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与夜》肥羊硕士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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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十二点。

　　童话故事里这是个魔法时刻，钟声一响，一切幻象都不得不归于凡常。
　　民间故事里这是个危险魅惑的时刻，妖魔鬼怪趁机混入人群，寻觅着他们的下一个狩猎对象。

　　而在现实世界里，十二点对我这个正在等车的人而言，意味着这趟该死的车晚点了。

　　若是平时没钱又有闲工夫的我自然不会对F公司这样低效的服务抱怨什么，毕竟他们家的票价过于低廉，低到也不可能指望有什么高质量服务。
　　但是今天我却愿意花大价钱买张机票飞回P市，也不想在这里枯等：如果不是K镇这破地方只有这么个车站和这么一班车的话。

　　晚上似乎起了雾，空气有点潮湿，不过我迟钝的鼻子也感觉不到什么区别。
　　明天有个重要的约会，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小盒子。
　　一想到明天要把它送出去的情形，我不由得有点雀跃也有点紧张。正好口袋里有颗薄荷糖，我干脆拿出来塞到嘴里平复一下心情。

　　“晚上好。”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身后，浅褐色的头发有点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些金色的光。
　　“呃，您好，”我有点迟疑地开口，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埃蒙·杜兰，”他报出了我的全名，“我在研究所见过你。”

　　尽管还是没想起来，但让对方失望总是不礼貌的。于是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啊，原来是您……”
　　“安德烈，”他大约看透了我的窘迫，冲我伸出手，但眼神有点落寞，“安德烈·勒菲弗。称呼‘你’就好了，‘您’有点太严肃了。”

　　在荒郊野岭的月台上半夜寒暄好像有点奇怪，不过我还是和他友好地握了握手。
　　安德烈的手很温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握住我的时候似乎有点用力，又好像有点颤抖。
　　“你也是来这里做调研的吗？”我有点好奇地问道。
　　来K镇除了我们这些采样的研究员，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人来这里。只是安德烈两手空空衣冠楚楚，又不像是来做野外的样子。
　　果然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来这里找个人。”

　　“找人”听起来是个有点私密的话题，我除了简单地应和之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对话继续下去。
　　所幸这时候他指了指我背包上的标本挂坠，问道：“你喜欢银莲花？”
　　“是的，”我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笑着拿起来，“这个就是我爱人送给我的。”
　　安德烈的眸光闪了闪：“是么？你很爱他？”
　　我肯定地点点头。

　　他沉静地看着我：“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鬼使神差间我脱口而出，“他大概和你有点像。”
　　话说出口我意识到有点不对：“诶，不是那个意思……就，怎么说呢，可能因为你们都是浅褐色的头发和蓝眼睛吧。”

　　我还想仔细描述一下他们之间的差别，却忽然卡住了：我的爱人长什么样来着？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什么，却没能抓住。

　　“没关系，”安德烈目光真诚地凝视着我，“我的爱人也和你很像。”
　　我一时分不出他是真心实意还是调侃轻浮。
　　他忽然靠近我，伸手抚过我的头发和脸颊；然后在我错愕的眼神中从我的耳朵后面变出了一朵银莲花。
　　和我的挂坠不一样，这朵银莲花有着紫色的花瓣，像是盛夏世界的星空。上面还泛着些湿润的水汽，似乎是刚摘下来的一样。

　　“Anemone。”我不由得念出了花的名字。
　　安德烈把花递到我的眼前：“要闻闻它吗？”
　　现在可以肯定他是个轻浮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失望：“不必了，我闻不到味道……”

　　可是忽然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打通了我的经脉，许多陌生而纷杂的气味一下涌入了我的鼻腔：夜晚带着雾气的潮湿水汽，老旧车站灯光下弥漫的一点尘埃的气息，春末时分来自树木的清新，银莲花若有若无的香气，以及眼前这个人身上如同松柏一般温厚又熟悉的香水味。

　　突如其来庞杂的气味冲击着我的神经，懵怔的飘然感笼罩着我，就像当年误喝了一杯长岛冰茶后那种醉醺醺的感觉。

　　“……你用的什么香水？”
　　真的很熟悉，令我觉得亲切而放松。

　　“Botanist，”他轻轻地答道，“因为我的爱人是植物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