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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斗兽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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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卫这一走,就没了消息。
时灵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天才觉得精神,茉莉留话说他醒了可以自己四处走走,她会饭点再过来。
五楼的位置比时灵居住的所有地方都要高,凭栏远望,可以看见大片尔罗斯的地界,正是夏天,遍野浓绿,是他在联盟基地从来没见过的景象。
时灵回想褚卫对他说过的话,想要救谢亡,“就得靠人的方式来……”
靠人的方式,那到底要怎么来?
“啊,你已经起来啦?”身后骤然响起的女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茉莉换了身纯白长裙,一手提着给时灵的食盒,一手抱了束白色蔷薇,“给你带了礼物,喜欢吗?”
时灵走到桌边,接过花束,神情有些怔忪,“喜欢,谢谢你。”
女孩儿摆摆手,笑容明亮,眼下几点雀斑显出几分稚气,“这不是我种的,七楼有一片大露台,先知下了避雨咒,阿谷伯种了许多花,我告诉他五楼来了个漂亮的客人,他才允许我摘这么一束花。”
“我很喜欢花。”青年鸦羽般的睫毛微动,“真的很谢谢你。”
他想起被埋在月光花丛下的那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小花,谢谢遵守诺言,最后也没有告诉他,小玫瑰的真名。
感谢的话连说两遍,茉莉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白皙的脸颊微红,她摆摆手,“你快吃饭吧,明一的手艺特别棒,刚出锅的菜放凉就不好吃了。”
“好。”时灵放下花,招呼她,“你吃了吗?不然我们一起?”
茉莉摇头,“吃过了,你不用管我。”
于是时灵在她期盼的目光里吃了一口菜并给出好评,女孩儿与有荣焉笑道:“我就说明一的手艺好,你吃过更好吃的吗?”
后者一顿,又夹了其他菜,竟然慢吞吞点了点头。
茉莉第一反应是这人好不识趣,第二反应……看在他长得漂亮的份上,让他一次。
没想到青年欲言又止看着她,犹豫片刻,“茉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时灵说如果他想去一趟尔罗斯城,但是有什么方法,能有去有回呢?
“有去有回?”茉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只要你是圣城的人,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敢伤害你。”说着,叹了口气,又瞪向他,“是不是有人偷偷告诉你,我是这圣塔里最最心软的人啊!?”
那双浅浅的眸子亮得厉害,时灵却忍不住笑了,“可能,是我这人运气比较好?”
于是晚饭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茉莉带着他从圣塔往下走,这一路没遇上什么人,每层楼挂着同样形状的烛灯,也有许多像他住的那样的房间。
一片安静中,领路的茉莉忽然惊呼一声,“绿野大人。”
时灵脚步一顿,往旁站了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白袍,紧接着,是白袍后悠闲摆动的毛茸茸大尾巴。
妖,妖怪?
这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表情,忍不住想,这里真的是外星吗?难道不是什么魔幻故事?
“去哪儿?”隔着七八级台阶,男人站在二楼平台抬着望着他们。
“就……随便逛逛。”茉莉一把挽住时灵的手臂,“这是我的新朋友,他叫时灵,”接着又为他介绍对方,“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绿野大人。”
还处在震惊中的时灵僵硬地点点头,“您好。”
看他像被吓坏的模样,绿野转身弯腰捞起个肥胖蓬松的小东西,于是那张严肃的脸和另一张毛茸茸的脸都睁着墨绿眼睛看向青年,“你好。”
“喵。”
原来是猫啊……
茉莉怼了怼时灵的侧腰,“走吧。”
两人经过绿野,直到下到一楼才大松一口气,茉莉还大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绿野大人就是这样,走路没有动静,说话没有表情,其实人很好的。”
“是吗?”时灵忍不住心想,还是像妖怪。
“当然,比如现在你回头,他一定在楼上看着我们,他明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但是他不会拦我们啦。”
时灵当然不敢回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速,离开白塔区域,视野开阔后,他才有心情四处打量。
和其他几座城不同,临夜的林勒丽堡内到处都亮着灯,信徒们完全不需要担心阴暗的角落里藏着战遗,街道上谈不上热闹,却也不冷清。
茉莉停在一家衣服店门口,“时灵,你带钱了吗?”
