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衣》盐津桃条

2、京师裴氏

　　第二章京师裴氏
　　那一年，我八岁，半夜被窗外呼呼的隆冬烈风吓醒了，穿着单衣，赤着脚走出房门。
　　我是裴氏子，京师裴氏之子，过了四岁生辰，接下来的日子直到十四岁生辰都是噩梦一样的存在，离开暖阁，到裴府最深的一个独立院子祁凌居，诸子分居各房，没有了暖阁，没有了伺候的人，无论寒冬暑夏，卯时的梆子一响，裴氏子开始了一天的折磨。
　　练武到辰时，向长辈请安后有一刻钟时间吃早饭，随即进宫在皇子寝宫外候召，等皇子进早膳后一同前往资善堂，是为皇子伴读，到午时二刻下学，与皇子一同进午膳，休息至未时继续听师傅讲学至申时，申时一刻练骑射武艺至酉时，便出了宫门立刻回府，晚饭时才可稍稍放松，晚饭后便要到府中侍明堂听裴氏家学至亥时才结束一天的学习，我旁的房子睡着庶三哥哥裴千祉，我是父亲这一房里的嫡幼子，因着堂兄弟里序齿第七，所以大家爱唤我七郎。
　　但每次惊醒我都会找祐大哥哥，他是父亲的嫡长子，只有在他的怀里，让我睡得安稳，只是自从他从克山回来，也不太安稳了，夜间常常呓语，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长兄在过了十四岁生辰，成婚后就搬进了靖怡居，但命仍照看祁凌居，父亲为他觅得东阳宋氏的嫡长孙女，京师裴家已是贵不可言，无需再抬高门第了，东阳宋氏，历代清流，宋氏曾祖父曾任太子太傅，后因死谏，贬为庶民，一怒之下命后世子弟不准科考，家规甚言，子弟毫无纨绔之气，各有建树，历经三代不说大富大贵，但确是殷殷实实，成为东阳甚有贤名的家户，大嫂嫂也确实不虚其名，温婉淑德，与祐大哥哥相敬如宾。
　　我迷迷糊糊的走着，路经书房，里面传来祐大哥哥的声音，我欣喜的靠近过去，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立在门前不敢推门，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父亲怒起拍桌，“你是裴氏子！你忘了吗！裴氏子当如何，我都白教你了吗！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将来这国公府是要留给你的，这雍国公是要你承袭的！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我...我做不到，父亲”裴千祐有气无力的跪着，“孩儿一直努力做父亲心目中的样子，但是孩儿真的做不到，肩负不了裴氏一族的荣辱，大伯父和礽大哥哥一个个死在我面前，还有二伯父，我，我...”裴千祐定了定神，停止抽泣，“是有人，有人想父亲当这个雍国公！”
　　“你说什么！”裴定泫惊喝出来，却又忽然跌坐在椅子上。“我就知道，我就！他们身体强健尤胜于我许多，哪怕是克山烟瘴之地，也不会轻易被伤病夺去性命。高祖父，临终前最后一口气说，因身为遗腹子受封雍国公，素餐尸位，未能及时报效陛下而居高位，奉厚禄，实有愧陛下，因此留下遗训，一旦现任裴国公故去，国公之爵位必由能任年长者者任之，那就只能是我。”
　　“孩儿就差一点，我发觉那位给大伯父用药的军医行色匆忙，遮遮掩掩，也不甚谨慎，刚准备查问，大伯在病榻上叫住了我，不必去查了，当做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要做，裴家经克山一役，虽元气大损，但威望更过甚，皇上必更不安心，但如若下一任雍国公者是个靠父兄庇护，毫无军功，又与皇室有血脉之人，我裴氏一族可安矣，克山以南，可安矣。”
　　父亲别过脸去深深长叹，“长兄！你怎么…”抑制不住的哀痛，是啊，裴隋不宜联姻，先雍国公裴尹析与崇佑公主年少时便两情相悦，只是都被乱刀斩情丝，各自婚嫁，但不过十几年后，婚嫁之人都相继病逝，再无在娶再嫁之意，后宣宗感其情深，特赐婚于二人，再成眷属，不想年过四十，两人生下幼子裴定泫，钟爱异常，裴尹析发妻二子早已长成，亦是也十分疼爱这个粉雕玉琢的幼弟。
　　“孩儿不害怕战场凶险，不害怕刀剑无眼，马革裹尸，但孩儿害怕这一切，请父亲放孩儿走吧。”裴千祐伏在父亲膝下，泣不成声，裴定泫把他搂在膝前，让他痛哭一场。
　　裴定泫手紧紧攥住桌角，“你去那吧，从此，你可以再不是裴氏子了。”
　　祐哥哥长跪伏拜，慢慢退出来，行至门前，又折返回来，再次伏地，“几年前，孩儿陪皇长子读书时，无意中看到，《太祖朝实录·宗志》中记载，太祖曾说，若嫡支有一日皆庸昏之人可找有才干的皇族血胤之人为帝，自父亲这一支始，我们身上就是有皇族血胤之人，无论裴氏如何做，
　　历代帝王绝没有相信世上有绝对忠纯之人，那时裴氏又如何？孩儿拜别！”
　　祐哥哥起身缓缓开了门，看到我怔了怔，我被吓得呆在原地，祐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抱起我。
　　“小礼不怕，阿兄带你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我被他抱回祁凌居我房上，被他哄着，隐隐约约中他抚着我的脸，“小礼，阿兄做不到的事情，要你去做，阿兄对不起你。”
　　裴千祐起身，我似醒非醒，想要拉着他，怕他这一走就是永远，但是却怎么也起不了身，睡着了。而似乎一夜之间，长兄裴千祐在裴府的在裴府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京师里再无信阳侯裴千祐，那个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成为了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