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海棠终绽放》安唯宸

51、第五十一章 一路上依旧

　　一路上依旧是堵堵走走，只是今天他们走的方向堵车时间不长，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城郊墓园。
　　其实在下楼后于驰从外送员手里接过那几束花时洛沅芷就有猜测，但三束花里有菊花，有百合，还有一棒满天星，她心里虽有疑问却并没开口问什么，只是跟着于驰上车出发。

　　进园区做完登记，于驰一手抱着三束花一手牵着洛沅芷顺着台阶走到半山处，再往右走了几步才停下。
　　他们停的位置不是某一处墓碑前，而是一座双人墓和一座单人墓的中间——于驰在双人墓前，洛沅芷在单人墓前。

　　洛沅芷抬头望向于驰，正好对上了于驰看过来的目光。
　　山上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缕正好搭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让他不得不眯着眼。
　　他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墓碑对洛沅芷说：“这就是我今天要带你来的地方，我所有的亲人都在这儿。”

　　这句话无疑像个炸弹一样丢进了洛沅芷的心，她猛地想起那天跟孙小艾的猜测。她当时还觉得小艾脑回路太神奇，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些猜测竟然都是真的。

　　于驰蹲下身将满天星摆在单人墓前，手指在那张黑白小照片上轻轻抚过，说：“这是我妈妈，生下我没多久就过逝了。”

　　洛沅芷这才注意去看墓碑上的字——于星，去逝的时候不过十九岁不到。
　　这么小！她看向于驰手指下的照片，上面是个十多岁模样的女生，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特别漂亮，脸很瘦，也很小，微微带着笑容，但是却没什么生气的样子。

　　于驰又移到双人墓那边，把百合和菊花分别放在一左一右，说：“这是我爷爷奶奶。我没见过我爷爷，从小是奶奶把我带大的，只是三年前她也离开了。”

　　于驰说到奶奶的时候明显伤心了许多。他抚摸妈妈照片的时候眼睛是带着笑的，但到奶奶这边时，他却放完花就低下了头。
　　奶奶的照片里是位慈祥的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有和蔼的笑容，而爷爷却是一张很年轻且底色一看就很成旧的照片，不算清晰，却透着英气，仔细看的话，有一种熟悉感，那种熟悉感来自于驰。
　　于驰和爷爷很像，除了眼睛。爷爷的眼神要柔和许多，不像于驰，即使现在的于驰已经比年少时要好很多，但还是会让人有距离感，由其是他不笑的时候，那种厉色依旧存在。

　　于驰蹲了会儿才站起来，他牵着洛沅芷的手分别给两边鞠了三次躬，然后默默地注视着前方，好一会儿才跟洛沅芷说：“走吧。”

　　洛沅芷全程没说话。刚开始是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像是被于驰的情绪感染了，她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干脆就不说了。
　　于驰所说的所有亲人都在这，洛沅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他父亲呢？
　　于驰姓于，妈妈姓于，爷爷也姓于，所以他是随母姓？
　　但这些疑问她都无法去问现在的于驰。

　　到了停车场，于驰跟洛沅芷说：“你先上车等我下吧，我想抽跟烟。”
　　“没事，”洛沅芷并没放开他，“我陪你。”
　　于驰看了看她，也没再强求，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牵着洛沅芷一起靠在车门上。

　　清明刚过去不到一月，这天来墓园的人很少。他们在山上也没遇见人，停车场最边上倒是还有一辆车。
　　墓园周围很大范围内都没有别的建筑，四周除了树就是树，看不见的鸟儿隐在绿叶里，叽叽喳喳地给这一片添了些许生机。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湛蓝的天际万里无云，偶尔有风吹过，刮动树叶，激起鸟飞，也将于驰吐出的烟雾吹散消失。

　　火星燃至烟尾，于驰松开洛沅芷在她头上揉了揉说：“上车吧，我给你讲讲我家的事。”
　　他去场边的垃圾桶丢了烟蒂，转回来打开车门坐进去，将车窗开至最大，一手撑在窗边，一手捏起洛沅芷的手指。
　　阳光从前挡风玻璃上穿进，也从开了的窗子里洒入，舒适的温度里伴着轻轻的暖风，于驰就在这样一个静怡的环境里缓缓开口。

　　他说：“我妈妈是个弃婴，是爷爷去乡下采风时遇见了抱回来的。那是个满天繁星的夜晚，于是爷爷奶奶给她取名叫于星。”
　　“那时候爷爷奶奶已经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这个儿子就是......”于驰闭了闭眼，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后才继续说，“我身上流了他一半的血，但我不想给他那个神圣的称呼，就叫他“混蛋”吧。”

