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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他恨他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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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嘲讽地笑了声。
“你我相识也算久了,记得当年你就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我几乎到死……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这个“死”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叶白衣心里。
十一年前,温客行差点就死在了青崖山。
“叶大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叶白衣迟疑片刻,道:“……长明山剑阁阁主。”他掏出一块令牌,令牌漆黑古朴,上书“山河令”三个字,“也是如今的山河令主。”
山河令的传承由历代令主亲定。
十一年前,在五湖盟与鬼谷经历厮杀过后,江湖陷入短暂的平静。
彼时,因温衍之死和容长青尸首失窃两件事,叶白衣陷入梦魇,每日过得浑浑噩噩。
直到有一日,高镇恶派人来将山河令赠予他,他问及缘由,传话弟子只说,只有他才是最有资格持山河令的人。
持山河令者,辩善恶、杀伐果决、镇守山河。
如今,叶白衣捏着令牌,只觉得好笑。
善恶本就难辨,而他更是优柔寡断。
想坚守正道,却与鬼谷中的少年沉于私情。
想爱得淋漓尽致,又没有抛诸一切的勇气。
他不配立于长明之巅,受江湖人敬仰。
他不配温衍一腔真情。
温客行看着他伸出的手,完全没有要交出琉璃甲的意思:“那么,惩恶扬善的叶大前辈,你不去走你的阳关道,来管我的事算什么?”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叶白衣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正道魔道,再与我无关。”
温客行看着他:“叶白衣,太晚了。”
他转身奔入夜色。
温客行骑着马,连夜离开了锦绣山庄。
他前脚刚走,叶白衣就骑马追了上去。
林荫道上,两人相距不远,叶白衣刚想施展轻功,温客行忽然回眸,折扇破风飞来!
叶白衣弯身躲过,听到温客行警告的声音:“别跟着我!”
“好。”
叶白衣嘴上说着好,干脆就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三两个起落就跳到了温客行的马背上。
马儿乍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嘶吼一声停了下来。温客行甚至没有回头,一手肘击向他胸口!
叶白衣见状却不躲,硬生生受了,又硬生生吞回就要溢出喉咙的血,从身后搂住了温客行。
“想死吗!”温客行侧头瞪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余光中,叶白衣看到他别在腰间的匕首。
但他仍旧没有松手。
他想赌。
赌他们之间仍有一线余地。
良久,温客行垂下了那只手。
他恨他至此,依旧没有刀剑相向。
“温客行……温衍。”叶白衣抱紧他。
“松开。”温客行说。
叶白衣就松开了。
他不仅放了手,还跳下了温客行的马。
他往回跑了几步,从地上捡起温客行被吹落的披风,扑了扑尘土,给他递过去。
温客行看着前路,声音毫无情绪。
“脏了,不要了。”
他一牵马绳,绝尘而去。
温客行回岳阳后,直接住进了客栈。
叶白衣看着他选好房间,紧接着选了与他相邻的房间。
温客行安顿好就出了门,叶白衣想了想,没再跟着。
行囊还在房里,他会等温客行回来。
温客行一走就是几天,直到这天晚上才回来。他裹着一身风尘仆仆,看上去累极了,也不知吃没吃过饭,就回了客房。
叶白衣就拿着个包袱去敲门。
敲了许久,没有回应。
叶白衣只好在门外说话。
“我来还你衣服。洗过了,不脏了。”
过后门开了,温客行站在门后,伸手。
叶白衣将包袱塞进他怀里,趁他还没关门,顺势挤进了房里。
“温客行,我与你交换条件可好?”
在温客行发火之前,叶白衣赶紧说。
温客行皱眉看着他,目光中有不满,也有疑惑。
叶白衣见他没前几天那么凶了,赶紧关好门,隔着包袱将他推到里面。
“我想知道你的事,用我所知道的事交换。我不强迫你说,你可以自己考虑我说的事的……价值。”
温客行没说话,把包袱放到床头,走到窗边,转身倚坐在了窗沿上
叶白衣跟过去,只说了三个字:“群鬼册。”
温客行瞳孔一颤,很快又故作镇定,抱起手臂:“与我何干?”
叶白衣笑了笑。
但那笑容没有恶意,只是看着他时的欢喜。
“无关么?温谷主。”
温客行看着他,眸光深沉。
叶白衣也不再卖关子,就把高崇给他群鬼册的事说了。
“之前我听你提及蝎王,想必你们之间已达成某种交易。只不过,这群鬼册是你谷中之物,它是如何泄漏的,又是如何辗转到五湖盟手中的……”
叶白衣的意思很简单,他怀疑毒蝎要借五湖盟之手铲除鬼谷。
“不仅如此。温客行,我再问你,三白山庄外的缠魂丝阵可是出自鬼谷的手笔?”
温客行偏了偏头,懒得说话。
“我知道不是你。既然不是鬼谷,那就是毒蝎所为。包括你在药人冢杀的那个弹琵琶的人,他也是毒蝎的人。”叶白衣早就渐渐想明白了,扳过温客行的肩,让他看着自己,“这些你都知道么?”
“那又怎样?”
