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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府寻灵 骁国历来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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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应卯自幼习武,武艺在府中众护卫之上,众人也服她,虽无副统领之职,却有副统领之权。她平日里随秦合酉一道忙于府中防务,眼下年节将至,护卫们一年来的赏罚也需她来造册呈报。
听到阿努花的声音,秦应卯手中紫毫险些飞出去,阿努花已入了事务房,不由笑道:“启明姐姐,别来无恙。”
秦应卯咽了咽唾沫,放下笔,默然地斟茶倒水。
青莲候在一旁,见她们气氛尴尬,斟酌道:“少主,秦姑娘,今日天暖,阳光正好,不如奴婢将茶桌抬去日头底下?”
秦应卯松了口气,看向阿努花。
阿努花颔首,“也好,晒晒更暖和。”
青莲忙活起来,秦应卯不知从哪里端出一盘糕点,两人坐到事务房门前的阳光下,喝着微微发烫的茶水,各自默了片刻。
演武场上护卫们厮杀冲刺的喊叫声时断时续,阿努花安心听着,不知想到什么,突兀地笑出了声。
秦应卯看怪物一样看她,阿努花把玩着精致小巧的茶杯,缓缓开口:“从前听到厮杀声,只觉心惊肉跳,恨不能藏进娘亲怀里把耳朵闭起来,如今听来,却是以有这般英武善战的护卫为荣,颇为安心自得。果然,心境变了,连这浑噩的世道都清朗了起来。”
“你在点我。”秦应脸色不阴不阳,“在少主眼中,我难道不该恨,不该喊打喊杀吗?”
阿努花道:“自然该恨,且这仇一日不报便一日不能放下,你我皆是肉体凡胎,杀父杀母之仇若能轻轻揭过,与畜生何异。”
这还像话。秦应卯靠回椅子里,忍了忍,没忍住,“骁国人我见一个杀一个!”顿了顿,补充道:“少主除外。”
阿努花险些喷出口中茶水,秦应卯复又补充道:“……阿肆柯也除外。”
“咳咳咳……哈哈哈哈!”阿努花笑得毫无体面可言,茶水喷到地上,青莲忙捏了帕子给她擦嘴。
秦应卯气冲冲的,见她笑得停不下来,也跟着没头没脑地有了些许笑意。
阿努花见状,躲开青莲的手,正色道:“启明姐姐,我这里有一桩不情之请。”
秦应卯收了笑意,“少主请讲。”
阿努花示意青莲退下,待只剩二人,低声道:“我从赫丹城军营出逃时,军营里不知为何燃起大火,我娘……未能逃出,我知姐姐为报仇必时刻注意骁国动向,恳请帮忙打探那夜大火后的情形,军妓们可曾逃出生天,其中可有姓姜的女子。”
秦应卯面色复杂难言,半晌后才回道:“少主可知,骁国历来便有杀俘的传统?”
阿努花怔怔,“……我知。”她把玩茶杯的手忽然不自觉地抽动,“娘亲……娘亲,万一逃过了呢。”
天气晴好,枯树稍上停落着许多晒暖的鸟雀,噗噜噜一振翅,冲向天际。
“少主不去找主事和夫人,而来寻我,想来是怕主事和夫人多想,少主放心,我秦应卯绝非多嘴之人,少主有求,我自当尽心打探。”
阿努花慌乱地放下茶杯,不由行了大礼。
秦应卯瞧着面前这踮起脚来都不到她鼻尖的小女郎,忽然失去了初见时必要杀她报仇的快意,只觉阿努花即便成为少主又如何,此生,她和自己一样,心中有了碗大的疤,纵是以叶夫人那般高超的医术,也疗愈不得了。
“青莲,少主可是又被秦女郎欺负了?”
“紫鹃慎言,秦女郎并未为难少主。”
“那少主怎的又不高兴?”
青莲叹了口气,“别问了,你我只需尽心伺候。”
紫鹃不满,“便是你这老成性子我最不喜,既是尽心伺候,主子不快,我等更该分忧!”
青莲拦不住,眼睁睁看着紫鹃跑过去同阿努花撒娇卖痴。
阿努花知晓紫鹃的心意,却如何也佯装不出喜悦。她心中早有猜测,她娘和那十一名军妓,怕是早已不在人世,然而自行猜测是一回事,眼见这猜测即将成真,阿努花便觉灵魂被抽走了一半,随着冬日寒风,回到了那夜的滔天烈焰中。
紫鹃见她仍旧怏怏不乐,忽然一拍巴掌,“少主可要出去逛逛?奴婢知道城东每隔五日便有草市,其中的吃食物件虽粗俗些,但也质朴可爱,少主自入府只往返于夫人的医馆,不如去草市逛逛,顺便帮夫人置办些年货!”
城东?阿努花只觉耳熟,想了想,竟是和雪灵分别那日,雪灵说过她家便在城外东北的坎上村。
“东北方可是有座坎上村?”
“正是呢!”紫鹃见她有了兴致,忙道,“少主问到点子上了,草市就在坎上村外的土路上,农家过年过节总有许多要买要卖的,杀猪的、宰羊的、贩丝售布的,红灯笼一顶一顶摞得老高,芝麻糖、胶牙饧也特别甜!”
