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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揭开落叶, ...

  •   这么久才写信给你,请勿见怪。先向你报个平安,我现在还好。倾叶写道,我现在在日本。横滨,一家据说在脑肿瘤治疗方面享有极高声望的专科医院里。这家医院远离市区,和你的学校一样坐落在小山包边上,但也并不冷清,附近有迷你的加油站,庙宇,还有座规模不小的大学城。刚来这里时,我还特地进学校转了转,校园的确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亲近感的地方,无论是谁何时在哪里。
      不知不觉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月了。这几天,我明显感到自己的视力渐渐地在下降,写信还过得去,这是肿瘤压迫视觉神经的结果。觉也是睡的不安稳,头时时发痛,尤其是早晨,经常痛着醒来,真不知是痛醒了的,还是在醒来的那一刻忽然头痛。就是这样的几十个清晨,每次醒来,我都不敢出声,只能忍着,我不想吵到妈妈。我只能希望医生们早日把我的脑袋理清楚,到时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么?恩,在这之前,我要把身体和心态调整到尽可能好的状态。但我把我现在的糟糕的情况告诉你,绝不是想讨到你的同情和可怜,更不是想让你担心。我只是觉得,对于这些,对于属于我个人的事情中不愿意向某些人提及的部分,你是有知情权的。并且,我还希望你知道,我很坚强,比你想象的要坚强。或许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知道么?我得的是和小姨一样的病。对于我,主治的医生宣称,决定性的高危手术有高达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术后,不出意外的话,活个三年五载绝对不成问题。虽说如此,手术还是迟迟定不下来。他们说我的情况有点棘手,需要再进行研讨,以便确定出最佳的手术方案来。其他方面的辅助性治疗,例如每天例行的吃药啦,七七八八的检查啦,和国内相比却是大同小异,连病号服都是一个款式一个号码的,所以吃的苦头也一样不少。还有一点明显不同的是,这里的医生还给我开中药,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只能喝了。那些药,令我想起高中时的功课,永远吃不完似的。
      出于创造一个更适合养病的环境的考虑,这里的病房和国内也有所不同。都是独立的家居式的,我和妈妈住在一起,而且我们可以自己来布置房间,医生也鼓励我们这么做,他们的理论是:在家养病是再好不过。当然,前提是不影响医疗器械的正常使用。可惜病房小了点,日本的房子都小的很。我给房间挂上了玛瑙色的窗帘,还弄来了一盆情人泪,看上去长势还不错。我把那只大黄也带来了,晚上抱着睡。你的照片也带来了,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风铃挂在了点滴架上。遗憾的是,这里虽然装有电话,但不支持国际长途,我便只好写信给你。我也给爸爸写了封信。倘若你有回家,有机会见到他的话,代我多看他几眼。我跟他说了你这个人。
      因为语言的原因,去附近的一所大学请了位留学生,她是厦门人,叫雅惠,比我大一个月,人很厚道,热心,细致,像你。可惜没你那么解闷,三个女的凑在一起,有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便叫雅惠姐教我闽南语和日语,多少打发了点时间。通过雅惠姐,我还在医院里结识了一个叫高山的日本小男孩,才七岁,他的脑壳上像被铅球砸到似的凹进去一大块,病情也很让人担心,但他似乎对此一无所知。闲来无事,得到许可之后,我时常领着这个小家伙在医院里转,虽然语言并没有交集,但是某种东西还是让我们相处得其乐融融。和所有那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他满脑子稀奇古怪的问题,什么都想学,什么都问,什么都想得出来。他教我做烤鸽子的最简便方法:只需把鸽子蛋烤熟,然后交给母鸽子即可。我便教他说“你很可爱”,他教我说“卡哇伊”。他的父母对我也很友善。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我刚从高山那里回来。刚才我教他折了千纸鹤,他也把日本的折法教给我了。他的折法更复杂一些,翅膀也比较长,或许可以飞得更远。现在,妈妈去给我打饭了,我一个人正趴在床上,用这折千纸鹤的纸给你写信。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任何的星星。医院大门口一颗不知名的树下满是硕大的叶片,像被谁丢弃的信纸,落了一地。已经是冬天了。我忽然想起他离开时的那个冬天,我们在金牛山公园约会时,好像也见过这么一棵一模一样的树。我们在树下一边听音乐一边晒太阳。你忽然捡起一片叶子对我说:揭开落叶,露出小草,便是春天。我一听就愣住了。知道么,那一次约你出来,我本来是想告诉你,两人以后不要再见面的。可就是因为这句话,让我打消了念头。恩,揭开落叶,露出春天,明天早上我就去揭开来看看。
      好啦,饭已经打回来了,我要先吃药了。
      最后,请务必代我问候小姨,还有孩子们。你,更要过得好,过得好好,无论无论如何。
      读完信后,我重读了一遍。抄好了来信地址,我把倾叶的照片从相册里卸下来,连同钱包里的那张和信件一齐放在了枕头底下。
      这个星期天早上,为了转告倾叶的祝福,我去了小姨那里。对于我的到来,小姨极其开心。我告诉她说有倾叶的消息了。
      “日本横滨?”
