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老爷大发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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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轼这里发问，满厅却并没一个敢出声应答的。婉贞刚刚已经给孩子们讲了一遍，如今又满腹业火，自不耐烦再讲一遍。她就手指向桃仙：“三姨娘，你把今日事给老爷好好讲讲。”
心知当着太太要出格是不可能的，于是桃仙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了出来，只是间或泪眼盈盈，凄然呜咽着博取同情。
那大老爷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听得见她说自己拽了李二太太一把的话，只把雁儿这个蠢东西的行径听恨个全，也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瞧那伏在地上打颤的雁儿，眼见她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更恼三分，什么从小到大的情谊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果真是个奴才种子，慌脚鸡一样上不得高台盘！”杨振轼怒喝道，却又转过头骂起苏婉贞来：“你当的是什么好家？整日里不是这个撕了耳朵就是那个害了那个！亏外人看不清总夸你好，你自己看看自己管的什么样子。”
婉贞心头好似三九天一盆冷水浇下来，有心要驳上几句，话都到嗓子眼又叫那根拴着苏家的绳子勒住了，勒得她喘不上气来。原本今日心力就累得过，这一口气顶在胸口竟一下喘不上了，眼前登时一黑。
在一边的桃仙本想瞧场那大姨娘的好戏，却不想这个老东西枪头一晃竟转冲着大太太来。只瞧见那太太抬手抚在胸口，脸色猛地一白，人就软软向后倒去。
桃仙惊呼了一声：“太太！”她本就在太太的脚边跪着，立即伸手扶住了人。
苏婉贞就是一下子气急了，瞬息就恢复过来，只觉眼前阵阵眩晕，额角青筋一下一下地在跳，脑子混沌沌针扎般的痛。身侧有一双细手臂十分有力可靠地支着她，这才叫她没有从椅子上面滑落下去。
大老爷也没想到这苏婉贞竟一下子晕了过去，一屋子的人都瞧着他，倒好像是他做什么错事。他忙叫人去传大夫，那个雪青丫头飞也似地跑出去。
桃仙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是个快意恩仇的。她白日承下大太太的情，想此时正是还的时候。于是这边扶住太太的肩，两道柳眉似蹙非蹙，一双眼泪光点点只看着那杨振轼。
“你不去同欺辱我的人替我出气，倒拿护着我的人撒伐子！合该我叫人欺负。”桃仙任一滴豆大的泪从眼眶里滚下来，只沿着那张春花晓月一样的脸滑进衣领里。叫杨振轼看得心肝一颤一颤的，恨不得把心揉碎掏出来给她看。
正巧刚刚被派去取家法的丫头回进厅来，杨振轼恨恨地咬牙，一把从丫头手里夺过那藤鞭来，瞪着自己的两个妾室疾言怒色道：“我若不给你们立立规矩，你们是要把这个家掀过来啊！”
他冲着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姨娘劈头盖脸就是几鞭，又想起前几日二姨娘这个不省心的也因妒生事，于是连跪在一边的二姨娘也带上，下了死手的抽着。
