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村日常》唐朝小狐狸

2、冲喜孽缘

　　许娇娇像是又成了一缕幽魂。
　　她看到前世，冲喜的五人被许家养在宅子里，读书，嬉耍。这五人中，许娇娇最厌恶林钰，最爱慕叶泽，最信任叶心灵。

　　许家村虽是穷乡僻壤，但她爹和二爹娇惯她，吃喝都比照城里的富家小姐。

　　他们疼她，连带对这几个冲喜的，也都养得好，名义上是赘婿，可十多岁的少男少女，许家如何会苛待，平日里只和少爷小姐一般无二。

　　时光静逸，不过一载。
　　林钰带赵石头远赴上京求学，叶心灵和叶泽总往县城跑，然后突然一天夜里，大量流民冲进许家村。

　　许家大门被人从里面悄悄打开，流民闯进来，他爹带着家丁抵挡，最后在她院门前被乱刀砍死。

　　二爹护着她从暗道里跑，奶娘和小婵为拖住流民，被那些恶徒玷污凌辱。

　　暗道尽头，是许家村的后山。他们没跑多院，就被流民发现了。二爹把她藏在草垛子里，披了她的衣裳把人往别处引。

　　色心狂胆的流民一路追，一路戏弄，最后抓到人，发现不是她，流民们恼羞成怒，一刀刀虐杀了二爹。

　　惨叫声响了半夜。

　　等天亮，流民散去，许家一片狼藉破败，护院家丁几乎全部惨死，许娇娇傻子一般，失了魂。

　　许家家破，是出了内贼，也是灾年乱象的必然。

　　世道大乱，流民们抢杀一通，便如蝗虫般退却。许家没了，许家村亦受波及，钱粮被抢，村人死伤，村民们连悲伤都来不及，就开始了逃荒之路。

　　逃荒，逃荒……逃荒！
　　逃荒路，铺满枯骨。

　　挨饿，得病，偷抢，屠杀……每刻都在发生，消也消不尽。

　　许家除了一个小丫头跟在许娇娇身边，已经没人了。当初冲喜的五人，许家养着为护她命的五人，早没了踪影。

　　许娇娇被娇养十几年，骤然家破人亡，还是被爱慕信任之人背叛……她发疯，发狂，满心怨恨与不甘，她只想一死。

　　可死，也不是那么容易。

　　路上每天都有人死，饿死，病死，渴死，被杀死……许娇娇若不是被许家村人牢牢护在中间，只怕连一里路都活不了。

　　“许家没了，还有许家村！”这是里正爷爷说的。

　　许家村是大村子，一百多户人家，多是一脉相承续下来的宗亲。历代里正挂在嘴边的话，“咱们一个祖宗，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

　　村里人平日有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但大矛盾不多，又有里正领着，逃荒路上众人一心，相互扶持，很是团结。

　　许娇娇浑浑噩噩，被小丫头带着跟许家村人一路往南走，走到一半，有州府下了告示，让他们向北去边境落户。

　　近千口人，到北地时，只余半数。好不容易以为能落脚，谁知北地打起来了，城门紧闭不开，守城官兵放箭射杀驱赶他们，说是怕灾民中混有奸细。

　　众人无法，又重新往南走，一路奔波煎熬，粮早吃光了，路上被撸得半点绿星子都不见，树皮剥得只剩下枯干。

　　有实在饿得受不了的，直接抓了土往嘴里塞，不过半日，便活活撑死。
　　灾民中乱象渐生，再也控制不住，连许家村这样的大村也难避免。

　　今日有孩童丢，明日有妇人被抢，许娇娇日日都能听到哭嚎声，在一片赤地饿骨中，如孤雁悲鸣。

　　到最后，有人易子而食，有人煮了妻儿小女，饿的眼冒绿光的人，已经人不像人，鬼不似鬼了。

　　许娇娇饿得走不动道，一直伺候她的小丫头，把自己卖了，给许娇娇换了半袋活命的粮。

　　再后来，他们进了山，才总算找到些活口的东西。

　　里正带着他们，在禹州城外，遇到施粥的叶心灵和叶泽，许娇娇恨他们，恨不得他们死。

　　她不愿低头，里正为了许娇娇，悄悄去见那两人，回来路上，被流民抢了，等找到人时，只剩一口气。

　　里正最后的话，是林钰在新京中了状元，让她去找他。

　　里正说，林钰是她主夫，是许家赘婿，是真真实实上了文书的夫君，他不会不管她。

　　许娇娇那时已生了死志，小丫头走了，她成了许家最后一人，她太孤单，她太想她爹，太想她二爹。

　　若不是村人总看着她，怕早死八百回了。
　　里正带回来的这消息，给了她生的希望。

　　可能人天生都想活。就像路上那些为根野菜拼命的人一样，许娇娇一次次死不成，在绝望中抓了这根稻草。

　　她想，林钰能进京求学，靠得是许家给他的银钱，他能中状元，是许家供养的他。为他求学，许地主还专门让赵石头跟在他身边照顾他。

　　林钰和叶泽又不一样，她喜欢叶泽俊秀温柔，对叶泽的甜言蜜语无比受用。

　　但林钰性子冷直，一起在许家读书那年，林钰总坐在案前用功，他身子弱，不喜走动，但读书极好。

　　许娇娇虽也跟着一起念书，可她学得差，林钰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她，逼她背书习字。

