涌的人潮里面,阑珊算什么?
“冬琛,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个人啊?”钱蔚然用手指向阑珊所在的方向。盛冬琛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脚却已经踩下刹车,关了车门向阑珊走去。
“都这么晚了,一个人坐在这里都不会觉得害怕么?冬琛,你说是不是?”钱蔚然看向冬琛。盛冬琛看了一眼钱蔚然,蹙了蹙眉头,接着一言不发地抱起阑珊朝自己的车走去。钱蔚然很识相的闭了嘴,没再说话。
盛冬琛用眼神示意钱蔚然把车门打开,钱蔚然噘了噘嘴,不情愿地开了车门。她想,要是早知道盛冬琛会抱这个陌生的女人,自己就不应该多管闲事说“前面有个人”那样的话。
三个人坐在一辆车子里面,气氛有些微妙,沉静得骇人。一个睡觉,一个开车,一个思考。
“就送你到这,你自己进去。”盛冬琛左手抵在车窗上,右手放在方向盘上。
“你都不送我进去么,不跟我的父母问声好么?”钱蔚然娇嗔,像个赌气的孩子。
“已经十一点半了,我走了。”盛冬琛表情冷淡,目视前方,开车走了。
钱蔚然望着盛冬琛那辆银灰色的兰博基尼渐行渐远,便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她安慰自己,冬琛之所以不进来是因为太晚了,都快十二点了。倘若下次时间允许,冬琛一定会进来。想到这里,嘴角不禁泛出淡淡的笑意。
“小姐,你回来了啊。先生和夫人已经睡下了,夫人吩咐我告诉你,厨房里准备了你喜欢的木瓜雪蛤。”张管家眉目和蔼。
“哦,我知道了,张叔。”
“我去帮你拿出来吧,小姐”
“不用了,张叔,你先去睡吧。”
“是,小姐。”
盛冬琛左手拿着一支烟,烟雾顺着他的嘴角袅袅地飘起来。他看了一眼睡在后厢的阑珊,轻轻地问:“睡醒了吗?”阑珊用手摸了摸耳朵,换个姿势打算继续睡,鼻尖却窜起一股浓郁的烟草味道,于是睁开了眼睛。
阑珊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你是谁?”
“你听好了,给我记住。我叫盛冬琛。”盛冬琛眼睛直视阑珊。
阑珊满脸的疑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盛冬琛?你叫盛冬琛?”冬琛自顾自地吸着烟,看车外面,月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线条更加柔和。
“那个…盛冬琛,现在几点?”
“十二点。”
“不会吧!那怎么办,宿舍都关门了。”阑珊一脸懊恼,鼻子两旁还有两条被风干的泪痕。阑珊垂着头,两个大拇指不停地互相拨弄着——她向来如此,紧张了就会不停地旋转大拇指。
她没有注意到盛冬琛已经发动了汽车,开向别处。
盛冬琛稳稳地踩下刹车,眼睛看了看阑珊:“下车。”
阑珊顺着盛冬琛笃定的眼神看去——星辰公寓。阑珊怔住似的,猛然想起来是顾谣提到过盛冬琛的名字,问:“你是顾谣的男朋友?”
