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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山路人 你可以叫我 ...

  •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
      深秋时节,已经有一些干冷,而山里的天气变得尤早。大多数时候,阳光失去了往日的热情,被天际一层一层的流云过滤下来,变得极淡了。一阵风吹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滑过少年的肩,又悠悠地落到早已堆积了厚厚一层枯枝败叶的山坡上。
      自古逢秋悲寂寥,但此刻有人却怡然自得。苏浅月望了望日头,有些怀疑自己要错过晚饭时间了。
      弥陀殿里什么药没有,采药不过是觉得无聊想出来转转而找的理由,谁料走着走着居然发现大片难得一见的一味奇药。心满意足地将采到的药材用布小心包好,负在背上,正准备举步,视线突然被一个事物吸引了过去——前方一片白色茅草丛中,立着一把剑,剑身反射的银光赫亮,乍隐乍现,玉色的剑穗随风摇曳,还依稀能看到上面残留的血渍,构出一幅蛊惑人心的画面。迟疑了一下,苏浅月还是走了过去,用衣袖裹住右手,把那把剑从土里拔了出来。
      这是一把好剑,约莫三尺长,锋脊优雅,没有剑格,也没有额外的装饰和花纹,但握在手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透体而出的冷冽锐利。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地猜测着支配它的会是个怎样的人。苏浅月正看得有些出神,身旁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苏浅月放下手中来历不明的长剑,小心翼翼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立时看到了俯卧在草丛中满身是血的人。
      医者本能的仁心在此刻跳跃出来,苏浅月顾不得警惕,快步奔到那人身旁,小心地将他翻转过来。
      还没死。
      粗略查看了下伤势。伤口纵横交错,形态各异,显然是多种武器加诸其上的结果,但幸好没有伤到肺腑,不足以致命,只是失血过多。苏浅月松了一口气,打算暂时将其带回建在山腰上的药庐治疗。
      手刚触到伤者的手臂,苏浅月却察觉本该是处于昏迷中的人动了一下,再然后,一阵天旋地转,那人突然弹起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地按压在地,动作迅疾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你是谁?”那人的声音异常嘶哑,传入耳中则像是用一把钝刀慢慢刮过。
      “路人……也是……可以救你……的人。”苏浅月费力地说着,想要推开他,却发现那满是血水的手犹如铁箍,无论自己怎样挣扎都纹丝不动。
      手没有再收紧,但却依旧没有要松开的迹象。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腥味从额头上滴落,看来那人不过是勉力支撑而已,神智也有些不清楚了吧。不过——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做到这一步,真的需要惊人的毅力。苏浅月抬头,对上那人的眼睛,处变不惊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讶异,那人的眸光一片迷离混沌,似乎是失明了。
      须臾,那人如预想中一样力竭而重新倒下,苏浅月也收回了一直悬停在对方命门穴上的银针,心里却连连哀叹:药被压坏了。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谁说不是呢?

      连青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想坐起,动一动却牵扯着全身的痛处,险些就痛呼出声。感到身下躺着的似乎是一张竹制的长榻,身上盖着一条软软的毯子,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伤口亦经过止血上药,疼痛依旧却带着几缕清凉的感觉。而眼睛,抬手轻轻抚上,触手是厚厚的纱布,嗅入鼻中一股浓浓的药草味。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屋子里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思索着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那个应该是救了自己的人吧。
      “醒了?”干净清澈的声音随连青的动作响起,听起来年纪不大,“那就喝药吧。还热着。”
      药汁倾倒入碗中的声音,然后那人站到了竹椅前,把他扶起坐好。
      接过药碗的时候碰到对方的手指,冰冰的。连青闻了闻药味,很快地一口饮下,然后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又响起:“你的身体复原能力很好,外伤不是很重。虽然毒已经解了,但是想要眼睛完全复明,至少还要个三五天。在此之前,你可以安心在这里将养。”
      连青将药碗递还给那人,“你……是什么人?”声音还带着低低的嘶哑,却已经比先前好很多了。
      “你可以叫我……恩人。”声音里依稀透着一抹戏谑,“不过,诊金我可不会忘了收的。”然后是房门开启的声音。
      看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对自己的来历丝毫不关心,是觉得没有必要知道还是别有用心,可是那一言一语又出奇地让人觉得安心平静。连青薄唇呈现微微弧度,尽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回竹榻,那药汤中似乎加了安神的药物,疲倦感袭来,他渐渐坠入了梦乡。