二少爷杨廷礼原本还不敢动，可听见自己生母的哭喊都变成哀嚎，心知父亲这是杀红了眼，心下大惊，忙拦住一边要动作的姐姐，自己一下冲上去哭着抱住父亲的大腿大叫着饶命。大少爷杨廷祁有心去瞧瞧自己的母亲，但见母亲那里有人支着好似无碍，这边弟弟又孤木难支，于是也上前去拦父亲。
一时间屋里大老爷的怒喝声、藤鞭打在肉上的闷声、两个姨太太的嚎啕声、少爷小姐的求饶声鸡飞狗跳乱做一团。
婉贞在那眼前是阵阵地转天旋，屋中的吵闹每一下都像根针刺在她脑子里，她欲开口叫停又出不来声，于是整个人都倚靠在桃仙的手臂上，伸手去够那桌旁立着的梅瓶，推了两下却没能推动。
桃仙哪里还不懂她的意思，忙将太太扶了回来，自己略一伸脚把那梅瓶踢倒在地。只听叮铃咣啷一阵脆响，那一人高的梅瓶摔个粉粉碎。
霎时间屋子里静得吓人，只余两个姨娘疼的吸气哭叫。婉贞扶着那桃仙的手，强忍着头痛欲裂开口道：“都出去。”
杨振轼张了张嘴，想说她怎么敢这么同他讲话，又见她实在脸色难看，一张脸惨白的好似纸一样，便也不同她计较，怒哼一声将那藤鞭丢在地上，愤愤地离开。
余下众人更连声也不敢出了，杨廷礼一起身，疼得他嘶的一声。杨廷祁忙关问他可有伤了筋骨。杨廷礼摇摇头，先叫几个丫头婆子将两个姨娘轻轻地架起来送去偏厅等大夫来看，又上前询问太太的情况。杨廷祁这才想起自己母亲，也急忙上前关心。
婉贞只是急促地喘着气，实在是说不出话，摆摆手叫他们都回去。也是实在头疼的一片混乱，从花厅到卧房竟一直捏着桃仙的手臂没有松开，桃仙便自然留了下来。
直到大夫叫软轿架着飞速送来，枕过脉只说是劳累过度心有郁结，加之怒火攻心迷了心窍，开些安神的药，好好休息就行。那雪青又去安排抓药熬药，直到太太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桃仙这才得以抽身离开了。
等在外面的豆青艾绿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们原本就是大太太身旁得用的人，很是忠心耿耿的。在外听人说太太昏过去了，如今见桃仙终于出来，忙急着打听。
桃仙见两个丫头急得眼都发红，把大夫的话一学，安抚她们说：“太太无事，只是有些操劳过度。”
这一团乱叫她直到回到暖春阁才发现，太太始终戴在身上的那串佛珠，刚刚诊脉时被解了下来放在她手里，竟叫她顺手缠在腕子上带回来了。
待苏婉贞再睁开眼时，屋里灰蒙蒙的也不曾点灯，已经是近太阳落山。想来确实只是这几日忙昏了头又没休息好，累得狠了，一觉醒来已经没什么大碍。想起今日的一场闹剧，她忍不住长叹一声，泪水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这几日既要盘账，又要查庄子的收入府上入夏的一应事宜，还要劳心劳力的准备这赏花宴，杨振轼不但不领她的情，反倒怪她怎么不管好他收进来的莺莺燕燕。
婉贞只觉得心口闷得要命，坐起身来，自己拿起一旁的夹袄披在肩上，走到屋内小佛堂前跪下。想拿佛珠，手向腕子上一摸却摸了个空。发现自己常年佩戴的佛珠不见，她心下一慌忙叫人进来。
雪青进来向床上一看竟没有人影，转过头发现太太竟在小佛堂的蒲团上跪坐着，忙上前扶她起来：“太太您还病着，怎么不好好歇着呢？”
婉贞轻轻摇头，问她：“我的佛珠呢？”
雪青叫她问的连忙回想，答道：“当时是李大夫要把脉，便摘了下来，好像是，是……哦！递在三姨太太那，不知她放哪了？这就使人去问，丢是丢不了的。”
苏婉贞闻言一怔，缓缓的在床上坐了下来，任雪青将温热的手炉塞进了她的怀里。想起当时的情形来，心下竟对那个桃仙生出几分感激。是她替自己说话、又始终撑扶着她，帮她叫停一屋子闹剧，婉贞出神地想着，若是今日没有这么个伶俐的人在边上，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她正要叫人去问桃仙佛珠时，外面的小丫头就来报，三姨太太来了。
