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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海龙王的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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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一共有五个龙王,除了东西南北四个,还有一个中海龙王。他们五个,受天帝所遣,共同掌管人间的布雨事业。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布多少雨,都须严格按照上天的安排。这五个龙王也是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怠慢。
说起来,天上人间冥府,在工作这件事上,也真是没有什么差别。都有等级,都有差别,都由领导者与被领导者,都有下命令者和听命令者。差别大概只是工作时的心情有喜悦有悲愤而已。
五个龙王在布雨之外,就是个人时间,全由自己任意支配,可以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反正只要不犯天条,想干什么都可以,不逾矩而从心所欲嘛。
只是其中,中海龙王偏偏有一个不良嗜好——喝酒。造饮辄尽,期在必醉,一醉就出乱子,也由此终于引发一场事故:一次布雨任务就在眼前,他居然喝多了,贻误了时机。
天帝要拿他问罪,幸赖其他四龙王求情,中海龙王才免以戮身。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中海龙王被逐出中海龙宫,贬到李家庄碧玉潭下,做了一条深潭小龙。
有谁从龙族中最尊贵的等级,变成最下等的一员的经历吗?中海龙王以为在这路途中,可以发见龙族的真面目。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况且,中海龙王现在又穷困,又处在偏鄙之所,谁还能上赶着找他?往日龙族中的追随者,避之唯恐不及。
初时,中海龙王还极懊恼,刻意戒酒十日,以发心志,从头再来。后来,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境遇,以及龙族对他的真感情,也便觉得改过自新这事没有什么必要,重返中海龙宫无异痴人说梦。
于是,他重新借酒浇愁。造饮辄尽,期在必醉,一醉就躲在自己这个小潭里放声痛哭。所谓大丈夫的气概,一去而不复返。
久而久之,他发现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寄身碧玉潭这小小的一穴天地,想醉就醉,想哭就哭,万一想重新振作,就自省一下,或是绕着潭底跑几个马拉松。这样潇潇洒洒,安然无扰,挺好。
沦落的中海龙王,只要不闹事,天帝和龙族也懒得管他。其他四个兄弟念在旧日情份,也时不时派虾兵蟹将送来美酒,中海龙王起初还想推辞,后来想想,还是领他们情吧,这样也顺遂了他们一片好意。
中海龙王过得着退休似的优哉生活,完全没有工作上的辛苦,他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日子。
而且,这碧玉潭中一些水生族类,当然不是龙族,也渐渐被这位平易近各族类的龙王吸引,围绕在他周围,他有同伴可说话,极大缓解了寂寞。平时没人前来的时候,他就喝酒,喝完就睡,反正没事可干,有时一睡三百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来到碧玉潭,将他几巴掌打醒,并用刻薄的言词将他羞辱。中海龙王震怒,摧动身体内的龙阳之气,与对方打斗,没想到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那人用一根飞索将他捆缚,他根本无法动弹。那人又是对他一番羞辱,中海龙王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就这样被折磨了四十九天,中海龙王气息奄奄,他准备自断龙脉,以求一死。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来到碧玉潭。
这一个人,和先来那人,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后来者身上一股正气,而先来者身上一股邪气。
后来者说:“啰哦,你折磨了他四十九天,也该够了。”
先来者说:“尸罗,怎么我要做什么,你总来扰局?放不放他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话不投机,啰哦先出一掌,一道黑光只取尸罗面门,尸罗轻轻挥手,一道白光直迎黑光。
黑白二光,你来我往。最后白光取胜,啰哦狼狈而逃。
尸罗解开捆缚着中海龙王的飞索,目光露出慈和而又威严之光:“中海龙王,你在这里自我惩罚也该结束了,你是龙种,怎么能自甘堕落,作一只泥虫?”
中海龙王不以为意:“阶级已经固化,上升的通道已堵死,我就是想振作,又有什么用?”
尸罗不语,他示意中海龙王随他去一个地方。中海龙王听从尸罗所说,二人飞升,从碧玉潭直抵云宵。
尸罗指着下界一块块绿油油的土地,对中海龙王说:“你看那一块一块绿油油的土地了吧,那是你曾经播雨滋润过的土地,如今长满庄稼、树木、瓜果、菜疏……那里的人们依然供奉着你的牌位,他们知道,他们能够这样幸福生活,你的布雨起了莫大作用,他们从心底里感激你。
中海龙王顺着尸罗所指,想起那一处处确是自己曾经布雨的地方,他不禁有些发呆,从前种种浮现脑中。
尸罗又指着下届一块块灰突突的土的,对中海龙王说:“你看那一块块灰突突的土地了吧,那是你上次醉酒未能布雨的所在,如今成了沙漠、戈壁、盐碱地、沼泽……那里的人们依然供奉着你的牌位,他们知道,你总有一天要播下雨来,让荒漠变成绿洲。
中海龙王沉默不语。
“你,还不清醒吗?”