盛冬琛下了车,似乎没有听到阑珊的问题。几秒钟后,她听到阑珊关车门的声音,说:“晚上,你就睡在这里。”
“那你呢,顾谣的男友?”阑珊两眼看着他,心里在想原来要和顾谣约会,让顾谣失落的男人就是他,盛冬琛。
盛冬琛抬起右手,敲在阑珊的头上:“想什么呢,上去。”随后猛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亲昵,不禁抖了抖手。
阑珊进门后看到屋子一片漆黑,即使打开灯后也还是有一种让人压抑到窒息的感觉,因为四周都是遮阳的落地窗帘。阑珊看了看身边的盛冬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于是拉了拉他的袖子。
盛冬琛问阑珊:“怎么拉?”阑珊摇了摇头。
“你睡卧室。”盛冬琛依旧用淡淡的语气告诉阑珊。
“哦。”阑珊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取消和顾谣的约会,她很失落耶。”这是阑珊在同一天里第三次在盛冬琛面前提到顾谣,自己心里都有些发虚,因为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正安静得可怕。
“顾谣?我不管是谁,她或者其他女人,我想取消约会随时可以。她们兴奋还是开心,绝望还是失落,都与我无关。”盛冬琛面无表情地看着阑珊。
“我看我还是不住这里了。”阑珊望着那张冷酷的脸,悻悻然。
“怕我会吃了你,或者,你还想一个人坐在大马路上睡觉?如果我没看到的话,你爱睡在哪就睡哪,厕所也由你。可是,既然你已经上了我的车,在我的房子里并且现在正站在我的面前,你有本事的话可以出去试试看。”盛冬琛怒目而视,脖颈上的青筋不可遏止地弹出来。
阑珊怔了一下,只好一言不发地去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衣服裤子,心脏便像一锅滚烫的热水不停地冒泡。阑珊敲了敲门:“盛冬琛!喂,盛冬琛!盛冬琛!”阑珊连着喊了三声,门外却没有一点反映,于是便想开门出去,去找找有没有睡袍。拿一件T恤遮着,没想到盛冬琛刚好拿着给阑珊调换的衣服过来。
“啊——”阑珊一边大叫起来,一边关上门。
盛冬琛戏谑她:“放心,你的32A我就算看到也不会犯罪的。”说完后,便把睡衣和刚刚从便利店买的女士内裤从门缝里递给阑珊。
阑珊胆战心惊地洗完澡,回到卧室。之后听到盛冬琛洗澡时候的水声就渐渐睡着了。阑珊半夜突然醒来,发现漆黑一片,四周没有一个人,身子不禁战栗起来,因为她向来怕黑。裹着一条单薄的毯子,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找了一片没有东西放置的地板睡好,转过头刚好可以看到盛冬琛,阑珊看着盛冬琛在黑夜里模糊的轮廓,坦然睡去。
阴暗的天色,空中飘着细雨。昨天明明还是明媚的晴天,现在却是阴雨连绵。
盛冬琛醒来后看着落地窗外安静的晨景,突然觉得雨天让人压抑。转过头,伸手去拿烟,看到了睡在地上的阑珊,身子紧紧地蜷缩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只猫。盛冬琛想,大概是因为冷才这样。于是,拿着自己的被子走到阑珊面前,轻轻替她掖好。
“李叔,你帮我从盛可凡那里借一套女装。”
“是。”
“我在嘉乐花园。”
“是。”
盛冬琛打完电话便开车到了嘉乐花园,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三分。他觉得还很早,睡在公寓的阑珊应该还没有醒来。
一个男子走到盛冬琛旁边来,说:“盛先生,李管家叫我送来的。”
盛冬琛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从车里随便拿了两百块钱递给他。盛冬琛看着他说:“我已经等了半小时。”
“是,盛先生,下次我会尽快。”
“两份蒸饺,带走。”
“好的好的,马上就来,您请稍等。”老板娘动作娴熟地把饺子从竹制蒸笼里到进餐盒里面。
盛冬琛开车回到公寓时已经七点半,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雨点越来越大。冬琛把蒸饺放在桌子上,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阑珊。他进房间换上睡衣,打算阑珊走后好好休息。毕竟只睡了几个小时,况且还是睡在沙发上,多少有些局促。
“该起床了。”盛冬琛摇了摇阑珊的身子,可是阑珊却如同入定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盛冬琛皱了皱眉,只好将一张摇滚CD放入播放机器中,让重金属强烈的撞击声音通过音响传播到阑珊的耳朵里。
阑珊努力地睁了睁眼睛,一副睡意惺忪的样子。阑珊半闭着眼睛,摸着墙壁走到了洗手间,动作迅速地洗完便出去坐在餐桌椅上。她看看盛冬琛,缩了一下眉头,说:“你很过分,干嘛吵我睡觉?”
