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契》七月楚城

21、内忧外患 陈捷在公司

　　应日本方面新增特殊要求，彩妆公司合资研发项目的开发由原来既定的三个月延宕到六个月。经过研发部大半年的刻苦攻关，反复试验，正当彩妆准备宣称与日本BV公司的联合研发转化项目顺利结案的时候，BV公司代表松本先生带回了一个令张德和陈捷他们都意想不到的消息：BV公司已经决定选择广州盈日公司作为中国大陆的产品转移转化合作方！
　　不好的消息继续传来：首先BV公司收回了原先在彩妆公司所有的原有产品授权生产业务，对于彩妆公司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因为仅仅BV公司一家，在彩妆公司代工生产的产品就占据了生产能力的百分之三十以上，BV公司的撤出，势必严重影响彩妆公司的当年业绩及以后的市场定位，甚至对于彩妆公司的行业声誉都会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再后来的消息则是原生在拜访BV公司的日本总部后带回来的：从日方获知的情报表明，BV并非对彩妆公司的生产能力及研发能力不满意，相反，两家公司合作已有近十年的时间，相互之间早已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默契。这一次取消合作的反应是BV对彩妆公司的保密制度提出了质疑，因为盈日公司的相关技术资料据说就是从彩妆公司的内部渠道获取而来。盈日在事先并不被看好的前提下，能在最后关头将配方转化成功，并通过提出从完善保密制度考虑完成对彩妆公司的最后一击，成为与BV合作中的最大赢家！
　　原生从日本回国后大为恼火，责令彻查公司内部管理漏洞。一番声势浩大的□□运动席卷全公司，带来的阵痛无法在短时间内平复，研发部经理张德在这个时候引咎辞职，按他的辞职信内容来说，是个人主动承担在这起事件中的督导责任。
　　陈捷对于自己这个学长既是敬佩又是怜惜，张德年逾四十，身体偏瘦。来公司来一年多的时间里，张德在工作中对他严格要求，仿佛他以前在学校里的导师一样关照他的方方面面，而且他渊博的知识常令陈捷羡慕不已。比如他能仅凭“望、闻、触、感”就可以知道一个试剂瓶里装的是什么原材料，公司里品目繁多，足足有五百多种原料，这是浸淫了多久才能达到这样的一个技术状态啊！而且平时的工作中，一般的部门经理早就脱产就去做专业的管理工作，但张德仍然每天活跃在研发一线，加班加点地研究产品配方，陈捷知道这是张德对这份工作的热爱才让他拥有如此的热情。而今，让他离开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工作岗位，这是一件近乎残忍的决定，却又是他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在离开公司前，张德特意找陈捷进行了一次长谈。张德首先肯定了他在公司的表现，研发和交际能力都上路得很快，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了解完公司的产品，这也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其次张德与他谈了谈以后的人生规划，在这点上，陈捷没有跟张德隐瞒，对于一个近似父辈的慈祥师长，陈捷找不出理由去隐瞒。他向张德坦诚的说了他的目的将来就是希望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公司。自从他来到了深圳，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唤醒，这儿不但是一个创业之城，也将是他梦想起航的地方。张德听到这眼睛里闪着光，他说在陈捷的身上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他也是一腔热血，希望在这个遍布机会的地方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二十年过去，琐碎的生活过早地让自己失去了斗志。他告诫陈捷，想要创业，掌握领先的技术只是一方面，时刻准备着的心与第一手市场信息也要同时具备，机会是稍纵即逝的，要勇于尝试，不怕失败。将来如果有需要，他也愿意提供帮助！
　　送走了张经理一个月后，陈捷低落的情绪还没有调整过来，接着又发生一起对他来说很震撼的事情：林永生也辞职了。起因是生产部在一次生产过程中，发现一批新来货的原料与往常不一样，经查证，是原材料检测时判断错误让不合格品流入到了生产环节，而当时检测人正是林永生！来货的指标明显偏离ERP系统要求的指标，对于林永生这种工作中渎职的行为，质量部门进行罚款与通报批评的处理。林永生认为公司判罚得太重，所以提出辞职。
　　陈捷在宿舍里找到正在收拾行李的林永生，林永生看他过来，当然明白是什么事由，坐到光板床上也招呼他坐下来，说：“兄弟，感谢你还来送我。”说完递给他一支烟。
　　陈捷只是偶尔与客户应酬的时候会抽一两支烟，他父亲晚年的经历告诉他尽量远离烟酒产品，他摆摆手：“你怎么回事？才来一年多，就急着走吗，又能去哪里啊？”
　　“这里工资太低了，干活又累，我还不愿意干了呢。”林永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陈捷更吃惊，这与一年半前到深圳时想方设法想进彩妆的那个林永生判若两人。
　　“那你准备去哪里？”陈捷关心他的朋友，因为林永生毕竟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不想他又重回到老家去。
　　“跟你说了也不打紧，我准备去杨总他们公司上班。”林永生说。
