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时鲸不说话

1、饿鬼道上捡来的女孩

　　元嘉二十元年，北戎兵攻破了北境防线，直路南下，一路杀戳，顿时战火从荒凉的北境防线烧到了北境内部，还向中原皇都进攻的趋势。战乱频繁，死者无数。战火烧过后，战场入夜寂静到只听到几声鸦叫，地上，有大明王朝的卫国士兵的尸体，有前来突袭的北戎兵的尸体，还有被战争波及的无辜百姓的尸体。尸下的血将这方圆百里的地表染上了暗红色，寒冷的月光洒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夜风吹来，呜呜声如游鬼哭嚎。

　　同年，自北戎兵攻破北境后，皇都发生了一场大变动，皇宫兵变，皇权易位。而发动这场兵变的人竟是本是后宫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和不受重的皇女乐平公主。年幼体弱的新帝在皇后和乐平公主的扶持下上位。而最令百姓关心的并不是皇位变更，皇帝对百姓来说谁上任与自己都没多大关系，引起他们注意的是乐平公主掌控朝廷实权后，下令严守中原防线，而从北逃离的难民进入中原后必受庇护，并还为无家可归的人提供住处与食物。

　　这条圣旨让在被北戎兵攻破的地方的难民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战火便农民的粮食得不到丰收，北戎兵还可能寻找有人烟的地方扫荡，许多人都带着不甘被砍下脑袋。所以比起干等着死，许多人更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南下。但去中原的路途远，流民的干粮带得不得，所以南下的路上饿死的人比被北戎兵发现并杀死的人更多。

　　有人走在野路上都能时不时看到路上皮包着骨头的尸体，死者的不甘聚成了浓厚的怨念，在天黑后这条路就会传出鬼哭鸦叫声，叫声使人寒毛卓竖。人们多把这种道路叫作饿鬼道。

　　因此北境有歌谣曰：战火满烬乌鸦叫，天黑路有饿鬼哭。

　　— —
　　“大夫，你快看看这个女娃，在饿鬼道上捡到的，还有气儿。”

　　在忙碌的医馆里，一个中年村民怀抱着一个全身沾血的女孩冒失跑进来。

　　医馆中的大夫停下手中的活，叫他的学徒代活后，便叫那村民把女孩放在医床上，帮女孩检查身体。

　　“她的身体并无大恙，衣服上沾的血并不是她的，她应该只是饿昏过去的。”大夫放开为女孩把脉的手，神色轻松下一点。

　　女孩安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的泥土和血迹被擦干净后，露出了白里透红的脸蛋，长而翘的眼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扑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如瓷娃娃一般使人忍不住去呵护。

　　“太，太好了，我将她从死人旁抱过来，她身上都是血，我以为她受了很重的伤，没事真的是太好了。我一见她就想起我家那个小……”

　　李大雷，即是抱回女孩的那个村民，听到女孩并无大恙的消息情不自禁说了一堆，谈到他家时突然沉默一会。

　　“大夫，这个孩子……”

　　“这个女娃先放我这儿养，你家那个身子还没好吧，我这儿还有一些药，叫人帮你抓去，回去后记得准时看着她喝药啊，等有空时可以随时来医馆看看这孩子。”

　　大夫看李大雷欲言又止的样子，也知道他的难处。李大雷家里本有一对儿女，但在去年死在了这兵荒马乱中，大雷的妻子自从孩子们死后便开始绝食，还不幸染上了哮喘病，脾气也日渐暴躁，每次喝药都死活不肯，只有李大雷在她身旁一边安抚一边喂药才喝下。

　　听到大夫的话后，李大雷拿着药向大夫连连道谢。在送走李大雷后，大夫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珠。

　　“咦咳咳——你醒了！”

　　戴大夫淬不及防地被口水给呛到，明明前一秒他还看见人安静地躺着呢，起身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也难怪把他吓到。

　　起坐在医床上的女孩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阵咕噜噜声从女孩腹中传出。

　　“饿。”

　　“哦，哦。这儿有几个村民们带来的红薯，刚好不烫手了，我给剥个皮再吃。”

　　戴大夫开医馆帮这村里人治伤治病是不收一分钱的，医术颇高，在村里名声又好，村民们便也愿意把家里的一些粮食送给他。戴大夫想到这女孩是饿昏在路上的，忙把今天中午治病时好心村民送他的烤红薯剥好皮递给女孩子。

　　女孩接过红薯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却被又干又粉的红薯肉给呛到了喉咙，止不住咳嗽。戴大夫被女孩饿狠了的样子给吓一跳，帮接一杯水给女孩，并轻拍女孩的后背，直到喝完水后，女孩才缓过来。

　　“吃东西不要太急，很容易被呛到。”

　　戴大夫担心地教训到，女孩只是点点头，再拿起那个咬了一口的红薯继续吃，却不像第一口吃很那么急了。

　　戴大夫空闲时间究竟不多，见女孩也没事后，便去医治病人和伤员了，只是叮嘱女孩别乱跑。

　　直到太阳西下，医馆里的人少了下来后，戴大夫才去找那个女孩，却发现女孩就坐在医馆门口外，呆呆地望着天边渐暗的晚霞。

　　“天黑了，快回屋吧。”

　　女孩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大夫，乌黑的大眼珠一眨不眨，左手摸着肚子。

　　“我又饿了。”

　　“……”
　　——
　　“你叫什么名字？”

　　戴大夫盛好一碗红薯粥给女孩。这乱世之下，庄稼收成并不好，反而红薯成了有些条件的难民的主食。

　　女孩沉默地吃了口粥，似思考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

　　“……这样吧，我给你取名为栖，字微生，如何？姓可随我姓戴，我叫戴思徒，你可以跟这边村民一样叫我戴大夫。”

　　女孩点点头，默认了这个名字。

　　医馆里的烛光透出窗外，与外面风里夹着哭声，这家家发着微弱的烛光的小山村，在黑暗里就像是温暖的火苗，是个风浪中的避风港，温暖并令人心安。

　　微生微生，微弱的生命，如萤火般微茫，如蜉蝣般渺小，在乱世中艰难求生。

　　她，从此叫作戴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