      所谓的药庐,是建在锦云山中的一座不算大的屋舍。门前是药圃,三面篱笆围着,只余一条细窄的石径。两间几乎同样格局的房间,只不过其中一间房内多了一道小门,可以通向屋后的丹房。角落里还有一间独立出的厨房,门前一棵碧枝绿叶的桂花树。
      将采到的药材归类放好,又从屉中将需要用到的药取出称量研磨,加蜜成丸,用纸包好,放在一旁。推开窗,微风过处,卷起一室药香,然后就看到小师弟石铭从远处急匆匆地跑来。
      “啊——师兄你果然又跑到这里来了,师父正找你呢,说有要事吩咐。”石铭跑得很急,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往桌旁一坐,不客气地提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
      “那么急至于么?悠着点喝,可别呛到了。知道是什么事么?”苏浅月纳闷,自己常到药庐来住个十天半月不回去,屡教不改,外公也渐渐习以为常不管不问了,这次这么急着找他还真是稀奇呢。
      “没说,不过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石铭取过桌上刚制好的蜜丸,凑近闻了闻,“这是什么药?用来做什么的?”
      “药嘛,当然是用来医病治伤的。这些是给隔壁那人预备的,早午晚饭前各服一粒。我先回去看看,你帮我照看他吧。”说完,苏浅月也不理小师弟的反应,径自出去了。
      “诶?诶诶诶诶诶!!隔壁什么人啊?!”石铭不过迟钝了一眨眼的功夫,房里已经不见了苏浅月的身影。

      “要我出山?”苏浅月有一瞬间的愕然,但转瞬却被欣喜取代。
      “不错,虽然早前我和他因为一些无聊的事一直不和,但徐老儿毕竟是个好人,就是固执了点……”白行之想起那些错杂难解的陈年往事,不由摇头苦笑。“本该是我亲自前往,可是近来殿中大大小小事务太多,不宜远行……他的病症,据说连鬼医都束手,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想来他也不会请我援手。放眼整个弥陀殿,我也只放心把这事交给你,也只好让你替我跑一趟松鹤门了。”说着,递过一个细颈的绯色瓷瓶。
      “这是……”苏浅月按捺住兴奋的心情,接过瓷瓶,看了看,问道。
      “北冥金莲,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白行之拍拍外孙的肩,“准备一下,可以的话明天就出发吧,我再跟小黎说说,让他从醍醐殿那边调个人来保护你安全。”
      “不用,我……”有人跟着,那不是想干什么都干不了,医好了人马上就得回来。
      “听话。”白行之打断他的话,看到他雀跃的神情,眼中担忧更浓,“别勉强自己,不管治不治得好,尽快赶回来。”
      “嗯。我知道。”苏浅月垂头,轻叹。
      “特别要小心冥河教的人。”白行之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苏浅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如常,不显波澜。

      弥陀殿外是一片宽阔的广场,正午的阳光从头顶倾斜下来,洒出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苏浅月刚刚走出门来,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青年,白衣,白发,连脸色也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苏浅月走到他旁边,两人互望一眼,然后并肩继续往外走。
      “可以去跟师父说,让我替你去。”走了一阵,白君谦转过头,认真地说。
      “我可以应付的,谢谢大师兄。你身体不好,还是我去比较合适。”知道大师兄在关心自己,苏浅月嘴上拒绝,心中却泛开一片温暖,抬起头望着白君谦,两眼一眯,说出的理由真假参半,“而且,我从小的志向就是走遍天下,看美景,品美食,赏美人。现在难得能出趟门,应该好好珍惜啊。”
      白君谦往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头上敲了一记,“你身体也不见得就比我好吧。”
      苏浅月的眼睛澄澈明亮,“放心啦,你真比我外公还啰嗦了。这些年来,你们都把我保护得太好,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啊,自己的路,还得靠自己走下去吧?”
      “哈哈……小鬼嫌我烦了,看来真是长大了呢。”白君谦感叹地说,手抚上苏浅月虽还带点稚气,却已俊美无俦的脸。
      “松鹤门离这里又不是很远,怎么每个人都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真是……”苏浅月皱眉,嘟囔道,“我会在生日之前赶回来收礼物的,这样可以了吧?
      白君谦失笑,“一定给你准备最好的礼物。”
      “我记下大师兄这句话了。”到了最靠外的牌楼,白君谦停下脚步,苏浅月挥挥手,顷刻间已走得远了。
      白君谦站在原地专注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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