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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我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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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碧桃峡,就到了醍醐殿。
醍醐殿的格局基本上与弥陀殿一般无二,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甚至像是两个极端的呈现。
醍醐殿过于冷清,冷清到让你常常产生这里空无一人的错觉。但事实却相反,只要踏入了那道殿门,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隐身于黑暗中的一双双眼睛严密地注视着。如果那些目光能凝成实质的话,估计是和构成这华丽屋宇的一砖一瓦一样冰冷罢。
站在主殿空旷安静的大厅里,苏浅月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潜意识里觉得,他是不喜欢这里的,因而他也很少过来。
除了固定安排的守备和细碎的杂务,醍醐殿的弟子大部分时间都只待在各自的房中修习心法或至练武场练习拳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过俗话说,凡事也总有个例外。这句话用到这里,所针对的某个主角,更是例外中的例外。
“啊呀呀……这不是小月月嘛!!你终于想到过来看我啦。”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子不知从哪个方向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苏浅月。
没错!的确是花枝招展。玄色的宽袍上绣着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花,领口和袖缘又由金丝织成的叶片点缀,腰间松松系了一条白色的蝴蝶流苏,再配上一头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染成的红色及膝长发,整个人就如同一只色彩斑斓的花蝴蝶般妖艳媚然。
真不知该说他是超然于众还是品味稍稍有点问题呢?以至于弥陀殿的诸位总是称呼他为“妖怪长老”,而他自己的弟子们则已经完全无视他的仪容了。
“黎……黎长老……快放开我啦!”苏浅月被黎兮勒得快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发出抗议。
黎兮不管不顾浅月的惨呼,只等他抱够了才松手,又在浅月的脸上捏了捏,“小月月难得来一次呢,不如来欣赏一下我刚研制出的新型武器吧。”
苏浅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上次也是被拖去看武器,结果差点被那个叫什么琉璃弹的东西给炸死。
黎兮看到苏浅月的反应,立马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小月月不用怕,那个失败品已经被我一点残渣都不剩地完全销毁了。这次让你看的绝对是好东西。”
苏浅月一阵无语。经黎兮一闹,差点忘记了来这的目的,“可是我马上就要出山了,外公没有跟你说过么?”
“哦,对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吧。那就更应该去看看了,从我收着的那堆宝贝里挑两件喜欢顺手的拿去防身。反正松鹤门那老头暂时还死不了,不需在乎这一时半会的。”黎兮不等苏浅月回答,就拉了他往武器库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感慨:“江湖多险恶啊。”
我是去替人治病的,又不是去踢馆砸场子。苏浅月站在一堆奇奇怪怪的武器面前,连连哀叹。
“看看这个,烈焰焓灵刃,全部由上好玄铁锻造,无坚不摧,重七十斤。”
苏浅月看看自己纤细的胳膊,摇了摇头。
“再看看这个,定魂剑,好不容易让我在苗疆毒岭中寻到它,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把它丢那的。传说此剑铸造成型时吸收了上百冤魂,挥动时风声如百鬼群哭,并伴有丝丝寒气,势不可挡,真乃神兵啊!”
传言未必能信,但邪说也未必空穴来风,愿意用这种骇人听闻之剑的人想必也十分缺德。苏浅月又摇了摇头。
“那就看看这几种火器。别看它只有蚕豆大小,威力却不容小觑,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乾坤破!保证比江南雷家的竹霹雳厉害很多倍。”
苏浅月脑海中浮现出尸横遍野,血肉纷飞的惨烈景象,于是无比坚定地又摇了摇头。
……
在黎长老孜孜不倦地推介和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苏浅月万般无奈之下最终挑了一把据说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袖剑。
“武器看完了,该看看保镖了。”黎兮的恶趣味得到满足,心情大好,嘿嘿笑着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暗影中的几人如同凭空出现一般现身于前,微微隆起的太阳穴,凌厉的眼神,彰显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到江湖上去,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苏浅月虽赞叹,但还是忍不住提出异议:“这人数……也太多了点吧。你们就那么不放心我出门?或者是醍醐殿最近声誉下降,没有生意可做都太闲了?”
“江湖险恶啊,月月!”黎兮为苏浅月不理解自己的良苦感到痛心不已。
“一个。”苏浅月伸出食指,“只带一个走。”
“月月……”黎兮眨眨眼作悲苦状。
“那就一个都不要了。”苏浅月不看他,转身欲走。
“啊啊,一个就一个吧。”嘴上答应着,黎兮的眼珠转了转。
“也不许派人暗中跟着我。”苏浅月当然知道黎兮打什么主意,“我有办法知道的。”
黎兮想了想,竟然也不再坚持,像对小孩子那样摸了摸苏浅月的头顶,“你说怎样就怎么吧。那么,中意哪一个?”
苏浅月感觉他这句话就像是商贩在兜售商品似的,抬手指了一个身形高瘦的少年,看上去年纪和他差不太多,“就他吧。”
“月月眼光不错。别看他年纪小,却已经是玄部的首领了。”黎兮挥挥手让高瘦少年之外的其他人退下。
醍醐殿的弟子,甫一入门便被编入天、地、玄、黄四部之一。各部每两年进行一场比试,最终的胜出者则成为本部的新首领。当上首领,意味着面临更严峻的考验,不单要负责本部的运作,还要时刻注意提升自己的能力,累积经验,才能不被别人赶超,不会在未来的比试中被人拉下来。
不过对于苏浅月来说,功夫怎样倒是次要的,关键是年龄相近应该比较谈得来吧。
可惜苏浅月的期望似乎落空了。
打从醍醐殿出来,穿过大大小小的机关迷阵,到坐上外公为他们准备的马车,这个少年杀手除了四个字“我叫摇光”之外,再也没说过任何话。
沉默。
耳畔马蹄踏踏。
“摇光啊,虽然你是醍醐殿的,但咱俩同属医杀,我入门又比你早,你该喊我‘师兄’吧?”苏浅月掀开车帘,对着前面端坐的背影说道。
依旧是沉默。
耳畔车轮辘辘。
苏浅月碰了个钉子,有些尴尬地坐回车里。马车内空间很大,日常用品摆了个齐全。他坐在软垫上,懒懒地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假寐。
过了一会,终是坐不住,爬起凑近车窗,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虽然早已出了流舟谷,但马车还是行走在杳无人烟的山路上。
碧空如洗,千里云峰若隐若现,孤鸿迢递,飞瀑流泉。明明和平时在谷中看到的景色没有什么差异,此刻看来,却充斥着迥然一新的感觉。
十二年,都快忘记外面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微微地叹气,一些不愿意回想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不是很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似是带着尘封多年的霉味,缠绕着浓重的阴影,挥之不去。
一回首,就在眼前了。
摇了摇头,强行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苏浅月屈指扣着车中的小矮几,开口轻声唱道:“碧云深,碧云深处路难寻。数椽茅屋和云赁。云在松阴。挂云和八尺琴,卧苔石将云根枕,折梅蕊把云梢沁。云心无我。云我无心。”唱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就低了下去。
声音背离了歌的意境,说不出是寂寞,抑或是别的什么。
赶车的少年这时回头看了一眼,当然,隔着车帘,什么都看不到。
马车不疾不徐地驰向远方,扬起一路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