面对尸罗的话,中海龙王羞愧难当,竟痛苦流涕。
他的眼泪从天而降,降到了沙漠、戈壁、盐碱地、沼泽……
在那沙漠、戈壁、盐碱地、沼泽……中间,曾真的出现了一片片的绿洲,虽然很小,但这足以让那里的人们欢呼雀跃。有的人跪拜下来,口中发出感激的声响。
站起云宵的中龙海王,清清楚楚听到了他们在感激的,竟然是自己。
“看到了吧,尽管你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布下大片的雨水,但只是你的几滴眼泪,也足以让那些生活在困境中的人们,感受到生命的喜悦。”
尸罗的教导,让中海龙王瞬间省悟。他终于知道,只要尽全力利益他人,即使自己能做的有限,也并非毫无意义。
接下几天,尸罗教给中海龙王醉酒断灭之法,让他以此摄束对酒的贪着。
中海龙王很快掌握了运用之法,可谓重新作龙。
尸罗临走时授与中海龙王一把碧玉搥,告诉他某年某月某日,一只大白猿和一只叫作李旦的鬼,会来这里向他要取碧玉搥,他要这么样这么样。
中海龙王一一记在心间,从此后,在碧玉潭精勤修炼,静待大白猿和那只叫作李旦的鬼前来。
李家庄后山有一道瀑布,九天散落之水冲刷着涧谷中的巨石,急湍甚箭,嗡鸣呼啸,如万马千军,如闷雷迸裂。瀑流形成一道天然的帘幕,水帘之后,就是一穴洞窟,洞窟有一天然形成的石槽,呈正方形,长宽各有十米。石槽中的水碧澈清莹,光可照人。这石槽便是碧玉槽。
往古时期,李家庄适重大节日,都要来这瀑水之处沐浴,初时他们在碧玉槽中洗澡,后来有几个好事的后生,竟站在瀑流之下,承着瀑水沐浴。用这种方法,效果更佳,因为洗过之后,普遍发现自己的力气大了许多,大概瀑水砸在身上,促进了肌肉的增长。后来,所有人都喜欢这种站在瀑水之下沐浴的方式,反而没有人去碧玉槽中去洗澡了。
聪明的读者肯定发现,在碧玉槽中沐浴相当于在澡池子里泡澡,在瀑水之下沐浴相当于在花洒下淋浴。
现今人类这种洗澡方式,大概就是李家庄人传出来的。
碧玉槽不再作为泡澡的工具,反而成全了第一批做豆腐的李家庄人。他们发现这个碧玉槽是做豆腐的天然工具。神仙树叶泡在里边,直接捣碎,浸泡,撒上草木灰,一块方方正正的大豆腐就形成了。而且这块豆腐的边缘也是方正整齐,没有弧度,切出来的都是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分给各家,都是一样的形状,都是一样的重量。
碧玉槽,在这里不仅成为天然的做豆腐的工具,还成了一种人人平等的象征。
大白猿和李旦此刻站在了碧玉槽面前。看着这方方正正的石槽,李旦突然觉得思虑安静得出奇,耳边的瀑流声,也仿佛变成无声的声音,在心底滑过,是熨贴的感觉。
“做豆腐是一种修行。”大白猿突然说。
“哦。”李旦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应了一声。
围绕碧玉槽,八个方位,都有一口水井。按大白猿的说法,这些就是进出中海龙王的碧玉潭的所有通道。
李旦顺着一口水井望下,井似不甚深,井底似乎还有什么物种在蜿蜒游移。
大白猿让李旦趴在自己肩上,顺势跳入西南方那口井中。
李旦耳边风声呼啸,本为以不甚深的井,竟过了好长时间才抵井底。李旦不晓得,人从井上观井下,犹如从天上观地下,似乎不远,其实很远。
李旦全程闭着眼睛,因为他不会游泳,面对水有一种无法抑止的恐惧。
大白猿要他睁开眼时,李旦才敢睁开,令他想不到的的,四周并没有水,而是一堵堵巨石矗立,形成了一片石林。
“水呢?”李旦犹疑。
“你往头上看。”大白猿早读透他的心思。
李旦抬头,吓了一大跳,只见头顶上,居然是一片海。无数鱼类游移其间,最吓人的是成百上千条的巨蟒,左右游动,上下翻腾,交错纵横,任意东西。
刚才李旦从井上看到的井底的蜿蜒游移的,居然是这些巨蟒。
李旦吓得吐了吐舌头。
“你们来了?”
大白猿和李旦寻声望去,石林中走出一人。
龙额、龙目、龙鼻、龙耳、龙唇、龙犄角……
五官清晰地显示出,他是一条大青龙,只是他面容却没有凶恶之像,反而威仪中有一种和谒的意味,所谓威而不猛,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大白猿向中海龙王稽首问讯,李旦跟着一起礼拜。
中海龙王做一个请的手势,在前领路,大白猿和李旦跟了上去。
循着石林左转各移,前进后退,斜走旁行,时而还要跳上一跳,终于一大片空地出现眼前。
空地上一间房屋,和人间普通农村的房屋并无二致。
中海龙王径直进屋,跟在后面的大白猿和李旦也跟了进去。
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两条板凳。
中海龙王坐在床上,结跏趺坐,含笑望着眼前二人。
二人坐在板凳上,大白猿面容坦然,直视中海龙王,李旦则一腔紧张,不敢与中海龙王对视。
他不习惯跟陌生人相处。
他有社交恐惧症。
他不知道其他二人在做什么,不禁小心翼翼想要运用他的读心术。
读心术居然毫不起作用。他读不了他们。
中海龙王和大白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李旦一脸尴尬,他知道自己的小伎俩都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