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记》量子测不准

27、挟持 在海中

　　在海中局酒馆偌大的后院里，其他人不是躺着就是跪着——只有段始凝一人茫然地站着。
　　青夜叉等齐声念道：“无边明王，庇护我众。赐我净土，许我重生。”就连被段始凝踩在脚下的傀儡师，也在闭眼吟诵。
　　夕阳把一个影子从半空中投射到段始凝的身上，把它拉得很长，几乎完全盖住了她自己的影子。
　　段始凝仰起头，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浮在半空之中，然后缓缓落到段始凝面前，掀起一片黄沙。她第一次看清楚无边明王的模样。
　　和她曾经在庙中见过的凶神恶煞的塑像不同，无边明王是一个青年男子。他半身赤裸，身材极其高大；沙漠漫长的日晒对他并无影响，皮肤在沙尘中白得刺眼，而披散的黑发却倾泻如墨；他的轮廓较其他人略深一些，生得如同精心测算后再刀削斧凿出来一般。段始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的面容和身体完美得只能用得天独厚来形容。
　　段始凝迅速从傀儡师身上跳开，往墙角边退去——这是防御的最佳位置。傀儡师痛苦地吐出一口鲜血，却顾不得许多，狼狈地爬到青夜叉旁边。
　　段始凝以她最快的速度把铳的口指向那个被称为“神”的青年，然后开火。她想：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神”？
　　接下来的一幕超出了她的想象：忽然起了一阵风，又扬起了尘沙，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但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在数十丈开外的黑发青年已经出现在他眼前。她的击发都被他避过，打在了远处的土墙上，让它们坍塌瓦解。
　　大约是第一次，段始凝感到彻骨的恐惧和绝望——难道，他真的是神？
　　青年低头看她，两人的脸相距只有数寸，她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只听他面无表情地说：“故人，随我来。”随即便一把抓起她的衣襟。这时段始凝已经忘记了躲避，只是任他抓着。
　　“放开她！”沉默的众人中突然传来低沉却清晰的声音——是盛承意，他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居然又勉力站了起来。
　　“愚蠢！”花般若咬唇低声道。
　　青年放开段始凝转过身来，向盛承意走去。
　　“你要干什么？！”段始凝高声问道。她想上前拦住他，双腿却瑟瑟发抖，站着都勉强，根本迈不开步。
　　青年俯下身看着勉力支撑的盛承意。盛承意咬牙盯着他，毫不避让。
　　“是你。”他这样说着，突然伸手制住盛承意的穴道。盛承意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又瘫倒在地上。青年突然朝段始凝的方向掠去，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然后脚下放出火焰，提着狼狈的段始凝向高远处飞去。
　　“此皆吾之贵客，须以礼待之。”明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让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眼下可如何是好？”花般若惊讶地问青夜叉。
　　“既然明王说了，我们只能以礼相待。带到宿馆里去吧。”
　　花般若虽然愤懑，却只能照做。青夜叉扛起傀儡师，指挥戍卫们抬起众人去了。
　　且说失踪的陆氏父子等人，虽然早于段始凝等人入沙漠多日，却由于白蛟不愿配合耽误了行程，所以不过比他们早到海中局酒馆日余。白蛟曾想哄骗他们从城门进入引来戍卫，却被识破，最终只能使用暗道。
　　陆正心一路询问白蛟“绝世神兵”之所在，可谓执着至极，软硬兼施，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因为这是白蛟第一次听说：在他从小居住的沙漠地下，埋藏着力量巨大的武器。他既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然而，最终由于多日水米未尽，又被折磨而无法得到睡眠，神智昏散，白蛟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便透露了明王殿的所在，称秘密就在其中。在他看来，这帮人进了明王殿必定有去无回，便有心引他们前去。
　　无边明王为拯救宛城瘟疫显圣之时，陆正心并不在场，但前者的神通却传遍了全城。这位传说中的神行事诡秘，做出了许多人力所不及的行动。陆正心从不相信神的存在，虽然此时事败，但毕竟曾为统治者中的一员，他对于神魔传说有着区别于普通百姓的认知。但如果无边明王正是借了“绝世神兵”之力才如此神通广大，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异人堡对陆正心来说是陌生地带，白蛟却十分熟悉，这让陆正心不得不加倍警惕。如今，他需要向白蛟问出如何进入明王殿。