“带了,”走之前拿了些零钱,时灵从兜里掏出一叠,“你要买东西吗?”
“是你要买东西。”茉莉拿过钱,和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从货架最下方拿出一件衣服抖落开,是件林勒丽堡内随处可见的袍子。
她将衣服递给时灵,“等会儿出了城就披上吧,听说最近尔罗斯很乱,你可别乱跑。”
“嗯,”后者接过,翻看了一下,“这和外面的白袍又什么区别吗?”
“比外面的价钱贵三倍。”
“……”
“哈哈,开个玩笑,”茉莉帮他将帽子拉起来,尖尖的手指头指着用金线绣的那一块图,“这里有个标志,是圣塔的人才能穿的。”
青年借着灯光一看,突然和塔内烛灯形状很相似,“这是什么?”
“克莱默心魂。”见他不懂,她又多说一句,“先知说,有它在,克莱默永不陨落。”
说话间,两人出了城,沿着小道往尔罗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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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专门对付战遗的军队,城内竟然异常热闹,尤其越往前走,远远望去人头攒动。
圣城的人轻易不会出现在尔罗斯,身穿白袍的两人一出现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陡然安静的场所,时灵两人的存在尤为突出。
时灵不瞎,当然能察觉,他只能拉了拉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低声问茉莉,“前面是什么地方?”
“斗兽场,你要去?”
仿佛听到两人的谈话,安静中一道浑厚声音倏地响起:“你们听说了吗?今晚斗兽场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我也不知道,是老陈昨晚来喝酒说的,他不是那儿的看守吗,说前几天独眼那一队送来的货,是这个。”
时灵顺着声音看过去,刚巧看见路边小吃摊,那人竖起拇指,然后往颈边横着一划,“你们知道独眼吗?”
邻桌有人好奇,“知道啊,梅尔首领底下的人,这么多年不知道抓了多少灰眼鬼,他怎么了?”
“咳,怎么了?这就叫常年抓鬼,反被鬼吃了,”男人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道,“听说抬回来的时候,脖子都断了,就一层皮连着脑袋,吓人不吓人?”
有人听得打了个寒噤,有人听着喝了口压惊酒,“他们那一行,就是把脑袋挂裤腰带上挣钱,咱们可犯不着。”
“那去不去?听说今晚上场的就是那只吃人鬼。”
时灵听得不有发怔,被茉莉一把拉过这才回神,小姑娘有些被吓到的模样,“那个……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拉着时灵往回走,身后人没说话,她还以为对方是被吓坏了,正要回头去安慰他,没想到青年停下脚步,一副还是要去看的样子。
“哎,你怎么不听话呀!”
时灵犹豫了一秒,说:“不好意思,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去,斗兽场我是一定要去的。”
“为什么?”
“因为,那里关着我的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他神色认真,茉莉原本有些急躁的情绪一顿,“算了,”想了想,又问,“多重要的朋友?”
时灵低头想了想,回答道:“大约是,可以豁出性命的那种。”
“这么重要?”茉莉又看了他一眼,就算满街亮着灯光,但晚上光线依旧稍显昏暗,时灵穿着白袍,因为刚才被她拉扯着,帽子已落了半边,他干脆拉下帽子,沉静精致的眉眼,剃得过短的头发显露出窄瘦的脸,耳际线沿着下颌走向修长脖颈……实在不适合单独行动。
她摆摆手,“好啦好啦,你还想送我,别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走吧,我就去看看你那可以付出性命的朋友。”
这回不需要人特别指引,他们随着人流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大约十分钟,终于看见一片大约五六米荆棘形状铁栅栏绵延立起,而栅栏外排着一票人依次等候入场。
两人走近,时灵将钱拿给茉莉让她排在自己前面,边沿着队伍往前走边透过栅栏缝隙往场内看。
巨大的漏斗形建筑看台,一圈一圈的观众席依次往下,直径越来越小,直到包围着斗兽场最底一圈,无数比外场栅栏更高的围栏拔地而起,由直立往内弯曲,最后纽结在上空形成一个没有底的巨大笼子。