“陆阑珊,谁叫你对我之前温柔的morning call不理不睬的,既然你不吃敬酒爱吃罚酒,我只好叫摇滚乐给你当闹钟了。”盛冬琛一副正经而严肃的样子。
阑珊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她觉得盛冬琛温柔的样子很难想象。阑珊睡在他的公寓,竟然还有morning call,服务会不会太周到了一点。
“吃完去房间把衣服换了,然后你可以走了。”盛冬琛冷若冰霜的样子又重新摆在阑珊面前,阑珊觉得还是这样的他能让自己接受。
阑珊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哦。”阑珊顿了顿,突然问:“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好像没有告诉你。”
盛冬琛饶有趣味地看着阑珊,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阑珊知趣地开始埋头吃蒸饺。
蒸饺的味道很好,皮薄馅嫩。阑珊吃着吃着就想起了母亲,因为小时候母亲经常给她做面点,而她最喜欢母亲做的蒸饺。尤其是蘸上一点醋的味道,更是让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当初,自己因为JACK而不愿吃饭的时候,母亲一直不知疲惫地陪伴自己,每天变戏法似的给她做美味。阑珊渐渐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不应该还不懂事的让父母操心。于是,她开始微笑,开始乐观对待。
想到这里,阑珊的眼睛红红的,眼眶有些湿润,。
“怎么了。”盛冬琛起身拿了一张纸巾给阑珊,看着阑珊眼睛红彤彤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有些复杂。
“我吃蒸饺就想到我妈妈了,你能让我靠一下吗?”阑珊用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盛冬琛。
盛冬琛默默地挪了挪身子,阑珊的头就轻轻的靠在他的大腿上。盛冬琛想起十岁时自己的母亲就去世了,之后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过早的家庭变故让他早早地懂事起来,成熟起来。外人面前,冬琛一直是个内敛、倔强的人,但其实他内心的层层涟漪并不是时间这种东西可以慢慢抚平的。
阑珊一直喜欢在母亲的腿上静静靠着,那种感觉似乎世界都静止了。阑珊左手抓着冬琛的衣袖,似乎在寻找母亲给她的安全感。阑珊纤瘦的背在冬琛眼前一览无余,冬琛陡然觉得阑珊突兀的骨骼压得自己生疼生疼。
“我走了,再见。”阑珊小心翼翼地将公寓的门关好,乘着电梯下了楼。
星期天,有一节陈教授的生物机能课,阑珊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热情地问阑珊吃早饭了没,阑珊说吃了。司机笑笑看着阑珊说年轻人要管好自己的身体,不要一个劲地只顾着工作。阑珊点点头,觉得司机大哥很友善,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是打车就打我电话好了,你许大哥我一定来载你,呵呵。”许谭说完笑了两声。
阑珊伸手接过名片:“谢谢你,许大哥。我叫阑珊。”
“客气什么?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好好上学。”
“嗯,许大哥再见。”阑珊挥了挥手,继而进了校门。
盛夏的阳光照得阑珊的脸滚烫,那些光影斑驳的树阴跳动在水泥地上。翠绿的香樟树正在肆意拔节,遒劲的枝干犹如道道沟壑,凹凸分明。
“你去哪儿了,阑珊,昨天晚上都没回宿舍,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打你手机还关机,搞什么呢!”顾谣噘着嘴埋怨。
阑珊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发现手机不在口袋里,大概是落在盛冬琛的公寓了,看了看顾谣,说:“昨晚,我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嘛,我请你吃晚饭。”阑珊边说边调皮地朝顾谣吐了吐舌头。
顾谣自然地牵起阑珊的手:“好,那你可别忘记,晚上我非把你吃穷不可。快上课了,我们得快点,否则那个陈教授又该罗嗦了。”两个人飞奔似的从宿舍跑向教室,可还是迟到了几分钟。好在老师还没到,但是阑珊和顾谣一出现,教室里立刻安静。仅仅是因为阑珊身上那件最新款的香奈儿。
几秒钟后,教室又开始骚动起来。“哇,看到没!最新款香奈儿!”“据说至少要六万耶。好派头啊!”“什么啊,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
阑珊和顾谣走到后排的位置安静地坐好,阑珊看到时不时有人转头看她。
顾谣若有所思地看着阑珊,但一句话也不说。阑珊和往日一样,认真的埋头作笔记。
一节课就在沙沙作响的写字声音中慢慢过去。
阑珊看着顾谣:“顾谣,晚上你想去吃什么?”