      “是的。”
      “她?——在网上认识的那家伙不也去了那里么?”小姨问道。
      我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回到学校,我提笔给倾叶回信,而后去邮局把信封挂了号,贴足了邮票。信封投入邮箱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担心与失落:日本,横滨。对于我,那是梦所不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寒假,整整二十天,我没有收到倾叶的任何信件,电话也没有,连信封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苦苦等待的日子里,我独自送走了旧年,送走了新年,送走了元宵,然后送走了情人节。空白如失去背面的白纸般的情人节。冬天,却还有一半。记忆中,从来没有哪个寒冬那般难熬,我也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一年的寒假般孤寂并充满渴望。我渴望倾叶的消息,渴望着开学,渴望着见到熟悉的和陌生的人,渴望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忙碌各式各色的忙碌。我还以为它们的到来可以抵挡等待的痛苦。已知等待的未知痛苦。若干个不知归处的冷夜里,我时常一边看着倾叶写来的那封信和她的照片,一边努力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我担心自己再失去什么,便用笔记下了所能记下的我和她的一切。而后沉沉睡去。睡梦中,好几次,我看到倾叶躺在小小的病床上,苍白的嘴唇嗫嚅着,好几次,我看到她一身白裙,远远地靠近我,对我笑着而后无端离去。那一阵子,对于梦,我实在是纠结极了。噩梦固然恼人,美梦成空却伤人依旧,甚至更甚。可见到她又是我所渴望的,即使仅仅是在终究要醒来的梦里。
      直到三月里的一个雨天,我才收到了倾叶的来信。信很薄,信封与上一封相同。我深吸了一口气,将之小心拆开。
      信是雅惠姐代笔。倾叶说道,今天,下雪了。于是给你写了这信。没心想到呀,到日本的第一场雪。妈妈不让我出去,说我反正看不到。说完就跑到外面去了,准是替我看雪去了。而我,只能躺在床上,打开窗户,静静地听着它们从天而降。记得鼓山上的那场雪吧。反正我没有忘,最难忘的是,你一脸认真地把手指贴在我的嘴唇上,我看着你的眼睛,你也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就这样接吻了。现在想来,那真的是一个越来越棒的吻。
      刚刚,雅惠姐来了。她给我带来了《莱茵河波影》,收录有《初雪》的那张。她还带来了一位日本歌手的专辑,歌手的名字叫森山直太郎,有点怪的名字。不过歌着实不错,其中有一首叫夏日的终曲,好喜欢,你有空也去听听。听完他的歌后,我跟雅惠姐讲了你这个人,讲你小学时的闹失踪,讲了你喜欢穿大件的T恤啦,走路时喜欢踩线条啦,上楼梯时会心算楼梯的奇偶数啦,我还给她看了你的照片。然后跟我说完外面的雪如何如何,她还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雪。于是我也想给你起个名字,但是还没想好。
      不写了,面对这雪,你知道的,我心里好难过。
      读完这信,我把视线投向窗外,雨依旧下个不停。
      这一场雨断断续续一直下到了三月。包括太阳在内的所有东西似乎都有点发霉。可怜的大地不见天日,如同被孩子抛弃的母亲般,泪水滂沱。我一度担心这雨会不会哭到四月,但好歹在三月底结束了。因为下雨的缘故,挂在阳台的衣裤鞋袜总是干不了,允言索性买了两包一次性的袜子,一人一包。我对他苦笑道:“要不要再买点一次性的纸尿裤。”他看着雨天一声长叹。许若倒似乎非常喜欢雨天,三天两头地约我出去走走,我不喜欢雨天外出,除非刮台风,大风小雨。但憋在房间里更难受,阴湿暗淡,沼泽化了的空气——总担心床底下会忽然冒出一条蛇来,吐着信子对我说:“阳台上的内裤干了没?”就是这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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