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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0.杀人鬼与杀人鬼(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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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房间每时每刻都显得阴暗潮湿,推开门时迎面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味。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而是开始一步一步地缓慢地向前走,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空间里反而显得格外响亮。
周围坐着的人大多毫无反应,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家伙抬起头看他一眼,但马上就再次把头低下去了——这没什么,他一点也不在意。
“下午好,先生。”那个人依然坐在墙边的黑暗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轻轻翻阅着,他走过去谦卑地鞠了一躬,然后恭敬说道。
“啊!是你!”听到他的问候黑暗中的人把书本合上,慢慢抬起头来,“我们又见面了,你叫……皮埃尔?”
“我叫皮埃尔·波尔涅泽。先生。”他小声地回答,再一点一点的靠着墙坐了下去,坐在那个人的身边,“您不用在意我的,先生。”
“这个吗?”那人把书举起来晃了晃,“没什么,这本书很无趣,我看的快要睡着了。”
光线异常的微弱,年轻的绅士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上面的书名。“您在这么暗的地方也可以看清楚上面的文字吗?”
“暗?”那人愣了一下,微微笑道,“我一点也不觉得。”
“因为这里是你的世界?”他小心地问。
“这里难道不是你的世界吗?”
“我……很渺小……”绅士的头低了下来,“我和这里的人不同,我没有成长,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不这么认为。”黑暗中的人打断了他的话,同时把书放在地板上,“波尔涅泽先生,你只是还没有看清楚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他小声地重复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对方,“我不明白,先生。”他诚恳地说,“我无法像你们那样融入黑暗,那些血液的味道我也有些不适应,我是说……”
“你认为这里是黑暗?”那个人又笑了笑,随即站了起来,“所以我才说你看不清楚。”
“跟我来,我带你看一些东西。”
然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那个人身后一起离开了这个狭隘的房间房间,一起穿过狭隘的走道,一起走出了大门。
“上一次我们谈话的时候,你说过一个很有趣的想法。”停住脚步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你说,我们都站在十字路口,那么,最坏的路是什么?”
“悲伤,痛苦,悔恨……”
“最好的路是什么?”
“喜悦,快乐,幸福……”
“你错了,波尔涅泽。”
“错了?”他惊讶的抬起头,“可是……你们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你们所说的成长不就是这样的吗?一心一意的去追求自己的快乐。我想是因为你们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所以才成长的。”
“我们没有做什么选择啊!波尔涅泽。”那个人笑了。
“可是……”
“我们只是向前走。”那个人慢慢解释,“只是这样而已。”顿了顿,“看着我。”他这么说,“你刚才说,我融入黑暗之中,那么,现在呢?”
燕尾服的绅士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的男人,那一瞬间某些他一直坚信的感觉被推翻了,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上一次,在黑暗中,你明明也……”
“黑暗的反面应该是光明不是吗?波尔涅泽。”那个人的身影被笼罩上了一层光晕,“现在回答我的问题,黑暗和光明,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我不知道……”
“呵,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你实在太难了,波尔涅泽,去寻找你的答案吧!你不是有你的笛子吗?”
“我的笛子……”
“不错,如果你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话,把所有的路都走一遍不就可以吗?这种方法,也只有你才做的到。”
“……但最后你会发现,那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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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笛子的声音。”心的世界里,两个安琪拉手牵着手站在十字路口的中点,其中一个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再转过头来,“那是波尔涅泽的曲子,古斯塔夫说过。”
“我觉得……”另一个安琪拉松开手慢慢蹲了下来,“我觉得,我是一个不应该出生的孩子。”
“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一边用手指在地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圈,她仿佛在自言自语,“小的时候,妈妈也这么对我说的,说「你为什么要出生呢?」”
“但你还是活下来了呀。”
“是啊……”安琪拉抬起头,两道眼泪顺着面狭滴落,“妈妈喜欢我,或许不喜欢,那些感情我不明白,可是我喜欢妈妈,那个时候想,如果可以让妈妈开心一点就好了……”
“所以你变的很乖很乖。”幻影的头也垂了下来,“我们很乖,做妈妈喜欢的事情,不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如果她想杀了我们的话,如果杀死我们她可以开心一点的话,我们也会很开心的不是吗?”
“我想我活着意义只是这样,可是她没有杀我,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那是最早的道路……”笛声之下,十字路口左侧的街道开始扭曲,崩溃,仿佛倒塌的沙之堡垒。幻影把头扭开,望向正前方的街道,一点一点的剥开主体的灵魂,“第一条路消失的时候,我们就没有生存的意义了,这个时候,遇见了古斯塔夫,于是开始走向第二条道路,想着,活下去吧,为了给妈妈报仇,为了杀死那个猎人。”
“他也死了不是吗?”安琪拉的头抬了起来,与幻影一起注视着第二条道路的崩溃,“不是我们杀的,不是古斯塔夫杀死的,也不是那个姐姐杀的,是那个人……”
“但是,还有终结啊!”幻影回过头,同一时间,两个古斯塔夫所在的街道也开始了缓慢的偏移,最终成为一条直线,“我们早就决定了的,一切结束以后,被父亲杀死。”
“他不想杀我……”安琪拉说道,“想杀,也许不想,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再次望向自己的幻影,“你说过的,那是第四条路,那条路的话,会有幸福吗?”
“你喜欢那个古斯塔夫?”
“什么?”
“如果,古斯塔夫和你所知道的不一样,你会喜欢他吗?”自身的幻影重复着这个问题,同时两只手张了开来,“剩下的两条是相反的道路,你想要哪一条?”