“随便吧,现在不是还很早嘛,才四点多。”顾谣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阑珊说:“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呢,所以赶时间嘛。”
顾谣呆呆地点点头。
阑珊换上自己的衣服,将盛冬琛那里穿来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包里。阑珊走路时喜欢拉着旁边人的衣袖。这么多年来似乎什么都在飞速地改变着,可是这个习惯却一直尾随着阑珊,一如从前。
两个人在一家川味小吃馆里面坐着,点了一盆水煮鱼。红色的辣椒浮在油面上,透过通透的液体白嫩的鱼片清晰可见。阑珊和顾谣虽然一个来自江南,一个来自东北,但是两人却出奇地爱吃辣。这大概也是她们处得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阑珊,辣得好过瘾哦!”顾谣边说边吐舌头,发出“呼呼”的声音。
“是啊,真辣。不过真刺激。”阑珊右手不停地扇动着自己的舌头,一副辣到不行的样子。
“啊——我肚子好痛,好痛。”顾谣紧皱着眉头,左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冒着汗珠。
“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阑珊看着顾谣那张花容失色的脸紧张地问。
“那好。”顾谣虚弱地应着,整个人就像虚脱一般,软软地靠在阑珊身上。阑珊扶着顾谣走到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到第二医院。
“医生,她没事吧?”阑珊紧张地望着医生。
“少吃油腻辛辣的东西,配几盒药再吊一瓶点滴就可以了。”医生面无表情,语速平缓。大概是看了太多病人,不管家属朋友怎么一惊一乍,医生照样泰然处之。
“阑珊,打点滴的话,你就不用陪我了。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处理么?”顾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阑珊。
顾谣认定的事向来不容易辩驳,于是阑珊答应她:“那你自己小心哦,有什么事情有什需要告诉护士,别硬撑着。”阑珊看到顾谣认真的点点头,便宽心走了。
夏天的夜黑得很慢,六点的时候还可以清晰地看到微蓝的天空。阑珊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走着。从医院开始走,走到盛冬琛的公寓用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为什么,阑珊突然就想不停地走路,走到疲惫。阑珊站在盛冬琛的公寓门口,按了按门铃,却没人开门。不知道盛冬琛的号码,况且自己的手机也不在身边,阑珊只好焦急地干等着。
坐在盛冬琛公寓的防盗门边,像上次坐在马路边一样,很快又睡着了。也许是走了太久,脚都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冬琛才回来。
“阑珊,你怎么在这里?”冬琛摇了摇阑珊的肩膀。
阑珊半醒,看着冬琛的脸:“我来拿手机,还有还你衣服。你去哪儿了,让我等了那么久。”
“进去吧。”
“我去卧室找一下手机,马上就走。喏,这个衣服还给你。”阑珊边说边把衣服递给盛冬琛。
冬琛接过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拿出一支烟,缓缓地抽,缓缓地吐出烟圈。
“吱——吱——吱——”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盛冬琛前去开了门,看到是盛可凡,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哥。”
“你有事情?”盛冬琛不紧不慢地问。
“是爸非得叫我过来,让我跟你说妈快生日了。”
“就为这事?打个电话过来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盛冬琛不屑地扭过头去。
盛可凡刚想说些什么,阑珊却恰好从卧室跳出来,嘴里还喊着:“盛冬琛,我找到我的手机了!”跑到客厅时才发现沙发上坐着盛可凡,阑珊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突然之间觉得百平方米的公寓变得特别狭隘。
“哥,这是?”盛可凡转向冬琛,疑惑地问。
“一个朋友。”
盛可凡点了点头,露出狡黠的笑容,似乎在说“你们俩恐怕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的关系吧”。
“你好,我叫盛可凡。”盛可凡从小就外向,交际能力出奇地好,自然这次也不例外。
“哦,你好,我是阑珊。”阑珊略带羞涩地和盛可凡握了握手,似乎还在为刚才那不雅的叫声而感到羞赧。
冬琛看着盛可凡,平淡地说:“你把你的衣服拿走吧。”
“好。哥,那我走了哦。妈生日的事情千万别忘了。”盛可凡向着冬琛也向着阑珊道别,阑珊也朝她挥了挥手。
冬琛闷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看到阑珊在看自己,便起身摁灭了烟头,说:“我送你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沉默的间隙只听得到钝重的电梯运作声。
盛冬琛看了看阑珊,就脱口而出:“你怕黑么?”
“怕,不过有人在身边,我就不怕了。”阑珊想也没想,就回答盛冬琛。
盛冬琛笑笑,点上一支烟,坐在驾驶位上开始带劲地吸起来。阑珊坐在车后厢,双手紧紧地抱着驾驶座的椅背。不管在哪个地方,阑珊似乎都要找东西靠着,抱着,她的安全感仿佛只能寄托在这微小却蕴涵力量的地方。
“盛冬琛?”
