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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滇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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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家里老太太常念叨人生像老天爷一样变化无常,林东知道人生无常,但不知道他娘的这么无常,跟老天爷的更年期老婆似的,说翻脸就翻脸。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教堂里搂着老婆说我愿意,几个小时后就站在陕西的黄土地上仰着脖子对前头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发呆,心里寻思着,这树怎么也得有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么大年纪了。
“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林东幽怨地看过去,手电光一照,让他抱不成老婆的罪魁祸首正毫无心理负担地喝些水。
那人眉眼生得过于好看了,手电照在他脸上跟电影明星打光似的,纤细的脖颈上喉结随着喝水一动一动的,神色之悠然,林东恨不得掐死他,但看到那张美人脸又有点下不去手,心里春水荡啊荡,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喝个水都能喝成一幅画。
“快别照了,眼睛都给你晃瞎了。”美人一开口,春水变野狗,什么画上仙人,我呸,都是假象。
林东又叹了口气,认命地移开手电,独自思考怀疑人生,自个儿怎么就鬼迷心窍扔下未过门的老婆跟着这货来了呢。
赵升听到那声叹气,挑了挑眉,嘴角带上一丝笑意,低头把水壶盖子拧上。
他脚下这片土地,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八百里秦川……的边上,这片也算是古往今来吸引无数民间野生考古工作者的大型地下博物馆。打从几千年前开始,这片土地就没消停过,前人下葬,后人掘坟,因为这里盗墓活动的猖獗,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是接连不断,现在他们所处的前滇岭就是这样,这块地方其实已经脱离了关中平原的地界,属于秦岭地带了,当地人谈之色变,说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
当然,那会儿科学还不发达,有些什么不合常理的事人们就爱往乱七八糟的东西上联想。建国以后,一切牛鬼蛇神在我党的红色光辉照耀下通通消失无踪,信科学才是祖国的好接班人,渐渐的也就没人信那些传说了。不过秦岭山脉那么长,大大小小的山峰数不胜数,前滇岭地理位置偏僻,环境又不好,没人会跑来这里搞开发,当地的村民又一向只在外围生活,这个地方还保留着它神秘的面纱。
休息了两分钟,几人就继续往前走。
赵升走得不快,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在这种视线不清晰的地方,耳朵就是第二双眼睛。据周教授说,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管制区域,处于靠近前滇岭内部的一处河谷里。前面的路还能碰上巡山队,到了这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人烟了,赵升刚刚进来前瞄了一眼地图,上面并没有标注,说明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已知人类探索到的范围。
周教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长了一双倒八字眉头,五官常年紧凑在一起,像个皱了皮的苦瓜。他用脚使劲踩了两下地面,点点头,道:“是这个地方没错,再往北走一段就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常年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带动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下来,用林东的话说,就是个泡了水的苦瓜。可惜赵升看不清。这个地方几千年来几乎没有人为干扰过,四周的树长得密密麻麻,傍晚那一点点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能隐约看到灰蒙蒙的一点轮廓。
这面山脉处于迎风坡,因为地势原因,降水不少,又有叶子阻挡水蒸气的蒸发,所以山林的地面大多潮湿泥泞,加上有很多腐烂的植物,一脚用力踩进去再拔出来很费力气。
周教授正扒拉着把鞋面往上挪,水分过多的黄土在摩擦下发出咕叽声。这声音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但赵升和林东忽然停下脚步。
