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记》量子测不准

33、有进无出 段始凝

　　段始凝见到陆正心便想起陆无极来：“陆正心的独子陆无极也和他们一同前来，但方才不见他尸身，你们可曾抓到？”
　　“没有，他应该还在城中。无论是死是活，抓住他是早晚的事。”伯恩语带轻蔑，显然他现在的心思都放在场地中央的两人身上。他对段始凝笑道：“先看我如何替你父亲报仇。”
　　段始凝想起往日种种，不忍陆无极落入他们手中，但此时她却无能为力。
　　伯恩又站起来对观众们说：“这两个人，在常世是做官的。他们都是武将，身怀武艺。”
　　观众听得这段渊源，都喝起了倒彩，开始向场内扔石头。碎石如同雨点般落到场中，陆、贺两人不禁抱头抵挡。白无常原本也在场中，这时不得不纵身一跃跳脱出来，站到看台边上。
　　伯恩喝止观众，道：“今天由陆将-军和贺将-军厮杀一番，活下来的那个——如果大家满意——就让他留在这里为我们表演角力如何？”
　　看台上先是议论纷纷，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好”，众人都附和起来。
　　伯恩满意地坐下。看台边上的戍卫们向二人投了两把钝刀，落在场中。
　　经过昨日，两人都已伤痕累累。贺长川连滚带爬地把刀捡起来，对陆正心摆好架势。陆正心对他说：“你这叛徒，如今还要听信他们的鬼话？无论胜负，我们都必死无疑！”
　　“为了活命，不信也得信！”贺长川发出一声怒吼，挥刀向陆正心砍来。
　　陆正心见他果真要和自己拼命，一个骨碌滚到一旁，拾起了另一把刀。两人狼狈拼斗了数十个回合，都已力竭。陆正心抓住贺长川的空挡，一脚正中后者心窝，将他踢翻在地。
　　伯恩朗声道：“割下他的头颅，胜利就归属于你！”观众席上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欢呼。
　　陆正心拿刀指向贺长川，只见贺长川仰面躺在地上，吐出两口血水，一言不发。
　　“不料，你我弟兄今日落到如此田地……”陆正心手起刀落，便砍下贺长川的头来。陆正心手下加力，把那刀狠命拉扯起来。
　　段始凝纵使对他有恨，见了如此惨状内心也不禁凛然。
　　伯恩却满意地笑道：“恭喜陆将-军获得胜利，期待你今后的表演！”
　　陆正心置若罔闻。他向伯恩喊道：“我儿被你们带到何处？”
　　伯恩蹙眉道：“到了这里，你就不再是人，而是野兽，谈何血亲人伦。”他想了想，笑道：“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他正在奈何桥上等你。”
　　陆正心怒火中烧，快步冲到场边朝着伯恩投出那把钝刀，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击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却被伯恩身边的戍卫轻松挡下。
　　“不自量力！”伯恩发出一声怒喝，反手抽出戍卫的佩刀，向陆正心掷去。那刀快得只在眨眼之间，便直插入陆正心的心脏。
　　陆正心没来得及再说出一个字，就仰面倒了下去。胸口的血如喷灌般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和周围的沙砾。
　　伯恩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朝白无常使了个眼色。
　　笛声又起，一群蛇虫席卷而来，场间顿时黑云缭绕。不久，它们逐渐散去，只留下地上两堆森森白骨。
　　段始凝茫然地环顾四周：这场面虽然惨烈，观众们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议论和笑声。
　　“欣赏了杀父仇人的惨死，你却好像不怎么开心。”伯恩对她说。
　　“我虽在行伍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惨状。而且……他们也算是故人。”
　　伯恩问道：“嫌我手段恶毒？”
　　段始凝并不答话。无边沙漠，有进无出。一个自由的灵魂被拘囿于此，更别说远离家园，形单影吊。他没有疯已是奇迹。
　　伯恩自顾自地说：“你也看到了观众们看得多开心。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把常世对异人的恨还给他们罢了。”
　　“常人也信奉明王，你却这样对待你们的信徒？”
　　“此间事，外人怎能得知？我不过是为了守护这一方净土。常人如果来去自如，异人再到哪里去安身立命？”
　　段始凝一时语塞。她转头看向盛承意，碰巧他也在看自己。四目相投，各自都是忧虑。
　　这场荒谬的狂欢至此已然落幕。伯恩领着戍卫们将段始凝和盛承意等人带到一处行馆。
　　这也是一座沙土堆砌的典型沙漠建筑，倒也算宽敞明亮，只是围着一圈戍卫，令人颇有倍受防备之感。
　　众人进去一看，大厅里已摆好一桌筵席。
　　伯恩撩起袍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昨日情势紧急，不曾好好招待各位。这是我为你们腾出的新居，看看可还满意？”