　　陈捷吃了一惊：“杨总，是杨子龙吗？他们为什么要招你过去？卫国知道这个事吗？”
　　“卫国应该知道吧，这个事是杨总负责的，我过去做业务。”
　　“嗯，”陈捷渐渐明白了，看得出来林永生为这个事已经准备很久了：“以前也没有听你说过啊？”
　　“是的，这里的工作太单调，工资又低，你知道的，我又没有像你这样的学历，想涨工资很难，只有在有机会的时候多闯一下了。”林永生朝空中喷出一个烟圈。
　　陈捷沉默了，从林永生的话里面，他感觉到他对现在工作的不满，这种不满也可以间接地说是由他带来的，不知道自己当初把他从家乡叫到深圳来到底是对还是错？林永生这个打算，不但他没有和自己透露过，而且卫国也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是他也不知情？还是没有告诉自己？他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
　　“对了，阿捷，王莺以后也可能跟我一起去彩妆。我也跟杨总说好了。”林永生说。王莺跟他谈朋友已经有一年多时间，这在他们之间不是秘密。
　　陈捷更是惊讶：“王莺也去，杨子龙凭什么这么照顾你？”陈捷觉得眼前的林永生不再像是之前自己的那个兄弟，他对于他的这些决定一无所知。
　　“你看你一直都那么忙，我们平时也很少沟通。有些事情我也不好意思去麻烦你。”林永生说，这句话让陈捷感觉很失败，对眼前这个同学有了深深的距离感。
　　“不过，阿捷，我还是非常感谢你当初把我叫到深圳来，这个事情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要责怪自己。”林永生看见到他气馁的样子，安慰他说。
　　陈捷想到这段时间，因为张经理的离去，部门很多工作都压在了他的身上，的确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跟卫国、林永生几个人一起聚聚了，茫然说：“既然你都决定了，那现在我打个电话给卫国，让他过来一起吃个饭，跟你送送行。”
　　“不，不用了，等下杨总就过来接我了，晚上我就不吃饭了。”生硬拒绝的话让陈捷感觉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人，不像是自己的发小同学，比一个陌生的同事更让人陌生。

　　陈捷帮着林永生把行李搬到杨子龙的车上，杨子龙说：“陈科长，不好意思啊，挖了你的墙脚，主要是彩妆的人太优秀了，我们公司要发展，也需要优秀人才啊，希望你能理解。”陈捷苦笑着没有说话，他对这个胖乎乎的老乡没有什么好感，在他看来，这个老乡总让他有如履薄冰之感，但让他认真想，又没有什么让他感觉不好的地方，隐隐感觉，他在林永生辞职之中，应该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林永生在副驾驶位上跟陈捷挥手作别，陈捷就看着杨子龙驾着他的丰田车消失在了滚滚车流当中。
　　陈捷觉得自己很失败，林永生，可以说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中的一个，现在看来，跟他也有着不一样的心思，甚至有些事情在谈论中也只是闪烁其词，并不想让他知道似的。他不知道是他自己变了，还是林永生变了，只是自己身边人接二连三地出现变动，对于进入职场还不到两年的他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打击，也让他渐渐明白：在职场中，只靠认认真真地做事是不够的。
　　晚饭他也忘记了吃，林杉一周只有周末才会回来。他只身呆呆地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望着光秃秃的白色房顶，仿佛脑子里也像这个房顶一样，成了光秃秃的样子。这个房子还是他为了林永生来找工作专门为他租的，林永生上班后，林杉又从广州来了深圳，这个房子就一直没有退，成了他和林杉一个临时的家，虽然他和林杉没有谈婚论嫁，但他们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婚姻是迟早的事情。
　　正当他估摸着林永生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电话响了起来，是卫国打来的。他接通了，听到卫国的第一句话就是：“在宿舍吧，下来我带你去吃饭。”
　　“马上来！”陈捷看到卫国的电话，就感到一阵温暖，因为从小到大，卫国带给他的帮助，在他看来，就是一份无价之宝。下午的时候，他就想到让卫国过来一起为林永生送行，后来林永生不要送行，他自己反倒忘记了去找卫国。
　　咚咚咚跑下楼的时候，陈捷才想到，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跑步了，这段时间的变故，不但影响了他的心情，也影响到了他的习惯。他立马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每天的晨跑还是要尽快重新再跑起来！
　　卫国的车就停在楼道口，看到他过来，便用他惯用的亲切的笑容招呼他上车。
　　“班长，下午正说要找你呢，结果你就跟我送安慰来了！难道你在我这儿装了窃听器？”陈捷在卫国面前开着玩笑。在卫国眼里，陈捷就是他一个长不大的小弟弟，所以他也就笑笑。
　　“想吃啥？”卫国说：“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新安灵芝那边新开了一家湖北菜馆，我们要不要去尝一尝？”
　　“谨遵班长吩咐吧。”陈捷把座椅靠背往后打平，懒洋洋地在车里伸了一个懒腰。
　　“对了，班长，跟你说个事你知道吧，林永生到你们公司上班去了。”陈捷说。
　　“知道啊，不过这个事你可别怪我，我也是下午才知道的。”
