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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茫茫见 ...

  •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长绝,还记得么?

      云浪翻聚,溢彩纷呈,望亭之间,君卧高台,支颐小憩,罗裳折曳,迤逦倜傥。
      他所倚几案,上承萤烛布卦盏,抱虚凝实,星斗微观,容于小世界,风月栖九霄。
      玄纹龟裂,瑕点游动,小憩的臧离有感抬眸,瞳中映辰。他观状蹙眉,单结九微诀,阴阳鱼纹应盏流光,节律相合,徐旋升空,浮镜生景。

      天地茫茫,如混沌初开,这是何处?
      翻印拉远,神识负压,一镜之距,此景尚有摄气之能,果真是应验?不甘蒙蔽,再结重印观之,枯棘毒瘴满林,拨开枝叶,隐绰前处,似一排倾圮不辨的建筑物。中断法诀,幻景散去,臧离再无法支撑,咳逆不已。
      身子越发累弱,他的时日,还能有几年?寻寻觅觅,为谁倾护山河。

      丛林中略见一清溪,即使断绝遍野生机,未沾泥垢,缓流徐徐,贯穿断壁残垣,也不知始终何处。林树覆盖数里,此前应多为茂生之态,毒瘴若生,短时聚存,甚难脱离,想这丛叶品类,难道…是断月谷发生了变故?

      灵机点额,眉心一跳,他挥袖起身,亭外招来灵畜白枕鹤,其曲弓示敬,颇通人性。

      他凌空书墨,卦生危变,恐有天难,事关栾机秘境,请各掌门人遣回出行断月谷诸弟子,详查断月之外肃原一带。
      稍顿,招来符箓,指尖点出念丝,画印注箓,墨烟收透,朝半空玄字打去,焕生合一。接下展平,睨眼歪头的老实鹤,鹤即开喙,灵符瞬掷。
      嗝,鹤顺之仰个嗝,麻溜一蹬飞远不见。

      鹭洲如今鼎立三大门派,重明仙宗,霖原仙门,留行剑宗,臧离一信便首告三门。
      他传信的手法依旧很直接,灰白的鹤对着人宗门一口一个炸开花儿,璀璨的烟花下凌悬大字,潇洒不拘,倒别于他本人风堪折倒。
      明面报信儿,外界看得清楚,传扬甚快。三门担得大派责任,表明上自然恭尊这位公认的天演道第一人。
      享誉非凡的臧离,便是一朵忧安忧危的不世莲花。

      从凡俗偷渡的无名小子,成长为数百年无人过及的天演集大成者,其间并非易事。
      百年前闻名的鸿门之祸,因他的先知布道保住了万计修界良才,数年前魔界诡谋渗入重明之腑,也在他的暗中护持下得以化解,诸如救祸济世的多番美事,无论大小常能看到他的影子。其积极做派,使他于五界处境是锋口刀尖,妖魔归恶,天道劝止,伤重病痛皆作受,这枚奇人,名声早远洲外。

      各派当即争相行动,轰轰烈烈要表身先士卒。中低级宗门小派也自发组织要一探究竟,为人界出力。当然,厉害之处不查不知道,一想到关乎断月附近的栾机秘境,这还得了。
      此秘境闻名三洲,据说存了有万年以上,追溯到灵元浓沛的太玄时代,虽未知主人,珍奇灵植长夜不息,星辰倒置千机万变,每隔千年才得一现人间,如今结界松动,少则三年开启,如何能出差错?
      这场浩荡的肃原行,算是近来第二场风波。

      同李府上下氛围一般雅致的客房内,床前二人干瞪着做着单向交流。

      昭柯艰难地解释前因,什么蛮城身世,出走被害,声色动人,加着废话说烂了一通,才道明眼前人叫云开,后便扑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诉倾几日遭遇。
      人生地不熟,被偷了包裹奔走无寻,对廊看到云开,喜忧之间手舞足蹈的招呼不见打出,不慎落入塘中。

      云开抚慰不住,孩儿自己给哭累了。“前,前辈,她是谁啊?”回头见怜娘托了承两碗苦香汤药的红案入了屋,婉笑怡然。
      “小公子醒了就好,夫君仁义,收你在府上将养,安心便是。”贤妻如此,夫复何求?云开掩下眸中不适的疑虑,接过汤药,“这是?”