　　洛沅芷诧异地看着于驰，但没出声。

　　于驰：“爷爷以前是位画师，虽然不算大家，但当年他的画也小有名气。家里条件不错，又因为奶奶生产时伤了身子再想怀也一直没怀上，所以这个捡回来的女婴让奶奶很是欢喜。”
　　“当时妈妈还是个婴儿，最多不过几个月大小，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及出生年月的东西，后来找人帮忙上户口时就以爷爷遇见她的那天作为了出生日期。”
　　“可没几天奶奶就发现了妈妈的不同。她也会哭，但哭声和普通婴儿不太一样，更多时候都只是张着嘴流着泪却没什么声音。除此之外，她也不会像普通婴儿在你逗她的时候跟着“啊啊”学语。”
　　“但爷爷奶奶还是宝贝着，那时候医学没现在发达，一直到后来慢慢长大才知道她是天生的声带受损无法说话。但她听力没问题，智力也没问题。”
　　“她开始上小学的时候，那个混蛋已经是初中生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那个混蛋就经常跟着校外的混混混在一起，书不好好念，还学会了打架偷东西，在家里脾气也越来越差。”
　　“混蛋高中就辍学了，是自己偷偷不读的，拿着爷爷给的学费去外面玩了大半个月才回来。爷爷气得不行要打他，可他已经长得人高马大，比起初中时更难管教。那一次，他跟爷爷打了一架，事后偷了奶奶几件金饰跑了。”
　　“这一跑就是三年，直到妈妈开始上初中了他才回来。这三年爷爷气得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画也画不成了，靠着以前的旧画和原来的家底日子倒还过得去。”
　　“这三年，妈妈也越长越大，奶奶把她养得很好，十来岁的女孩也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奶奶说她长得很漂亮，成绩也不错，除了不会说话别的都很好。她也一直知道自己是爷爷奶奶捡回来的，对爷爷奶奶特别孝顺，性格也特别乖巧。”

　　说到这的时候于驰还笑了下，洛沅芷想起墓碑上那张照片，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可刚笑完于驰的表情又变得凝重了起来，他继续说：“混蛋第一次对妈妈动恶念是在他回来的半年后。他虽然回了淮城，却不敢回家，爷爷不允许他回。有一天妈妈放学回家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泥，头发虽然看得出再整理过却还是有几根枯草插在里面。奶奶看她这一身狼狈，却怎么也问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后来跟奶奶说让奶奶每天去接她放学。”
　　“奶奶其实是猜到了的，妈妈身上沾了酒味，但不是她喝的，嘴唇上也有伤，后来趁她睡着了奶奶掀开她衣服发现她身上也有青痕。她的哭声吵醒了妈妈，妈妈见瞒不住才把事情跟奶奶说。”
　　“也不知道是怕奶奶担心还是真是那样，妈妈说是混蛋在她放学路上碰见她的，喝醉了酒才欺负她，但没欺负成，因为有人路过那里时他就跑了。妈妈求奶奶别告诉爷爷，爷爷身体一直不好，不能再受气。”
　　“这是奶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她后来跟我讲的时候说过，如果那年她没心软，如果当时她就报了警，或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听到这的时候，洛沅芷大概也能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于驰的眼眶已经红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直视着前方，捏着洛沅芷手的手指在隐隐用力，却又怕弄疼洛沅芷而轻微颤抖着。

　　“于驰，别讲了，”洛沅芷忍着眼泪双手握起那只颤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说，“我不在乎你有什么家庭，我只在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爱你，一直都爱你，爷爷奶奶和妈妈不在了你以后还有我，我会陪你很久很久，直到我们都老去。”
　　于驰偏转了下头看向洛沅芷，他摇了摇头说：“我没事。既然决定今天对你讲这些，那我会把所有都讲给你听。我背负了太久这些事了，你有权力知道这一切，趁我现在还有勇气。”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很轻，却让洛沅芷再也没能忍住眼泪。

　　于驰抽了张纸巾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说：“洛洛别哭，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而你才是我的未来啊。我讲出来不是想看见你为我伤心的，而是希望你能更全面地了解我。了解我的出身，了解我的一切。”
　　洛沅芷仰起头，努力让眼泪不再流下，她吸了吸鼻子坚定地说：“好，你讲，我听。但你要答应我，今天过后咱们再也不提不开心的过去，只记下美好，然后一起创造我们快乐的未来好不好？”
　　“好。”于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