见她口水都要落下,阿努花总算有了笑容,想起雪灵的嘱托,倒是真想去看看她过得如何,便点头应了下来。
紫鹃只觉天生我才,骄傲地冲青莲扬了扬下巴。青莲笑得好生无奈。
既要出府,自要同叶夫人禀明原委,听闻阿努花要顺路去坎上村看望雪灵,叶夫人唤白檀取来一瓶丸药,嘱咐道:“那女子受了暗伤,不知在家中可曾养好,你将这敛玉丸带给她,要她每日晚间温水送服,对她身子大有裨益。”
阿努花替雪灵道谢,叶夫人笑着送她出门,对护卫在马车前的秦应卯点了点头。
秦应卯拱了拱手,空抽马鞭,只闻鞭声脆响,一行人缓缓向东北方启程。
一路上,紫鹃极尽讨巧能事,恨不能将草市吹嘘得天上有地上无,车外的秦应卯听得忍无可忍,沉声道:“少主又不是傻子,紫鹃你骗骗自己得了。”
紫鹃险些咬了自家舌头,隔着车帘送出重重一哼。
阿努花看得发笑,同青莲耳语一番,青莲也忍俊不禁,直道:“只有秦女郎这般直爽的性子才能治紫鹃的巧舌如簧。”
紫鹃啊啊乱叫,不干了,三人在车内打闹起来,车外,秦应卯听得甚是开怀。
出得霈水城,车队一路逶迤向东北郊而去,沿路能见到零星的乞丐蹲在破屋门口,见他们过来,端着碗想要讨钱,却被秦应卯满是厉色的双眸一瞪,愣是回避视线蹲了回去。
阿努花看了一路,不由心有戚戚。若非马主事和叶夫人收留,她和阿肆柯有没有命乞讨都是两说。三镇如同飘荡在沙海上的孤舟,横亘在骁国与宣国之间,阻隔了苦难与流离,缔造出和平的假象。
她能在这孤舟中有一处立足之地,当真是何其有幸。
“少主您瞧,草市到了!”
随着紫鹃兴高采烈的介绍,阿努花收敛心神,“直接去坎上村,草市等下再逛。”
秦应卯应诺,紫鹃眼巴巴地瞅着摊位上冒着热气的吃食,直咽口水。
阿努花对草市并无兴趣,来这一趟只为看望雪灵,紫鹃嘴馋的吃食只能待回来时再买了。
草市上的农户哪里见过这般排场,各个弯着腰让出路来,虽然人山人海,但他们颇为顺畅地踏上了坎上村的村路。
马车一进村,就被几个胆大的孩子绕着圈打量,阿努花打开车窗,递出一包热乎乎的点心,笑着问:“你们可知雪灵家在何处?”
几个孩子吸溜着鼻涕,馋得不行,却因答不出来而不敢伸手。
阿努花仍是给了他们点心,秦应卯见状,打发一名护卫去前方探路,很快,那护卫跑了回来,“少主,村中只有一个名唤季雪儿的女子,除此之外,再无名字中带雪字的了。”
风月场中的名字自然是假的,阿努花未曾想到这点。
绕过一处冰冻的河塘,马车停在季雪儿家门前,阿努花下车,呼出一口白气,主动去叩门:“季雪儿可在家中?我是阿努花,若认得我,请允我入内一见。”
等候片刻,院中毫无回应,阿努花皱眉,料想找错了门。
秦应卯个子高,隔着低矮院墙望进去,见里面只有一坐北朝南的正房,黄土垒成,草席盖顶,风一吹,房门跟着颤悠,好不破败。
“太破了,不像能住人。”她如是说,阿努花不由放下要再叩门的手。
“哎呦,贵人怎的来敲这破落户的门,多晦气!”
阿努花闻声望去,原来是隔壁的村妇倚着门框叫唤。
紫鹃快人快语,“这不是季雪儿的家?怎么就破落户了?”
村妇撇撇嘴,鄙夷地吐了口唾沫,却又面带讨好地回答:“贵人们有所不知,这季雪儿啊……哎呦我都说不出口,您们真想看明白,直接推门进去就成,反正季家大门从来不关,就等着人进去呢!”
此人言语闪烁,便是自诩见多识广的秦应卯都云里雾里,她是个直脾气,一把推开季家大门,站在院中左右打量,忽然看到西屋的窗纸后头有人影晃动,一个健步就跨进堂屋。
西屋里的人像是受了惊吓,闪避不成,闯出来与她打了个照面,却是个裸着上身,裤子都没提上的浑身鸡皮的秃顶老头!
秦应卯骇得倒退数步,老头满身是汗,慌不择路,竟大胆地要来推她,秦应卯抬腿就是一脚,将老头踹了个倒仰。
只听那老头惨叫一声,在院中看热闹的村妇却大叫起来,“好个老不死的!遍寻你不见,我当你去地里挖草根!原是躲到这小娼妇的臭窝里拱屁股!”
阿努花冥冥中有不好的预感,顾不得青莲和紫鹃的劝阻,也进了堂屋,一脚踹开碍事的老混蛋,直接掀开西屋的破烂门帘。
屋内昏暗、寒冷,家什都无一件,一眼望到底,只有靠着窗的半边土炕,和那横躺在稻草堆里不知是死是活的女子。
阿努花闭了闭眼,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是雪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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