      “郎君,这碗是给你的,祛寒之效,看你贪睡,莫要受了凉,好生喝下。”美目俏看,逗得云开低头干应,却想起那大夫最后言语,直端得手酸,瞥了怜娘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怜娘辛苦,还是先看顾小孩儿。”贤妻瞧那扑进君怀的昭柯,赧着撇头,置案于一旁桌上,端下另一碗来,“妾来吧,夫君歇着。”

      昭柯泪止当场,忙推脱:“我,我自己可以的,谢谢姐姐。”眼神飘忽着觑云开,好不尴尬,一时二人难以作续。

      趁着打发怜娘与昭柯叙话解释府门情况,云开慢悠悠端着瓷碗溜出门,廊外嗅嗅药香,直一股沸生的肝火气儿。
      嘶,微皱眉头,陡变冷容,随手倒入花圃。正要回走,远边廊下,一无神的仆从森森眺来,对上目光,换上礼笑,无事般撒手离去。
      云开计量心间,仰头察看院内桂树,花色正妍,飘香馥郁。有什么不对呢。

      三日后,昭柯已能跑得全府上下做工帮忙,孩子的活力果然惊人,他讨得诸人欢喜,府内一家很快接纳了他的存在,甚至劝云开收作义子,好早享三代同堂,其乐融融…怜娘被哄得暖慰,不再整夜缠着云开侬侬求李,讨个清闲。

      他的嗜睡乏力无解,醒来犹时辰不知。

      临了夜色寻个由头出来透气,附近徘徊个遍,始终绕不开这个环,泥塘边谈笑的女郎,叮铃如魇缠缚步子,一再奉承的路人男子,连笑的弧度都被设定到最佳。
      拗不过怜娘思君心切,游到何处都能逮着搭件外袍忧切送回,道想游街,又被告之不太平,什么爹娘有疾不能出远门,什么桂苑花谢,言辞挚恳,纵泪娇怨。
      仆从越发懈怠,探个口风,说必加教训。当然没甚改变。

      白日宅里赏花,怜娘教得昭柯习字笔画,授几首简单典赋,夜里同聚,与长辈论谈赋画,喜怒哀乐,在这样一个李府,只剩喜乐,无忧无虑地潜化岁月。
      昭柯也被同化得甚乐,或许,这便是他想要的?真挚地告诉云开:“义父,孩儿很喜欢这里。我从没有这样开心过。”已不愿谈及往事出身,“只要和义父一起,足够了。”

      黄昏将尽,最后一丝暖红瑰丽如昨,玉映霞蔚,晚风习习,无星待月。长古的霞彩,是否每日如是?
      偌大亭院,丹桂如新,天香云外飘,云开靠在三角榻上仰瞻桂落,手中捏着经史长卷。好个香桂,占了金秋之华,迷醉的梦,似乎永远不会凋敝。
      他摊手接过一撮桂花,目落其上,拢紧之间,眸光锋转。长古的秋桂,是否每日如是?

      兜兜转转,浮世一晤。好个无聊法,他已乐趣索然,深知此中并不是他想要,即便强大的心理暗示,辅以无形导引。

      昭柯轻慢地抵至榻后,面色不辨,“义父,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自然不好。”云开扔开长卷,抱臂哂笑,干脆得不似那个温柔郎,“假的很。”
      那孩子一愣,好似抹了把泪,“义父不是很喜欢这儿吗?再不会颠沛,再没有苦难,一辈子…”“与这鬼魅为伍?”

      “你说什么?”怜娘像往日一样端了碗汤药来,无色的娇容刚冷了片刻,复而展颜,笑靥如花,比平日更为艳丽楚楚,一步一幽莲,“郎君,快喝下,莫辜负妾一片心意嘛。”
      “寡淡。”云开油盐不进,旋开右手,呼气吐兰,要将捏碎成团的丹桂吹散了去,不料半道变形,化作袅烟无端消去。如怜娘失去的笑颜。
      “郎君…”“儿啊——“”义父!“嘈杂入耳。
      “嘻。”他闭目待机,无情嗤笑。

      “为什么?”几道声线重叠,质问连连。
      破裂的细痕延上傀儡唇尾,美娇娘打碎药碗,苦汤化作浊烟,她跌撞地要来拥他,还如春花烂漫间冒失的小娘子,只求讨要个欢喜回应,爹娘一遍遍唤得心酸,昭柯哭得寸断。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是你所求么?!”尖利控诉不止,透穿背脊。

      他仍不理会,一息抓住空当,利索翻跃,摁住身后的昭柯,直取命脉,却只戳出黑洞,并无一物,惑从心生,“昭柯”已瘫化飞烟。
      “你错了。”背后凉起一层疙瘩,侧转不迭,被傀儡环抱紧偎。
      “郎君…郎君,别丢下妾…”抽噎泣诉,“妾真心待你啊,妾好冷啊...”