　　“你是什么意思？”段始凝料到他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想必你们知道，无边沙漠，有进无出。”伯恩惬意地啜了一口茶，“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陪陪我吧。”
　　刘浔提高本就尖锐的嗓子说：“放肆！雍州王怎么能留在这种地方？”
　　盛承意示意他冷静下来，又向伯恩道：“我们出去以后，绝不与无边神教为难。还请……这位使徒大人通融。粮钱财物，尽如所愿。”
　　段始凝心想，盛承意一向高高在上，如今这般言语恳切，低三下四，着实是难为了他，也对伯恩说：“这里发生的事，我们一定都烂在肚子里。”想了想，又说：“求叔叔放了我们。”
　　此言一出，众人俱惊。倒是伯恩显得十分受用：“虽然贤侄言辞恳切，但我不能让你们走。你们有你们的规矩，异人也有自己的规矩。”
　　伯恩的话斩钉截铁，段始凝却并不死心：“尧国边军已知王爷亲赴沙漠，如果惊动大军，叔叔该如何自处？”
　　“我有天堑防护，他们如何摸得进来？如果你们确实为了那些无辜士卒着想，免得他们在沙漠中殒命，就让盛王爷留下信物和书信，说已经皈依我教，我再派人送出，如此可保两境安宁。”
　　段始凝心道，看来这异人堡实如独立王国，盛承意怎能容它？便还想再纠缠一番，还未开口，伯恩就一把把她拉过来，附耳道：“你就当是陪着我，替边地的亡灵赎罪。元庆皇帝和你父亲至死也想到这里来。而盛承意是元庆皇帝的儿子。你们永远留下，简直是天道轮回，命中注定啊。”
　　言罢，伯恩松开手，段始凝像闪避雷电一样慌忙又迅速地从他身边地弹开。
　　伯恩朝盛承意微微一笑：“我刚想起来有一件要事要办，恐怕只能请各位自便了。盛王爷，我明日派人来取你的书信。”说罢便拂袖而去，而戍卫们却没有随他离开，依然将这楼房层层围住。
　　段始凝拉过盛承意的手，问：“王爷的伤势如何了？他们给你们下了什么药？”
　　刘浔道：“方才碧眼妖人在时，将-军为何不问？”
　　“罢了，那碧眼狮子究竟是何人？你们……”盛承意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有何渊源？”
　　“说来你们也许不信，无边明王和碧眼狮子都和家父渊源颇深。”段始凝赶紧解释。
　　“这么说来，你终于弄清楚你父亲的真实身份了。他果然和无边沙漠有莫大关系。”盛承意冷眼看向段始凝。段始凝见他如此表情，着急要解释一番：“是的。让他们出去，我就告诉你。”
　　盛承意应允，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段始凝二人。
　　段始凝道：“所谓的绝世神兵，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弥天大谎。”此言一出，盛承意瞪大了双眼，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
　　“地下埋的是我们都控制不了的东西，而如果让它重见天日，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是毁灭性的灾难。”她把伯恩在明王殿中对她所言，又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盛承意不由地站起身来：“你所说的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在房中来回踱步，过了半晌，终于停下来说：“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陆正心要冒险闯明王殿，为什么碧眼狮子要这样折磨他，为什么无边明王能做出那么多人力不及的举动，还有……”
　　他慢慢走向段始凝，伸手抚摸她的脸和头发：“你为什么这样与众不同。”
　　“但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盛承意说，他好像忽然从一个漫长的故事中醒来。
　　“当然。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离开。”段始凝说，“当务之急是要取得使徒和戍卫的信任。当他们放松警惕时，就是我们脱身的最好时机。”
　　盛承意长叹一口气，无奈地点点头。段始凝靠在他肩头，道：“当我们出去时，你能不能把这块地方还留给异人？他们在外面受尽欺负，无处栖身。”
　　盛承意看了看她，顿了半晌，才接道：“你可曾想过，异人们留在这里其实和圈禁无异？”
　　“可他们如果出去，根本无法生活。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白蛟又怎么会选择回来呢？”
　　“是常人自行给了他们太多的限制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我想，如果人们能改变自己的想法，谁也不必忍受离群索居的痛苦。”
　　段始凝听了，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