桃仙又被带进了太太的卧房。白日一片嘈杂慌乱，她也没有细瞧，现在便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这房间好似太太的人一样冷清，一应的物什全是素色，越发显得屋子空旷。桃仙早就发现，不但太太平日的穿着打扮，就连使的丫头名字也全是浅色净色。想她见太太穿的最鲜的颜色就是上月十五穿的一件水粉色的褙子了，却也只穿那一次，再也没见过。
行过礼，桃仙从自个腕子上将太太的佛珠取下来，笑着递上。因怕吵着太太头疼，她乖觉把声音放轻问道：“太太可好些了？”
婉贞抬眼看了看她，那双点漆似的眼中关切不似作假。伸手接过佛珠，入手还带着暖暖的温度。
“好些了。”婉贞垂眸看着佛珠淡淡道。
她明明应该气的，这是一串佛珠，是她日日念经上香，诚心祈祷时捻在手中的净物。如今竟叫这个出身污糟的风尘女子碰过了，戴过了。
可她竟丝毫生不出恼意来。看着那桃仙一张满是天然风情的脸上的关切，她只觉得这人强过杨振轼，强过那两个姨太太，强过儿子，强了过阖府上上下下的人。
门外雪青正同艾绿说着话，原本她们是关系极好的小姐妹，打艾绿被分去三姨太太那就再不常见。刚说不到几句话，就见门外走来一行人，原来是大老爷杨振轼来了。
杨振轼本是要到暖香阁去瞧瞧闹脾气的小祖宗，却不想扑个空。听宋嬷嬷说她到静安阁来了，于是便跟到这里。
看见桃仙身边那个鹅蛋脸的丫头在门外，心知桃仙就在里面，杨振轼便直直的向卧房里去。说来也怪，他原本还担心那个最是古板老套的苏婉贞会和桃仙这个妖精两个针尖对麦芒，不想如今看来，苏婉贞还真是个容人大度的，对这桃仙还算宽容。
进得屋去，两个女人都抬头瞧他。苏婉贞淡淡的说：“老爷来了。”桃仙起身袅娜地福福身，被杨振轼揽着肩坐回去。
“没事了吧。”杨振轼捋着胡子问道，想起下午苏婉贞这女人竟敢当着他的面摔东西就觉得有些丢面子。“你别没事瞎忙，忙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搭上了身体。”
桃仙见他当着太太的面就揽着自己坐在一块儿，这不是给太太上眼药吗？忙手上偷偷地掐了他一把卖乖，自己起身行礼告辞，只留他们俩夫妻说话。
却不想杨振轼本就是为了桃仙来的，如今见桃仙走了，哪里还坐得住。只推说不打扰太太休息了，叫她好好养着身子就也起身要走。
“老爷，”婉贞却叫住他。见杨振轼皱着眉回过头来，婉贞垂眸将苏二太太托付两个姑娘的事说与他听。
“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好。”杨振轼皱着眉，忍不住将一把胡子捋了又捋，心下对苏家也多少有几分愧疚，叫他很不舒服。
苏婉贞低声应是，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佛珠，又轻声说：“近日来总有些不顺遂，我过几日想去灵恩寺上香，添些香油。”不能寄托杨家，只能望佛祖有灵了。
可笑。杨振轼看着这个女人，没人说她生得不美。可杨振轼就是不喜欢她。她苏婉贞什么都会，样样都比别人强，甚至刚接手杨家就把百十个掌柜庄头执事管家调教得服服帖帖的。可一个雌儿非要强压过他去做什么呢？
这苏婉贞总是不肯示弱，无论是夜里还是白天，始终端着个架子。杨振轼从来没见她开怀地笑过，也没见她哭过。今日她病了，有几分憔悴样子，在杨振轼眼里这苏婉贞反而比平日像个活人。
杨振轼淡淡答应一声便要离开，却又想起件事。
“你去时，顺便到山上知行那取些去年存雨水来，前院快使没了。”
听见那厢又应声是，杨振轼总算转身出了这间总令他心情沉闷的屋子，他要到暖春阁去，到那满脸写着快活的桃仙身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