林东的身体保持一个姿势僵硬着不动,屏住呼吸,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某个地方,如同锁定猎物的鹰一样在黑暗里发出锐利的眼神。
赵升则慢慢把手摸上裤子口袋里绑着的美式军刀。
周教授好不容易把鞋子从淤泥里扒拉出来,正抬头准备站起来,忽然感觉一道劲风夹杂着破空声从他脑袋旁边擦肩而过,下一秒一大滩黏糊糊冷冰冰的不明液体就溅了他一脸。然后一个人影从面前飞奔而过,跑到离他两三米的地方站定。
可怜的苦瓜吓出一身冷汗,良久才哆哆嗦嗦把手往脸上一抹,再低头打开手电一看,好家伙,一手的黑红色液体,刚刚太紧张导致嗅觉失灵,这会儿反应过来,鼻腔里都充斥着浓郁恶心的腥气,往那个人影一照,松了口气,是林东。
但随即那口气又提了上来,林东此时表情很奇怪,脸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微微朝下,脸部筋肉扭曲着,手电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在杳无人迹的深山老林里,看到这个画面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周教授眼睛僵硬着跟光线往下挪,停在一个地方,瞳孔骤缩,几秒后面无表情关了手电。他老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小事情,小事情…
蹲在地上吐的周教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脸使劲蹭着衣服裤子,也不管上面有没有正在爬行的褐色大蚂蚁。
林东脚下正死死踩着一个肥厚的蛇头,那蛇被美式军刀斩成两节,身子被狠狠钉在地上,头还在林东的军靴下使劲蠕动着,满身鲜亮的颜色,五彩斑斓简直可以当个调色盘,刚刚溅到周教授脸上的就是这畜生的血。陆陆续续的有大蚂蚁被鲜血的味道吸引,爬到蛇身上吮吸。
蛇虽然被斩成两段,蛇头的力气依然很大,林东死死把它往地里踩,脚底传来的力道慢慢变轻,一直到彻底没动静了,他才松了口气。
赵升慢吞吞走过去,拔出地上他的军刀。也不知道他的刀上涂了一种什么特殊的涂料,一点泥土也沾不上,有溅到刀身上的血迹也完完整整滑落到了地上。
“小萝卜头有进步,反应还挺快。”
林东听到这个称呼额角就青筋暴起,反唇相讥:“您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反应也不慢。”
别看赵升这狗东西长得跟二十出头小年轻似的,头一回在林家老爷子那见到他的时候,林东还是个只到他腿高的小萝卜头。于是乎这外号从此贯穿他的童年一直到现在赵升也没改过口。十几年过去了,就算当年这狗东西才二十岁,现在怎么也得三十好几了。
赵升欣然接受这份夸奖,收好军刀,打开手电环视了一圈周围,这树林里有淡淡的雾气,就算是军用穿透力极强的手电,也只能照到方圆二十米内的场景,再远一点就模糊不清。
周教授还蹲着吐,边吐边蹭,那张苦瓜脸都快被蹭秃噜皮了。手电往他们身后的方向照,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人形轮廓。
他眯着眼睛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树林里丛生的枝杈很多,这片地方算是难得的空旷,四周只有巨大的老树干。
“天快黑了,再走不安全,今天就在这休息吧。”赵升想了想,关掉手电,转头对旁边两个人道。
林东没意见,脚上用力又狠狠地碾了那蛇头两下,确认是真的死绝了,才挪开脚,举起手电打开使劲儿晃了晃,大声喊:“在这儿呢!都跟上!”
那几个人看样子听见了他的喊声,有人也晃了晃手电当做回应,加快速度往他在的地方赶。
林东喘了口气,一脚踢飞那颗蛇头,在旁边找了个树干一屁股坐下。说是树干,其实就是冒出土里的巨大根茎,奇怪的是那些让人讨厌的大蚂蚁反而不往上爬,都绕着这里的树走。他手撑在树干上想往上坐点,磨到树皮,“嘶”了一声,才发现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个口子。
赵升瞥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盏煤油灯打开,四周才总算亮堂了一点,起码能看清人了。他轻轻踹了周教授一脚:“老周,差不多得了。”
周教授捂着嘴站起来。
“我说,二位,下回咱能不能先商量一下!”
赵升耸耸肩:“看心情。”
“下回让那破蛇咬死你得了。”林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他是从婚礼上被直接拽过来的,心情显而易见不大好,心情不好了脾气蹭蹭蹭往上涨。干他们这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林家祖上就是官盗,一代传一代都传成家传手艺了,这一代虽然洗白了,但手艺还在。本来都打算结了婚就金盆洗手消停一阵子,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人懒起来红色毛爷爷都拉不动,何况这姓周的,要不是为了赵升那狗东西,谁乐意来这喂蚂蚁。
周教授怵他怵得不行,眼见后面人来,找了个借口就开溜跟大部队汇合去了。
“你真信这秃子的话?”看见人走了,林东才低下声音问蹲地上铺塑料毯子的人。
赵升点点头,也压低声音:“这人的话不可全信,但他手上那块汉镜确实是当年王太后赏赐给修成君的。”
“你要找的东西在那女人的地宫里面?”