笼子中央用长长的麻绳吊着一个麻布网,网里依稀装着一个女人。
他们离入口已经不远,茉莉面色难看问道:“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时灵同样觉得窒息,但强忍着点头:“对不起,我一定要进去。”
等待入场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时灵和身后几人进入,砰的一声巨响,守门人一把关上门,跟了进来。
大部分人进来之后就集中坐到了前面,但最前排包围着斗兽笼的座位却只零星几个人坐着。
守门人间时灵神色有些茫然,好心解释:“为了能看得清楚,自然是越靠前越好,但第一排里笼子太近,有的客人会觉得太过刺激。”
“除此之外,斗兽嘛,肯定会有些风险……”
话音落下,身后看台的观众忽然一阵喧闹,时灵转身,眉头微皱,内心挣扎间将茉莉拉到最后一排,“你不想看,就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后者也没多说,“那,那你自己小心点。”
时灵这才转身往台阶深处走,白袍鼓动翻飞,有腥臊的风从斗兽场对面吹来。
场下喧哗声越来越大,他终于走到地底,只见像是野兽入口的地方还紧闭着,而正对时灵的斗兽笼对面一道专门做通行用的小门被打开。
时灵在最外的位置坐下,与此同时小门内走进一个高大魁梧的寸头男人,只穿了条褐色长裤,上身涂着红色古老图案,他手里拎着一根长矛样的武器,紧接着,小门内又走进一个个子稍小的卷发男人,手里拎着火把和酒壶。
卷发男人仰头喝了口酒喷在长矛尖头,接着用火把引燃。
下一刻,长矛在寸头男人手中被舞动,由于速度,火光形成光圈,场内人再次兴奋叫喊,而男人也感受到这股兴奋的力量,弓步压低了身体,接着往后一仰,全身的力量加注到手臂,将长矛往上空一掷。
火焰在空气中被消磨,长矛疾速穿透被吊在牢笼上空的绳网,“轰——”,火光迅速膨胀,网中女人惊恐尖叫,“啊啊啊啊——————!”
时灵的注意力却不得不被分散,他慌忙起身后退,刚一步的距离,“哐啷”巨响刺痛耳膜,只见那还未熄灭的长矛猛地扎进刚才他双脚踏着的那块地面,矛身撞击着斗兽笼栏杆,响声长久不绝。
“哗啦!”如同两滴水珠落入油锅!
整个斗兽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男人直勾勾看着站在长矛边的时灵,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双目光集中于他和笼中女人身上,他后背发寒,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偷偷前来会是什么后果。
而笼中的火终于烧断绳网,女人砰地落到地上,滚动着压灭身上零星火苗,但这只是好戏开头罢了,风中传来的腥臊不断,随着那两道网状闸门被铁链缓缓拉动,喧哗声不约而同压低,最后一丝声音融入风中。
“吼——!”
震天的啸声响起,女人终于回神,她颤抖着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往兽笼边缘跑,时灵重新坐下,无意识抓紧了身下木质的板凳,抬头看了看兽笼上荆棘状的尖刺。
只要她跑得快,爬上笼子上方,也有活命的机会。
另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猛兽速度极快,它像是已经饿了几个月,喂养人只用食物吊着它的命,凸起的背脊骨显示它的饥饿程度,更加剧了它的危险性。
发绿的双眼一闪而过,时灵终于看清,这是一头像老虎,但身上花斑条纹又和老虎完全不同的猛兽。
“快跑啊!!”有人在后排兴奋大吼。
顽强的猎物更能激起观众的热情,女人果然越跑越快,等到猛兽逼近,她已经踩着尖刺爬到笼子半中央。
然而死神的镰刀勾住她被烧焦的裙摆,看台上观众有的忍不住惊呼,有的忍不住闭眼,女人低头,恰恰好和时灵对视了一眼,她绝望地抱紧铁栏杆,脚心被扎破,血液顺着荆棘一般的尖刺缓缓流下。
这点高度,她会被轻易弹跳而起的血盆大口撕咬拖下。
时灵忘了眨眼,心底的震惊大过了任何情绪,什么样的世界会以圈养的方式对待异类,又以献祭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同类。
人果然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
冷不防身后一股大力袭上后腰,他往前一扑,栽倒在斗兽网旁,原本朝女人而去的花斑猛兽厚厚的爪子在地面抓挠出深深的印子,巨大的头颅撞在铁栏杆上,金黄的一双眼睛盯向,喉咙里发出进攻前的低吼。
满场哗然,远处一道女声惊呼:“时灵!!快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