“我……”低下头想了很久,小女孩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张开嘴,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但空阔的十字路口,除了悠扬的笛声,什么也听不见。
“……”惊讶之下,安琪拉想喊叫,但无论她怎么用力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是的,整个世界里,只有笛声久久盘旋。
“没有了!”与她不同,幻影似乎没有受任何影响,“没有选择了。”
“走哪条路都无所谓了……”最后的两条道路开始崩溃了,安琪拉的幻影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父亲他……已经死了……”
“不会有人杀你,不会有人爱你,即使活着,即使死去,都没有什么区别……”
“命运早已决定了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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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时候,母亲想杀死她,她没有反抗,而是期待着自己的死去可以让那个女人快乐一点。母亲死后,她哭泣,然后活下来,为了杀死那个杀死母亲的凶手而活下来。
安琪拉知道那个猎人总有一天会死在自己面前的,她期待着,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她也知道那一天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总有一天会杀死自己,她也同样期待着,期待着那把锋利的斧头划破自己的咽喉。
安琪拉的人生只是这样而已,被母亲杀死,杀死猎人,被父亲杀死,区别只是对象和执行者的不同,就好像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白色的是死亡,黑色的是等待,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也许有一些她没有察觉到的东西,比如古斯塔夫的真实想法,在那一瞬间父亲的斧头没有如同预料中那样砍下。那一瞬间她的人生出现了其他的色彩,但那色彩是短暂的:古斯塔夫死了,无论这个人喜欢自己与否,对这个小姑娘而言,生存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会再有人来杀她,也不会再有人来爱她了,她也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只是这样。所以尽管燕尾服的绅士一次又一次的在她的耳边吹响那支碧绿色的笛子,这个女孩最终也没有醒来。
千与皮埃尔后来找到了一对愿意收养她的老夫妇。将她抱到那一户人家家里的时候,她也是一动不动的,除了呼吸和洋娃娃没有任何不同。
“生存和死亡,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走的时候皮埃尔这么对千说。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这样话或许也可以用来形容露西,因为对个死而复生的女孩而言,活着的唯一目的也仅仅是杀死猎人罢了。
猎人的尸体躺着的地方没有搏斗过的痕迹,上半身消失不见了,下半身则如同垃圾一般被人随意丢弃在一旁。她没有成功,这种局面不可能是露西做的!无论是千还是皮埃尔心里都这么想,但他们没有告诉阿基里斯。事实上即使想告诉也告诉不了,因为在露西走后那个金色头发的孩子也悄悄离开了。
阿基里斯后来去了二十三街,他在门前徘徊了很久,迟迟不敢进去,最后他下定了决心,颤抖着推开大门,看见的被漆黑大剑钉在墙上,咽喉插着血红色小刀的女孩的尸体。他跪在地上哭泣,喊为什么你要骗我,喊你说过你会活下去的,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流干眼泪之后,阿基里斯站了来转过身,轻轻地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然后他就离开了,十六街的这一边,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个奔跑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血腥夜晚的结局,谁也没有想到,又好像谁都早已知道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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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三天,这个时候千与皮埃尔已经在十六街了……
“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停下脚步的少女轻轻拨了拨耳边的头发,那一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现在想起来,就好像是上个世纪事情一样。”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归宿。”皮埃尔没有回头,“有些人成长了,得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并且为了那些而不顾一切,这种时候,我们只是旁观者而已,除了为他们祝福,什么也做不了。”
“成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你说过的,阿基里斯成长了,露西也成长了,可是最后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那是路的不同。”绅士再次回答,但语气却显得有点缺乏自信,“我是这么认为的,成长是一个分歧点,你会发现一些事情,一些无论如何你也要坚持下去的事情,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方法有很多,大多是错误的,但总有正确的方法不是吗?”
“我也成长了吗?我为了解除自己的幸运,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那种感觉,就好像现在走在这条街道上一样……”
“路的尽头是什么,幸福?还是悲伤?”千轻轻问,“我不知道,只能向前走。”
“这就是所谓的希望吧。”皮埃尔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向前走,总会有明白的一天的。”
但女孩没有跟上来,确切的说是某些东西吸引了千的注意。皮埃尔的头扭了回去,看见对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怎么了?”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而且,越来越近了……”
“我什么也没听到……”绅士迟疑了一下,下一个瞬间脸色已经变了,“快过来,拉住我的手。”他大声地喊叫,但已经晚了,四下的景色开始急速扭曲起来,千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皮埃尔冲了过去伸出手想拉住对方,而女孩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但没有用,接触的那一瞬间,两只手竟然好像空气一样直接穿了过去。无法碰到对方的千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皮埃尔也开始恐慌起来,这个时候他才听见了千适才提起的声音。
确切的说,是发出那声音的东西已经出现了。千的背后,扭曲的世界里,一辆公共汽车凭空出现,径直朝者两人飞快的开来。
“停下!”皮埃尔无力地喊道,但没有人理会他。汽车飞快地撞上了二人,同样是透体而过,年轻的绅士甚至可以看清楚车厢内每一个乘客的脸。
一秒之后那汽车的影子已经在远方了,只余下绅士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周围的景象已经回复正常,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千已经消失了。
“果然没有办法吗……”皮埃尔的手垂了下来,“这样……只能靠她自己了,几天,几个月,或许几年……”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你总会通过的吧……”
随后,无始无终的十六街回荡起悠扬的笛声,而燕尾服绅士的身影也仿佛烟一般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