叶白衣这才发现,温客行只在他提群鬼册时惊了一瞬,之后便再无反应。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温客行就全都知道了。
叶白衣松了手:“……你才与毒蝎达成协议,毒蝎反手就给你捅了刀子。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温客行看他良久,神色稍缓。
叶白衣立刻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与其相信毒蝎,不如相信……”我。
“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事。”叶白衣说,“你的仇人是谁?你当年如何进的鬼谷?又是如何死里逃生——你的一切。”
温如玉和谷妙妙本是一介医者。
他们隐居山林,向来不问江湖事。
但他们医术高明,为人又慷慨,从他们手里救下的性命不计其数,久而久之,“济世活神仙”的称号便传了出去。
这天一如往常,夫妇俩在教孩子读书,忽然有人破门而入,满身血污地扑将过来。
“救救我,救救我……”
那人摔了个跟头,血淋淋的手抓住小温衍的脚踝。
小温衍吓了一跳,往爹娘身后躲。
夫妇俩见状,也无暇去问什么,赶紧便为来人救治。
后来他们才得知,对方是五湖盟的人,是在与鬼谷的混战中被打伤的。
几天后,那人痊愈离开,可过了没多久,温家的大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竟是来了更多的江湖人。
原来是那人久闻温氏圣手大名,这才将更多伤重的江湖人带了过来。
没办法,那时候两派厮杀严重,一般的江湖郎中生怕惹祸上身,根本不敢接受江湖人的求诊。
这些人感恩戴德,一股脑涌进了温家。温家夫妇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将这些人都安顿下来,好生替他们疗伤。
可惜好景不长,这些五湖盟的人声势浩大,泄漏了行踪,鬼谷的人很快找到了温家,喊打喊杀地冲了进来。
在以前,鬼谷中或许曾有纯善之人,但随着长久的纷争,那些人也在杀伐中泯灭了人性。
他们会对五湖盟穷追不舍的原因只有一个——
琉璃甲。
鬼谷是容长青所创,而武库为容炫所建,琉璃甲又因武库而生。
琉璃甲本就该是他们的!
双方很快大打出手,无辜的温家夫妇也受到牵连,无法从战局脱身。他们不会武功,很快被一个鬼面人抓住。
“说!琉璃甲藏在哪?”那鬼面人打晕了温如玉,挟持着谷妙妙。
小温衍早被藏在了水缸里,这时候拼了命地挣扎,从水缸里摔了出来。他大喊:“放开我娘!她不知道!”
那鬼面人向他看过来。
温衍跌跌撞撞地爬出去,就近抓住一个江湖人的裤脚:“你、你跟他们说啊!我娘什么都不知道!”他记得这个人的脸,“我娘也救过你的……求求你了,告诉他们,不要伤害我娘……”
那江湖人武功不济,这时候正在角落躲着,一低头看到个小孩子在哭,当即不耐烦地把他踹开:“滚远点!”
“衍儿!快跑!!”谷妙妙在鬼面人手中嘶喊。
“恶鬼受死!”有人忽而冲出,利剑直指那鬼面人。
就在电光火石间,那鬼面人身体一转,把谷妙妙挡在了身前——利刃刺入了她胸口。
温衍呆呆看着这一幕,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
战至最后,死的死伤的伤,有些人不敌,悄然逃了。有些半死不活的,被鬼面人补上一刀,死得彻彻底底。
温衍趴在地上,看着他父母的尸体从他面前被拖走,留下长长两道血痕。
有个鬼面人把他提了起来。
“这个小鬼可以带走献给老谷主。”
……
温衍被带进了鬼谷。
他站在老谷主面前,狠狠凝视着他。
老谷主笑了,原本出鞘的刀也收了回去。
“这双眼粹着毒,含着恨,多好啊……只有见过血,饮过恨!才能成为最出色的杀人利器!你,很好!哈哈哈哈……”
温衍在鬼谷中活了下来。
老谷主看上了他阴戾的性情,有意栽培,近乎没日没夜地教他。
一边教他,一边折磨他。
在老谷主的庇佑下,温衍开始暗中屠戮那些鬼面人。
老谷主是如何折磨的他,他便将那些鬼面人如何折磨致死。
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鬼谷中人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杀得差不多了。
而旧的死了,又来新的,他则渐渐将那些新入谷的人拉拢过来,培养他自己的势力。
鬼谷历四十四年,温衍捡到一个名叫顾湘的女童。
同年,认识一个叫罗浮梦的女人,成立薄情司,收留那些误入迷途的弱女子。
鬼谷历四十五年,顾湘被老谷主手下追杀,温衍反杀鬼面人,在那一天,遇到了叶白衣。
四十五年冬,温衍挑起战乱,趁机虐杀老谷主。与此同时,五湖盟逼上青崖山,温衍心知不敌,让自己的人躲进了后山秘洞,静候时机。
五湖盟人多势众,温衍等人果然不敌,最后被逼落悬崖。
其实崖下有一道缓坡,跳下去并非必死。可惜温衍体力不支,最后还是受了重伤。
他想起老谷主教给他的一套心法,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运功时会陷入将死之境,之后才会回转生机。
就在他运功之际,叶白衣竟找到了他,背着他不知走向哪里。
后来两个人都昏了过去,还是阿湘带着救兵,将温衍救了回去。
阿湘看着昏倒在地的叶白衣,又仰头看看鹅毛大雪,一咬牙,极不情愿地让人把他送走了。
温衍伤好过后,回过神来,叫阿湘拿来了忘红尘,一口灌了下去。
他说过的,如果他能活下来,绝对要忘了叶白衣。
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即便相见……再不相识。
鬼谷历四十八年,温客行登鬼主之位,令群鬼出山,散播琉璃甲的童谣。
“世间所有垂涎琉璃甲的人……都别想活着!”
他要这江湖重现当年的血雨腥风!
他要看他们争得你死我活!
他要拉这些伪善的江湖人,一起下地狱!
“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
温客行颤抖的手紧扣着窗沿,透过他看着不知名的某处,眼底漫上血丝。
“温客行!衍儿……衍儿。”
叶白衣将他按进怀里,按在自己胸口。
“没事,没事的。现在没事了……”
他抚着温客行的长发,声音温柔却坚定。
“我帮你。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