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我没有秃

2、剥皮1

　　展迟被安排在了桃筑小院，便是楚暮归的院子，曲水流觞，环佩叮咚，假山池泽，小桥莲花，虽是在外院，然窥一斑而见全貌，内院定是不差的。

　　他又想起了小主子那清冷隽然的身姿，也只有这样清雅的住处才能与之相配。

　　本以为他可以很快见到小主子的，可是却接连一月未见。

　　不过这一月他倒也没闲着，他将之前还没消化的灵力完全炼化，现在距离星王不过一步之遥，而这他并不着急，他的积累已经足够，差的不过是一点点儿感悟罢了。

　　一月未进食，乍然停止修炼便觉得肚饿难耐，想起之前进山的时候看到的小溪，里面有着肥美的小鱼，他突然就想要吃鱼了。

　　虽然现在是夜晚，但是作为修士，展迟的夜视能力很好，他能清楚的看到水里鱼儿的游动，他手里拿了一截树枝，尾端早被他削尖，此刻就等着鱼儿游过来，然后一击必杀。

　　微风轻轻的拂过水面，荡起了圈圈涟漪，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撒在展迟身上，将他的侧脸映照的格外温柔，只是下一刻，展迟发力将树枝往水下一扎，再拿起来的时候，树枝上便叉了一条鱼。

　　展迟坐在火堆前不断的翻动着，只见那鱼已经烤得酥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火苗便一簇簇的往上窜，也不知展迟往那鱼上加了什么，本来不浓郁的香味瞬间变得浓郁了起来。

　　展迟撕了一块肉，却不是放进口中，而是将其掷了出去，同时他身形疾闪，循着掷出的方向，与一人对了一掌，掌风波动开来，周围的林子便像是受了莫大的力般，枝丫不断晃动，树叶纷纷扬扬的撒了下来，而两人也各退了丈许。只一掌，展迟便知不可力敌。

　　他抬眼望去只见对方身着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衫，一只白玉发簪把头发简单的簪起，额头的桃花印记衬得人娇媚明艳。

　　展迟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暮归，这身装扮令他看起来少了一分淡漠疏离，却更加不可亵渎，就像一个不问世事的神仙。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俏的神仙。

　　展迟止住了思绪，微微躬身道“少阁主，属下不知少阁主到来，多有得罪”

　　楚暮归颔首，示意他不必在意，而后便告知展迟“你明日需和我下山”。可眼神却看向展迟身后的烤鱼，只可惜刚刚那一掌波及的范围有点儿大，鱼毁了，火也灭了。

　　本来这样的事差个弟子与展迟说说便完了，可楚暮归发现了后山的烟火，一时有点儿好奇谁在后山燃火，便敛了身形寻了过来，就见展迟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的他的脸格外俊美，若是姑娘见了，想必不矜持些的，已经嚷着要做人家娘子了，只可惜楚暮归是个对外貌没概念的，他看着展迟往鱼上不知放了什么，香味散溢了出来，勾的楚暮归漏了一丝气息叫展迟发现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才寻了个理由告诉展迟，不过倒也不算骗人，明日他确实是需要下山的。

　　展迟看着有些窘迫的小主子，心下有些好笑，他如何看不出小主子的尴尬，且不说这样的小事遣个人告诉自己就完了，再不济掐个术法告知自己便是，何需亲自出面。

　　不过小主子这样倒是挺可爱的，就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儿，却偏要故作镇静，展迟弯了弯嘴角“属下今日抓了许多鱼，少阁主可否赏脸一起”？

　　小主子方才对烤鱼流露出的兴趣，没能逃过展迟的眼睛，因此他大方的做出了邀请。

　　楚暮归有些懊恼，怎么就被发现了呢，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别样的情绪，他很想拂袖离去，本来嘛，事儿已经说了，还留在这儿干嘛，但是展迟的邀请对他来说诱惑是真的很大，他不曾见过或吃过这样的东西，十八年来，他的人生只有修炼和责任，几位长老的教诲让他压抑了自己的天性，让他对除修炼职责以外的东西几乎没有需求，因着自己体质特殊的关系，许多时候他宁愿修炼，也不愿意进食，实在是在他有限的记忆里食物除了饱腹之外毫无作用，而这个作用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可是现在他有了进食的欲望，展迟弄的鱼是真的很好闻，与以往的毫无滋味不同，他想尝一尝，所以他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展迟的安排。