“我不知道。”赵升摇头。只是有一点可能,不过这一点可能足够让他走一趟了。
林东往他铺好的毯子上舒舒服服一躺:“你就折腾吧,哪天你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了,我再给你拼回去。”
赵升微笑起来,难得没反驳他,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
说话间后面有人已经跟了上来,赵升看到来人,笑容扩大了点:“是表弟啊,来,跟升哥哥坐!”
哪个是你表弟。林东哼了一声,翻过身不想看他,臭不要脸。
来人是个年轻人,据林东说他姑姑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在德国读书,这两年才回来。看上去干干净净的,背上背个大黑包,闻言笑了一下,还真坐在了他旁边。往衣服袋子里掏了掏,摸出一盒烟,赵升瞄了一眼,扁平精致的盒子,烫金英文包装,一看就是上等的洋货。这人也没点燃,就那样叼在嘴里,时不时拿出来咀嚼一下。
其他人都捡树枝去了,没一会儿就在这儿堆了个火堆。
这次来的人不少,除去赵升和林东,还有一个林家的伙计,两个常年在这一带倒斗的土夫子,算上林东的表弟和周教授,一共七个人。
赵升之前没仔细看,这回点了下人头,立马就乐了:“老周,你这是要召唤神龙啊?”
周教授摆了摆手:“不是我老周信不过你们的能力,那地方邪门,多个人多点保障。正康当时也是带了两个人进去的,后来还是没能出来。”
这秃子虽然挂了个教授的职,也没正儿八经在学校给他的学生们上过几堂课,偏偏爱和道上的人打交道,人脉很广,经常带他的几个学生走南闯北找各种古迹,但跟盗墓贼又不一样,人家也不倒卖文物,下斗纯粹是为了研究。
用他自己的话说,古墓里多的是断代的文化和历史,这些东西不能一直埋在地下直到消失。这种想法放在考古上其实有点偏激,毕竟正统的考古工作者人家都守规矩,要挖掘也是挖那些受过破坏的古墓,他这种荤素不忌的一直被主流排斥在外,甚至是反感的。
这回也是,前些日子陕西地震,余波都震到这来了,有进山的猎户说山里震出来一个大黑口子,他老周多少年的老江湖啊,一听就觉得有东西,立马收拾收拾带学生进来考察来了,还真让他们发现了一个地宫。
最开始还挺顺利,在大黑洞里找到那面铜镜,确定了是个汉墓,这下子几人都激动坏了,商量之后一拍板,让他的得意门生崔正康带了两个助手进去,没成想,三个人进去两天了,一点动静没有,周教授心道坏了,别是出事了,又等了两天,还是没人出来,没办法了,匆匆忙忙赶回来搬救兵,听林家老爷子指点,找上了赵升。
赵升当时在路上听了这一茬,心里暗骂老狐狸。林老爷子本来就不乐意儿子改行,生怕老林家手艺就此失传了,周教授找上赵升,他那好儿子说什么也得跟着来。
“这两位在这一带久了,熟得很。人多力量大!这可是咱劳动人民的制胜法宝。”周教授乐呵呵拍了拍其中一个土夫子的肩膀,这人叫琛子,一路上话不多,看起来斯斯文文带点书卷气,光看外表怎么也看不出来是干这一行的。
赵升没搭腔,低头擦他的眼镜。
琛子和另外一个土夫子对视一眼,各自心知肚明。人多力量大这句话只适合地上,在地下,特别是人心不齐的时候,人越多越危险。倒不是因为别的,古往今来这一行当多的是有人因为贪念坑害同伴。
一时之间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只剩火堆时不时噼啪两声。
忽然坐赵升身边那个年轻人说话了:“梁叔,有吃的吗?”
林家的伙计应了声“表少爷”,恭恭敬敬递了个压缩罐头上来。
赵升觉得这小子心真大,这氛围还能吃得下饭。正巧眼镜也擦好了,戴上往后一看,得,林家大少爷睡得比猪都香。
感觉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服,赵升转头发出询问的目光。
就见小表弟咽下嘴里的罐头肉,问出了一句话:“哥,我一直特想问,你是近视吗?”
赵升沉默了一下,憋出两个字:“老花。”
在场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