　　两个人找到了那家店，下车的时候，陈捷说：“我记得以前你平时都是开那个丰田车的啊，现在换车了？”
　　“那个车现在杨子龙去开了，我现在开自己的车。”卫国说。
　　陈捷才想起来，下午送林永生走的时候，杨子龙开的正是去年他们去火车站接林永生时开的那部车，当时他觉得怪怪的，现在才知道就是这个车的缘故。
　　“现在这个杨子龙，好像升得很快啊？”
　　“嗯，现在他是胡老板的大红人，走，我们边吃边说吧。”卫国搂住陈捷的肩，他没说胡老板今天特地跟林永生接风，也让他参加，他想到陈捷，就推说有事约好了，推不开。
　　两人坐定，陈捷才发现，卫国形容消瘦，比几个月前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关心地问：“班长，你最近是生病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休息不够好，没什么。”卫国倒茶洗杯子。
　　“噢，可要注意身体呢。”陈捷招呼服务员点菜。
　　两个人点了传统的湖北菜：莲藕排骨汤，粉蒸肉，红烧武昌鱼。陈捷说：“怎么啦，班长这是想家了吗？点这么多菜？”
　　卫国又笑笑，并不言语。停了一会儿，说：“陈捷，你真是个呆啊，这么久，你都没有看出来杨子龙和林永生的关系早就非比寻常吗？”
　　陈捷本来夹了一块藕，听到卫国说的郑重，放在面前的碗里：“班长，我也正百思不得其解啊，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好的？这次听说林永生去你们公司上班，就是杨子龙的主意？”
　　“是的，你自己想想吧，我认为你们公司上次失标的事情也是与林永生有关的。”卫国接着跟陈捷说了当初他怎么与胡老板争辩，怎么杨子龙毛遂自荐主动担纲，怎么盈日公司与日方合作了，与盟友的业务量上升了十几倍！胡老板怎么对杨子龙大加赞赏，从以前卫国手下的一个小小业务经理，现在提拔为业务副总，现在受胡老板直接领导。到如今，与盈日开始合作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林永生就被杨子龙招到他手下做业务员去了。
　　陈捷听到卫国的分析，当下义愤填膺：“这次的合作搞黄了，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俩做的怪，我要问问他，是什么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掏出手机准备跟林永生打电话。
　　卫国制止他：“不慌，你现在打，他也不会承认的，生意场上的事，没有谁对谁错。你不要那么容易上火，我是看到我们公司的账上有一笔汇向林永生的五万元的开支，才知道这件事情，本以为你也参与了这件事情，但想一想不太可能，所以约摸估计这就是林永生私下干的。现在在彩妆都知道你和他的关系，这件事情捅出去，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而且，配方方面的事情，本来就是你们研发部保护不周导致的。你说是不是？”
　　卫国一番话让陈捷听了后背发凉，本来他还以为这件事情是因公司信息来源而产生的误判，如果如卫国所说，还真的跟自己有莫大的关系。那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导致张经理离职的，他手里的筷子都快被他拧断。
　　“你也不要自责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其实对每个人来说，也不见得全是坏事，知道么？”卫国看陈捷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继续说。
　　“这一段时间，我在盟友也不比你好过。自从杨子龙帮胡老板搞定了盈日的事，他的业绩上升很快，胡老板有事都跟他在一起商量，现在对我都不理不睬了。”卫国对陈捷说。
　　陈捷明白了，这个林永生与杨子龙串通一气，不仅是影响了张经理与彩妆公司，对卫国也有了严重的影响。
　　“我倒无所谓，反正还是公司的股东，这么多年的打打拼拼，现在也有点累了，有这个新人成长的机会，我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可是这个杨子龙心术不正，林永生现在与他在一起，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事，这个你可要想想办法提醒他，帮帮他。”卫国在这个时候，还是替别人着想。
　　听到这里，陈捷心情越来越沉重，这些事情，林永生没有跟他透露过一个字，他现在非常想知道，这么多年的同学朋友关系，在林永生的心里到底有多少份量？才能让他干出这些事情？而林永生一步步滑向杨子龙，他竟然没有半点察觉，这也让他非常自责。
　　随后的日子里，陈捷也重新找到林永生，两个人重新聚到一起的时候竟然都有些生疏与尴尬，从林永生警惕的眼神中，陈捷知道，这个自己的发小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和他心心相印、无话不谈，也许正如林永生所说的，他现在需要的是钱和尊重。虽然钱不是检验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但也是一项重要的标准。这些是在彩妆公司里没法得到，他也已经老大不小了，也希望能成功，他不像陈捷这样有学历有地位，一些非常规的别人瞧不上的手段，他也要想办法去试一试。陈捷从他的言辞中，听出了这个“别人”是指谁，他的一颗心渐渐地冰冷，临行前他留给他一句话：“班长让我转告你，说杨子龙不是什么好人，要你离他远一些。”林永生嘴唇一动，似要辩驳，但终于忍住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