　　于是展迟便重新生了火，往上面架了两条鱼，微黄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一片岁月静好。

　　展迟望着对面的小主子，俨然如仙，他翻考着火架上的鱼，觉得这鱼都带了一股子仙味儿，一定很好吃。

　　楚暮归坐的极端正，眉间的桃花印记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娇艳欲滴，寻常人额间若是有这样一个艳丽的标记，必然会喧宾夺主，可在楚暮归身上却恰恰相反，这印记不但遮不住他的眉眼，反而衬的他泠然若仙。

　　世无其二，展迟一下子就想到了这四个字，这世上怕是再无人有如此风华了。

　　“少阁主，鱼好了”，他将烤好的鱼递给楚暮归。

　　楚暮归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动手，他看了看展迟，又看了看手里的鱼，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如展迟那般抱着鱼啃，一来他所受的教育不允许，二来也是因为不雅。他考虑了一下，才在手上化出了灵力包裹手指，然后撕了一块鱼肉下来放在了嘴里。鱼肉油腻，又没有食著，便只能以灵力包裹手指，以免油污。

　　不过展迟的鱼确实烤的极好，外皮酥脆，内里滑嫩，口感是极好的。

　　两条鱼很快就进了二人的肚子。哪怕两人都没有吃饱，却也没再烤，实是天色已晚，再在外面留下去已然不合适了，展迟倒是没所谓，不过小主子可不行，明天还要下山，小主子需要早些休息。

　　一月后，两人来到了开阳县。此时的楚暮归额间已没了那朵桃花印记，想来是用灵力遮掩住了。而展迟依旧是一身黑衣打扮，身形又高大，与小主子一比，显得稳重了许多。

　　二人自下山后便一直除祟救人，大约三天前，展迟二人在客栈休息时，听客人提起开阳县发生了怪事，已经死了不少人，这才前来的。

　　从那几位客人的口吻来听，应是邪祟作怪，后来展迟前去套话打听，大概知道了前因后果。

　　约半月前，开阳县最大的富户郭家死了一个小厮，且死相极惨，据说是被剥皮抽筋而死。奇怪的是现场一丝血迹也没有且小厮的皮也不见了。

　　由于郭老爷是开阳县最大的富户，且每年都会捐赠至少一万两的白银用于修路施粥行善，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所以县老爷格外重视这次案子，可是一无所获不说，还又发生了案子，死者同样是郭府的小厮，同样被剥皮，同样寻不到被剥的皮。

　　接连几起凶案都发生在郭府，这让县令不得不推断凶手或许与郭府有仇，于是便命人将郭府保护了起来，同时也监视着府里的人，可是命案还是不断发生，不过这一次死的并不是郭府的人，而是县令本人。

　　县令就死在了他的屋里，被发现的时候怀里还搂着他的小妾，只可惜，那小妾虽然没死，却也傻了，只会叨着有鬼。

　　经此一事，人们都说这是妖孽作祟，得请上仙来除，于是郭老爷便差人去请了几位道长前来除祟，可是却全部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此，也没什么人敢接郭府的任务了。

　　也因为此事，原本热闹的开阳县家家门窗紧闭，就怕那剥皮鬼找上自己。

　　展迟看着小主子想，他的小主子真是菩萨心肠，这一月来，但凡是听说哪儿有妖魔作祟，便往哪儿去。从不例外，这不，这一次，又要往开阳去了。

　　二日后，二人终于抵达了开阳县，彼时恰逢梅雨季，雾气深重，更是为这座城舔了一丝沉重，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像被罩了一层罩子似的，看不真切，阳光也透不进来，衬的这城好像死了一般，毫无生气。