　　白蛟被他们绑在一个木头桩子上，一身血污、气若游丝。地上躺着一具酒馆伙计的尸身。白蛟声音嘶哑，却语带怒火：“你们答应过我不杀他们的。”
　　“此一时，彼一时，”陆正心道。他拿剑指着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其余几个伙计：“你再不说，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陆正心！我……我之前真是瞎了眼，居然相信你这样的双面人……”
　　话音刚落，陆无极突然上前扇了白蛟一巴掌：“父亲对你已经足够仁慈！你们这样的人，还想要什么样的对待呢？”
　　陆正心冷漠地看着他：“如果不是为了沙漠的秘密，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收留你。我本来想让你心甘情愿地说出来，不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白蛟好似被一桶冰水从头泼到脚底，凉意瞬间蔓延全身。他愣了片刻，随后冷笑了两声，道：“我只要装扮成明王使徒就可以带你们进去。”
　　“使徒是什么？”陆无极问道。
　　白蛟啐了一口血水：“明王座下十二使徒，分辖异人堡。其中一人名曰无常，白发金眸，平日里面具遮面，就这样看去和我根本无从分辨。而且除了明王本人，无人敢令无常摘下面具。如果不信，我明天可以证明给你看。”
　　陆正心自然不能轻易相信，令人揪吕先生过来问，吕先生见白蛟在他们手里，心中大骇，确认情况如白蛟所说。
　　陆正心略略放下心来，但还是继续问道：“如此一来，冒充使徒岂不简单？”
　　“在我们这里，特征一样并不容易。而且和你们的世界不同，我们横竖只有一座城池，犯了事也难以藏匿。偷入明王殿这样的重罪，至今也无人肯犯。”
　　陆正心敏锐地察觉：“既然如此，你为何和他长得一样呢？”
　　白蛟抿着嘴并不答话。贺长川掐住吕先生的脖子把他举到半空，对白蛟道：“说。”
　　吕先生双眼充血，脸也涨成紫红色，腹中的小头也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白蛟见状，咬牙道：“他是……我父亲。”
　　陆正心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有你这样的人在我们手里，可比他们有用多了。”他是指店里的伙计们。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徐嵩一眼，徐嵩自然心领神会。
　　陆正心不会放心地把秘密的谜底交到其他人手里。他让徐嵩等守在原地，对追兵使出一招请君入瓮；自己则带上陆无极和亲信贺长川，押着白蛟前往明王殿一探究竟。白蛟不知道，他自以为救下的这些无辜的人，明日只待他出了酒馆就要魂归九霄。
　　次日，四人出了酒馆走到集市上，他们身着从酒馆翻出的斗篷，由于有些异人不习惯在公共场合显露真容，所以这在当地是寻常装束，不曾引人注目；而且这正好能掩盖白蛟的特征和身上伤痕——其中有些还在渗血。
　　贺长川握着一把匕首紧紧抵在白蛟的后腰，陆正心父子走在他们的右侧和后方，完美地遮挡了他的动作。
　　“快说，你究竟还要准备什么？”贺长川低声问白蛟。
　　“别急，马上就好了。”白蛟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这居然是一个卖工艺品的摊位，东西做工还算精致。
　　众目睽睽之下，陆正心等不好发作，只能暂按下心头怒火。
　　白蛟要了一个只有上半张脸的面具。那面具颜色全白，虽然并不完整，却可以看出哭丧脸的表情，让人想避而远之。
　　“做工还凑合，”白蛟道，“别小看这家店。它卖的都是和使徒相关的作品。在异人堡，很多人做梦也想当上使徒。”
　　“好。你要的东西已经有了，现在可以带我们去了？”陆正心问。
　　白蛟心里已拿定注意，道：“沿着这条路就可以到达明王殿。”
　　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脚步声，贺长川连忙捂住白蛟的嘴把他拖进一条狭窄的巷道。他们在暗中窥探，只见大队人马从街上跑过，身上都印着黄底红芯的标识，为首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头，面容被斗笠遮挡。四人隐约听见“海中局”三个字。
　　“不好，难道徐嵩他们已经暴露了？”贺长川低声道。
　　“徐嵩办事向来稳重。何况那酒馆里的人根本翻不起风浪。除非……是追兵到了。”此言一出，陆无极和贺长川都大骇。
　　陆无极当下便捏住了白蛟的咽喉：“你果然带我们走了不少弯路，不然怎么他们会那么快赶上来？”白蛟被他掐得几乎气绝。
　　陆正心连忙制止，问白蛟：“这些人是谁？”
　　白蛟喘着粗气道：“是傀儡师和他的戍卫，傀儡师也是使徒之一。”
　　“如今只有赶紧去找绝世神兵的下落。”陆正心也是一片忐忑。
　　“父亲，如果所谓的‘绝世神兵’根本不存在，我们岂不是要死在这个沙漠里？”
　　“孩子，我不会让你死的。”陆正心道，“宋云飞当年引我为知己，他说他向元庆皇帝证明过，不会是骗我。否则他凭什么讨得老皇帝的欢心？皇室举国之力对边地大动干戈，历经三朝而未止，就是为了这个秘密。”
　　陆正心远远看见三名戍卫从另一个方向赶来，对白蛟道：“你向我们证明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