      瑰红折晖,飘桂滞空,最绮丽的画影静止此际。
      花树扭曲,静潭乱影,各类杂音灌耳钻心,他头疼得厉害,挣扎颇艰,却越加晕眩,身沉失控。
      “留下来...陪陪我,永远,永远不再分开!”所有声音融合一处。

      要说府内无大异,池边一堆人就很不对劲,日夜不息,不断重复,他曾过了巷尾回转悄探,看得发毛。
      昭柯的到来被安排得恰到好处,为他矛盾的认知梳理因果,可含糊的说辞中,除了三两句笼统介绍,多问细节尽是颠倒的漏洞,以后再问,更不愿出口,引导他能完美入戏。
      好一个脆弱的幻境,毫无水准。这场戏既要将他留在最美好的梦里,却编造了首尾纯粹的谎言,每日碰倒的梳子,不变皱褶的枕被,不染尘印的家宅。
      若渐渐使他麻木,抽取精神力以支撑,直至沉睡在死亡里,旧梦如新永将陪葬。

      也是,我是谁,自个儿还没弄清楚,但也轮不到别的什么诓之左右,空少了探索的快活,岂不可惜。
      不过它为何执意认为,这是我所想要的?
      他慨叹,误会,真是一场误会。他求安宁,是不断向前,绝不是止步空无,别说强制作为,困在一无所知的囚牢,为这沤浮泡影舍生忘死,贪一时糊涂的清乐。
      他想,等寻到过往再选择不迟,何必急着为他决定。须知风流花下死,销魂更肠断。徒劳,妄断,大忌。

      他还不能结束,那么真昭柯呢?
      之所以认为“昭柯”是幻境的支撑点,毕竟凭空所出,与他现实相关,最易获取其信任归属感,应是汲取精神力的本源。现下看来,此境认为怜娘才是控制他的要素,日日供来的汤药难道是消磨精神的慢性毒?呃,以为这怜娘是混淆视听的鬼东西…他不能睡,不能。

      濒临窒息极点,回忆逐渐萦回,灵光一闪。

      他感知到气流中莫名的搅动,破碎的幻境外是什么?最后蓄力喘开:“鸭兄!”
      “哑——”尖锐的鸦叫搅碎幻境的谎言,撕开荒诞之梦,一个巨大的身影背后袭来,直啄怜娘脊骨,狠戳数度,叼出辉耀大放的物什,而后全景崩塌,旖旎的欢喜终溶解掉色,呈现眼前茫茫一片,只光珠明晰。

      云开接过鸭兄口中明珠,见前景雾气渐渐弭除,小道上的烂荆撕裂流液,显似血色。
      一把弯刀孤落一旁,无蔓招惹,脚边绕缠的荆藤急剧枯萎,颤着作最后一搏,绞住双足攀生争上。
      正要扯开前行,脚步虚浮一晃,几日耗神,代价不小。
      勉强振作,“鸭兄,烦请叼来一用。”他指着那把聚月刃,鸭兄便摇摆跨去。

      一刀在手,安心不少,找回些力量,挥开烦人的长藤,谁知刃触其身,便滋出血气,此藤骤缩之余,伴闻嘤嘤泣诉,“嘤——郎,郎君…救我啊嘤…”他仍无情视之,却只将其刨走,挣脱藤围前走。

      一物扑腾着撞入他怀,下意识捧住,缩小版鸭兄乖巧躺好,陷入沉睡。没有足够的养分,又在林中虚弱遭创,暂时的爆发还是歇了气儿。
      所幸及时救他一命。他便无奈薅了一把,前段时间烧焦的翅羽恢复近半,尾根仍糊了吧唧的。

      鸭兄似是一种禽类傀儡,无精神力可耗,靠此吸食血肉的长藤并无用武之地。它凭气息辨物,视野的受制倒也无用,只是不能沟通询事,他想知道之前将它塞入里衣的昭柯如何走失。没时间等待,环顾不见人。
      希望崽子能从袋中物尽其用吧。
      他只能继续前行。

      茫茫深处,音息难闻,毅然前行者身后,杵影幢幢。

  • 作者有话要说:  确实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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