　　城门大开着，偶尔有几个人出来，他们都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行色匆匆。

　　展迟一向慵懒的神色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抹不掉的凝重，常人或许瞧不出来，可他作为修士却看得出来，这些人的身上都缠绕着死气，脸色灰败，展迟注意到小主子施了个法决，驱散了这些人身上的死气，毕竟这死气虽不致命，但长此以往，身体必然衰败。

　　展迟摸了摸下巴，看来这城里很不太平啊，死气可是邪修的路子，凡是生机被夺的人身上都会萦绕着死气，夺的越多，死气越浓，可是命运这东西，早已写进因果轮回，那邪修夺的越多，反噬越大，所以很少有什么人会这样做，毕竟这是损人不利己的买卖，除非……，展迟看向城里，那邪修找到了压制的办法。

　　街道上很冷清，偶尔能看到几个摆摊儿的，也是脸色灰败，与他们相比，展迟二人倒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就像是黑白世界里的彩色，明亮扎眼，楚暮归照例为这些人驱散死气。

　　街道上的行人很少，楚暮归为他们驱散死气之后，脸色好了点儿，虽然还是苍白，却比那一副枯败的死人样儿好多了。

　　展迟拦了其中几位路人，想要询问这城中的事，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说罢，都匆匆的离开了，那样子，仿佛展迟是什么吃人的恶鬼。

　　展迟看向一边的小贩，那小贩其实看这两位公子有一会儿了，毕竟这段时间大家都往外跑，就没见进来的，这不，这不但进来了，还是两个顶神仙的人，因此，在展迟看向自己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发现了，当下挑上担子就想走，不过被展迟挡住了去路。

　　展迟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将那小贩拉到了一边道“小兄弟可否告诉我这城里发生何事了”？那小贩看了一下展迟手里的银子，又左右看了看，这才放下担子，迅速把银子抓到了怀里，叹了口气道“你们啊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我劝你们啊还是快点儿离开吧，这城里啊，不太平”。

　　展迟挑了挑眉道“即是不太平，小兄弟为何还出来摆摊啊”。

　　小贩叹了口气道“生活所迫啊，这不我也要走了，这锭银子够我生活好几个月了”。

　　展迟见那小贩要走，忙拦了人道“实不相瞒，我师兄弟二人是修道之人，日前听说此地之事，故而前来查探一番，望小兄弟能告知一番”。

　　那小贩听说二人是修道之人眼睛亮了一下，忙道“原来是二位仙长啊，我说怎么瞧着神仙似的”。

　　展迟闻言，弯了弯嘴角，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下小主子，心道“可不就是神仙似的嘛”。

　　那小贩看了看二人，犹豫了一会儿才将事儿说了。事实与展迟之前听到的倒无甚区别，只是，那小贩对县令的死似乎有些高兴？看来，那县令不得人心啊。

　　“仙长还有什么要问的嘛”，展迟看着小贩谄媚的笑容不欲多问，便笑了笑道“多谢告知”

　　那小贩哈哈道“仙长不必客气”，便离开了，展迟注意到，那小贩的脚似乎是跛的。

　　为了确定尸体，死气和邪修之间的关系，二人决定去府衙查看一下尸体。因为案子诡异的缘故。那些尸体至今还停在府衙。

　　眼前的府衙很荒凉，不像是百姓辩案申冤的地方，反倒像是个杀人弃尸的好地方，鼻间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展迟有了不好的猜想，他一掌挥开了大门。

　　大门的正中正挂着一具尸体，只一眼，展迟便能确定这尸体不但失了皮囊，还没了心脏。

　　展迟扭头去看楚暮归，这场景过于残忍了点儿，小主子怕是受不了，毕竟他的小主子菩萨心肠。可意外的是小主子除了眉头皱了一下之外，倒是并无其他不妥。想来毕竟是星蕴阁的继承人，这点胆识应是有的。

　　大门内似乎还躺了几具尸体，展迟进去一一查看。

　　尸体看起来已经死了至少一个时辰了，也就是说在二人进城之前便出事了。

　　展迟看着面前的几具尸体沉默不语，无论是什么东西害人，不过半月，便害了这么多条人名，已不是镇压便可了的了。

　　楚暮归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只见其施法将大门上挂着的人放了下来，看了看尸体已经没了眼皮只是镶在眼眶里的眼珠，淡淡道：“拘魂”。