冬琛不说话,只是转过头朝阑珊看去,示意她说下去。
“我没想到你还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妹妹耶。”阑珊眨眨眼,眼里满满的都是羡慕。
“是我继母的女儿。”盛冬琛不带情绪地说。他已经习惯了一次又一次地解释,没有幽怨,也没有嫉恨。
“哦。”
“我妈在我10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之后我爸再娶,盛可凡是我继母带来的女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跟这个才第二次见面的女人说这些,也许有时候因为陌生,才真的勇敢。
这些冗杂而琐碎的旧事仿佛横亘在一个世纪之前,盛冬琛平淡地接受,平淡地告诉别人。阑珊用笃定的目光望着盛冬琛:“盛冬琛,你不许难过不许伤心。因为妈妈过世不算什么,生活照样还要继续。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好好生活,只有这样你妈妈才会为你感到欣慰。”阑珊微笑着,就像一个还在童稚时代的小女孩,烂漫而天真。其实冬琛不会知道,阑珊曾经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的人濒临死亡,却无法帮忙。一切的努力,一切的不甘,在生命这场盛大而繁华的游戏里,都只是沧海一粟,甚至什么都不是。
盛冬琛什么也不说,保持沉默这个惯性状态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与抽烟刷牙,喝水睡觉放置在同一条海拔线上。但是之前的无言是因为不屑和无奈,这次却是因为感动,因为震撼。
以前,不管是谁问起同样的问题,盛冬琛也像告诉阑珊那样如实地告诉别人。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像阑珊那样,低声的告诉他“妈妈去世了,你更要好好生活”云云。有的仅仅只是一句“对不起”。其实伤心往事不管有多么沉痛,时间都会将其发酵成淡淡的酒精。反刍时候没有声泪俱下,没有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阑珊。”
“唔。”
阑珊轻轻应着,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盛冬琛的脸,他的嘴唇就这样贴过来,向她靠近。他轻轻地抚摩阑珊的背,手指触到她长长的头发。盛冬琛吻得很慢,吻得很深。阑珊不知所措地呆滞在座位上,之后只顾着推开自己眼前的盛冬琛。带着些微烟草味道的吻像药一样麻痹掉阑珊的神经,最后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温柔的盛冬琛是如斯模样。
宁静的夜色里清劲的暖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盛冬琛渐渐放开了搭在阑珊身上的手,阑珊气急败坏地下了车。冬琛确凿地感受到刚才那一幕的真切感,自己的指节触碰到阑珊的脸所发出的婆娑声响似乎还定格在车厢,阑珊却已经下了车,向学校走去。冬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吻了阑珊,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那句话?
街头上的人,三三两两。情侣相互牵着,相互抱着,姿势暧昧。冬琛启动发动机,拿出一支烟,开始狠狠地吸起来,最后忘我地腾云驾雾。
“陆阑珊?!”
“你是?”阑珊转过头去发现有个陌生人正向她摇摇晃晃地走来,嘴里还念着她的名字。
“是你的吧。”蓝颢将刚才捡到的东西递给阑珊。
阑珊从蓝颢手里接过,才知道是自己的证件,于是傻呼呼得看着蓝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拙笨的嘴里只吐出“谢谢”两个字。
蓝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走在棉花堆上一样,搞不清高低,摸不清方向。但是他竟然口齿清楚地叫出阑珊的名字,还理智的把阑珊的证件归还给阑珊。
“我的车呢,我要去找!”蓝颢迷迷糊糊地喊着,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话说到一半就倒在了阑珊的身上。
“许大哥,是我,阑珊。你现在有空么,我这里有点麻烦。”
“在学校是吧?车子现在正空着呢,我马上过来,五分钟内赶到。”
蓝颢刚才还闹腾地要去找自己的车,这会儿竟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只是他的手紧紧地压着阑珊的背和肩,重得让阑珊喘不过气。
“阑珊,怎么搞得啊,这是?怎么醉成这样啊!”许谭和阑珊费力地将蓝颢抬到车上,蓝颢颀长的身体被压缩在狭隘的车厢里面,多少有些拘束。
闷热的天气里稍稍活动一下便让阑珊满身是汗,更何况刚才她和许大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激蓝颢捡到了自己的证件,还是该怨自己倒霉碰上这样一个酒鬼。
阑珊把蓝颢送到房间后,把他放在床上,自己去了洗手间。阑珊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有些微醺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把蓝颢的鞋子脱掉,又轻轻地为他盖上被子,之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阑珊背好自己的包,出了酒店。原本就因为盛冬琛的强吻而搞得焦头烂额,刚才又因为蓝颢这个麻烦的家伙而弄得大汉淋漓,阑珊不禁有些疲惫。阑珊这时候才想起晚饭时顾谣肚子痛去了医院,不知道点滴吊完了没有。
夏天的城市看不见夜,无论多晚,照样有人不知疲惫地奔走。微暖的夏风轻拂在阑珊脸上,让阑珊昏昏欲睡。阑珊到了宿舍,发现顾谣还没回来,于是打电话给顾谣,关机。阑珊刷完牙,洗完脸便爬上床,静静的躺好。阑珊做了梦,梦里有母亲,有JACK。她感觉到自己回到了小时侯,母亲的手轻轻地拍在自己的背上,温柔得哄自己入睡。她感觉到自己回到了两年前,JACK在她耳边温软地呢喃,给她讲童话故事。
这一觉,阑珊睡得很酣畅,醒来后发现顾谣正坐在自己床边看着自己。
“顾谣?你还说我呢,你看你现在不是重蹈覆辙了嘛,夜不归宿。真是!”阑珊学着顾谣的口气撒娇,可是看到顾谣那张苍白的脸,阑珊不禁有些颤抖:“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只是想看看你。”顾谣的语气极平淡,似乎在用第三人称叙述一个故事,顾谣以前从不这样。
“你肚子还疼么?”