　　许娇娇被逼了大半年，越发厌恶林钰，觉得他冷硬古板，反倒是一直纵着她的叶泽，让许娇娇心生爱慕。

　　后来，林钰不再逼她读书，许娇娇不知多欢喜，等林钰决定进京求学，许娇娇更是巴不得立马送走瘟神。

　　许家出事，是在林钰走后三个月。

　　许娇娇跟着村人逃荒，大多时候恨叶心灵和叶泽，只偶尔才会想起自己名义上的赘婿。

　　但林钰早没了音讯，渐渐的，许娇娇如流沙入海，跟着灾民四处熬走，哪还记得林钰这号人。

　　里正用命换她想要活下去。

　　里正死后，里正大儿子又带着大家往前走，后来大儿子也死了，里正三儿子再接上。

　　众人从北往南，东东西西，从一个地方被踢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条死路被哄上另一条死路，到最后，只余不足五十人。

　　终于，他们到了江边。渡了江，就是江南。江南富裕，隔着滔滔江水，能看到南岸绿意盎然的喧闹。

　　林钰所在的新京，就在江南。

　　许娇娇满怀期翼，排队等着渡船，突然流民四起……
　　她死了。

　　幽魂渐消，泪水划过眼角。

　　许娇娇一辈子都被她爹和二爹护佑着，因着她爹对许家村人的恩情，那些她瞧不上的村人，一口粮一口粮省了给她。

　　逃荒路上，小丫头悉心顾着她，为她自卖己身。

　　相逢后，阿纯一次次冒险，偷偷给她送馒头送粮，赵石头在她被流民淹没时，红着眼和流民厮杀……

　　生命走到尽头，即使蠢笨如许娇娇，也感受到了人之复杂。

　　许娇娇睁开眼，二爹呜呜咽咽的哭声，竟奇妙地让她心中的酸涩悲怆，也平静了。

　　“小姐醒了！”奶娘惊呼。

　　“小姐，你可吓死我了！”二老爷拉着许娇娇的手，眼泡又肿了。

　　许娇娇看看外面天色，“二爹，我不要冲喜！”
　　什么冲喜，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
　　…
　　这场冲喜，终究罢了。
　　二老爷一辈子只活小姐，小姐的话，他死都要听。

　　梁上的红绸被卸下，大红灯笼也收了，原本请来主持成亲礼的族长，也客气地送走了。

　　许家众人默默收拾着一切，二老爷脸沉得像冰，谁都不敢多言。

　　正院大堂，房门紧闭，有护卫守在院里，谁都不让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才开，许地主和里正两人狗狗祟祟，带着林钰从里面出来。

　　二老爷迎上去，“成了？”
　　许地主点头，给他看文书。

　　二老爷仔细看了两遍，这才转向林钰。

　　林钰是五人中最聪慧的，读书好，性子稳，八字硬，全村死绝了。

　　原本许地主和二老爷都属意让他做主夫，但如今……

　　“知道以后该如何吧？”二老爷阴恻恻的问。

　　刚被纳成男妾的林钰，顶着他逼人的目光，躬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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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静。
　　许娇娇靠在床上，惬意地吃着补品。嘴一张，奶娘送一口，再张，又一口。甜滋滋，香糯糯，别提多美了。

　　饿了那么多年……若是小丫头在就好了，不用对着树皮干啃了。

　　许娇娇一愣，小丫头又没死，如今正在青云寺给她守长寿灯呢。

　　本来该去的人是小婵，但小婵这丫头又懒又馋，青云寺苦寒，守灯得整夜整夜地熬，小婵欺负惯了小丫头，便装病把人哄去了。

　　若不是被哄去，小丫头也不至于……
　　许娇娇冷了脸，小婵笑嘻嘻站在床头，还在回味补品的滋味。许娇娇抬手，给她一耳光。

　　小婵被打得发蒙，“小姐？我，小婵！”你最喜欢，独一份的小婵～

　　小婵以为许娇娇病糊涂了，把圆脸往她跟前凑。许娇娇打得更重了。

　　“让你欺软怕硬！”
　　“让你吃里扒外！”

　　许娇娇边打边骂，小婵狠挨了三耳光，哭着跑出去了。
　　奶娘惊得站在边上，许娇娇没了胃口，摆摆手让她出去。

　　她得救小丫头。

　　许娇娇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在夹层里翻找。
　　果然——
　　硬硬的。
　　许娇娇心里一紧。

　　就是它！
　　夹层打开，是一块青玉。

　　青玉古朴，花饰简单，前世许娇娇并不喜欢，只是二爹总让她藏好，才收在夹层里。后来不知怎的，竟到了叶心灵手里。

　　许娇娇死后，成了一缕亡魂，飘在叶心灵身边总挣不脱，便是因为这块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