　　展迟觉得小主子生气了，也是，剥皮拘魂，怕是有人在以生魂侍养邪祟，而且这些尸体上还有一点儿魔气，怕是并不简单，若是只是邪祟作祟的话，镇压了便是，可若是牵扯到魔的话那便不能如此了，要知道最近魔王的信徒很是猖獗。

　　二人并没有在此多待，而是向停尸房走去，他们还需要查看其他的尸体。

　　停尸房内，二具尸体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能够闻到浓浓的腐臭味，展迟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忍着恶心查看，尸体确实如他们所听到的那样，都没了皮。而且死法同外面吊着的那些是一样的。

　　此时的县令府邸祠堂内有一妇人，一身素白，跪坐在蒲团上，神色憔悴，眼底是深深的恐惧，嘴里喃道“列祖列宗保佑，我腹中胎儿顺利降生”，说完，便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正要起身时，陡然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她想要跑，想要大叫，可她发现她动不了了，能动的只有她的眼珠子，“咚咚咚”，她的心跳的快极了。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滴下，她不安的转动着眼珠，企图发现什么，嘭的一声响起，她知道祠堂的门关了，与此同时祠堂里的烛灭了，那一刻，她连呼吸都停了，整个祠堂里安静极了，一双惨白的手出现在妇人的身后，慢慢的搭在了妇人的肩上，妇人惊恐极了，心里不断重复“动啊，动啊，动啊”，终于她能动了，于是她疯狂的向着门口跑去，她的手不停的拍打着，可是那门就是不开，她开始疯狂的砸门，祠堂里凡是能用的都被她拿去砸了。可是没有用，“开门啊，开门啊”。她瘫在了地上无力的哭了起来。

　　她的身后，一双惨白的手慢慢靠近，捧住了她的脑袋，遮住了她的眼睛，所以她没有看到，在她的面前趴着一只婴儿样的小鬼，那小鬼眼睛漆黑，皮肤苍白，有着一口锐利的牙齿和尖锐的指甲，身下还拖着一根长长的脐带。

　　只见 那小鬼抬起了头，看向了妇人的身后，那是一位身着红衣，长发披肩的女鬼，明明是女子打扮，面貌却是死去的县令的样子，那是她新近披上的皮，也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新衣裳。

　　女鬼的嘴唇上下开合着，口中空无一物，她没有舌头，却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极阴森，却含有一丝悲凉与欣喜。

　　小鬼的嘴唇也开合着，声音有着不舍与孺慕。而后便向着妇人爬去，在触碰到妇人腹部时消失了。

　　女鬼的面皮扯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只是僵硬的面皮使得这个笑容十分难看，而后她松开了早已晕去的妇人，也消失了。

　　祠堂的门重新打开，跑进来了两个丫鬟，她们奔向妇人，喊着“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次日一早，展迟二人便来到了县令府邸：钱府，一来二人需要查看县令的尸体，二来也是希望可以发现更多线索。

　　展迟敲了敲门，等了许久才见人来，只是那小斯只开了个缝，匆匆说了一句“我家主人不见人”，便要关上门，展迟眼疾手快挡了一下道“烦请告诉你家主人，我师兄弟二人是仙门子弟，听说此地邪物猖狂，特来除祟的”。

　　那小斯便探头打量了一下，见二人皆气度不凡，迟疑了一下道“既然是来除祟的，那便等着吧”。话音刚落便关了门。

　　展迟退回到楚暮归身边道“一会儿就委屈少阁主当一当我师兄了”。

　　身旁的人神色淡淡，并未回答，只是看着那小厮关上的门道，“一会儿小心行事，此地不详”。

　　展迟弯了弯嘴角，他自然是知道此地不简单的，毕竟从他们进城起，遇到的人脸上都萦绕着死气，可方才那开门的小厮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灰败，反而红润有光泽。

　　可明明钱府上空笼罩的死气那么沉，就算是自己想要驱散也是不容易的，看来这钱府也是波涛汹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