“不疼,但是我的心很疼。”
顾谣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阑珊,阑珊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顾谣是东北人,性情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让人害怕。
“陆阑珊。”
“嗯。”
顾谣看着阑珊,问她:“你昨天晚上去哪儿办事了?”
“一个朋友那里,我手机忘那里了。”阑珊有点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坏事,因为自己瞒着顾谣去见盛冬琛。虽然顾谣不是冬琛的女朋友,但是顾谣喜欢冬琛这件事情,阑珊觉得自己最清楚不过。
“一个朋友?”顾谣似乎话中有话,包含深意地用反问的语气重复着阑珊的话。
“今天还有场微生物学的考试呢,我去准备了先。”阑珊像在逃脱什么似的,急忙地跑出宿舍。她觉得是时候告诉顾谣,自己和盛冬琛的事,虽然阑珊从不承认他们之间有什么。
“阑珊,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好不好。”盛冬琛用祈求的语气跟阑珊说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没空。”
“你还在生气?”
“我要考试了,拜拜。”阑珊果断地把电话挂掉,专心地看习题。可是盛冬琛的脸却时不时在阑珊脑海浮现。阑珊的鬓角流下涔涔的汗水,她自欺欺人地想:天气太热了,想要一心复习都困难。
“嘀嘀——”阑珊伸手拿出裤袋里的手机,盛冬琛发信息过来:阑珊,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盛冬琛低声下气,可是阑珊仍旧固执地不理他。阑珊觉得自己的心是一把锁,只有一把钥匙可以开启。自然没有人可以代替JACK,也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那个曾经驻扎在她心里的混血儿连根拔起。她觉得一生中只会遇到一个自己深爱深爱的人,在她看来,JACK就是那个人。
顾谣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阑珊身边,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不再面无表情的沉默,不再冷冷的看阑珊。
“顾谣,我有话想跟你说。”
“是吗?马上考试了,等等再说吧!”顾谣的变化让阑珊措手不及,一冷一热的对比让阑珊一时无法适应,只觉得心脏传来一阵阵被压缩成真空包装似的痛楚。阑珊头脑空白,像机器一样地做着考卷。她陡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恶心,在她心里,友情一直都应该坦诚,应该透明,不要夹杂任何杂质。
以前,阑珊发生什么事,顾谣都第一个跑来。不论是关切的安慰,亲身的帮助或者贴心的陪伴,顾谣都做到了。然而,因为盛冬琛,阑珊觉得自己和顾谣之间隔了千山万水,自己像陷在流沙中一样大声喊叫,却无济于事。
考试在阑珊恍惚的思绪中结束,这大概不仅仅是考试结束的时刻,更会是阑珊和顾谣两个人之间那道鸿沟消失的时间点。阑珊在考试的时候就在想怎么解释自己和冬琛的事,她从来没有想过欺瞒顾谣。
“顾谣,我跟你说…”
“说什么呀?”
“你是不是喜欢盛冬琛?”
“哪有啊,你说这可能么?我有那么随便么?”顾谣说得像个局外人一样,其实心里的不平静早就翻江倒海地涌现。
阑珊看着顾谣倔强的脸,就想到了盛冬琛,因为两个人都那么倔强。阑珊知趣地不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并肩走着,谁都不说话,但似乎什么都已经心照不宣。
或许,安静的对待更妥帖吧,阑珊安慰自己。
“喂?”
“顾谣,上回不是说好了一起聚聚的么,现在来呗。我在锐丽饭店二楼,105包厢等你呢。”
“那好,我这就过来。”
顾谣接完电话就对阑珊说:“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好。”阑珊木讷地应着,她不知道应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麻木地问自己是不是还配做顾谣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