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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白鸢陨。明珠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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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上,飞鸟绝尽,万里无云。苍穹之上,风声猎猎,纳尽苍生。
一身白衣的年幼女童,挥手将头上的银冠取下,一头青丝顿时随风而起,与她雪白的衣角同归。只见她年岁不过豆蔻,紧闭的双目和微抿的樱唇,却都已显出坚决和果敢。在这无边无际的天地之中,她娇小的身躯却并不显得渺小。她展开双臂,坚定的立在其间,丝毫随风而去的纤弱也无。她是这天地的宠儿,苍风的主宰。
这里是至高处,漫眼的荒芜,无丝毫风花雪月来碍眼。无那英门满室的战战兢兢的侍女,也无父亲座下那些卑躬屈膝的徒儿,更无母亲那充满算计的浅笑迷离。此时年幼的英婵鸳,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一日,那些她今日极力躲避的一切,会只成为一个个沾湿枕巾的梦靥,以及几乎支撑她生命的仇恨。
然而此时,她是快乐的。她有的,只是任意妄为,只是意气风发。
心停,风动。少女睁开了清亮的双眼。
“沧海剑,驭情仇,游龙归,百川从!”
一身翩跹白衣,御风而动,少女手中足有她身体大小的大剑在她纤细的手腕得掌控下散发出惊人的气势,然后这气势被这无边的浩瀚所容纳,畅快淋漓。若是有人在此,必定是要惊叹一声:不愧是白鸢族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小小年纪,竟将沧海剑诀练到如此地步!白鸢门门主英南阳得女如此,此生当足矣!
“小姐!小姐——”却在此时,一声声险些被风声吹走的呼唤打断了英婵鸳的兴致。一个身着白鸢族服饰的侍女东倒西歪地提着裙子跑上山,一副急切的模样。
英婵鸳停下动作,大剑一收,望向来人。
“何事?”小小年纪,英婵鸳的举手抬足间已经十分沉稳,并不似寻常十岁女童那般娇弱稚气。这也是她的母亲,现任白鸢族族长夫人,江湖第一美女李出海的良苦用心。李夫人一心想将女儿教成能担一家之主大任的女中巾帼,与英南阳的前妻之子相抗衡。看见这个突然跑出来的穿着侍女服的丫头,英婵鸳心中不胜其扰,只当又是母亲遣了人来寻她,要对她耳提面命一番。
“小,小姐……”那侍女气喘吁吁地跑到英婵鸳面前,无力支撑地俯身扶着膝盖喘气,语不成句。
英婵鸳还略有些稚气的眉几不可见的抽了抽,只捺住性子等她开口。
那侍女喘着气,眼中却定定地盯着英婵鸳那双用银线绣着鸢尾得雪白绣鞋。终于,那双小小的玉足稍稍挪动了一下。那侍女尤在喘息,嘴角却弯起。
一族之长的爱女,号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可终究还是,年幼啊……
青云山的至高点,猎猎的苍风之中,一道夺命的寒光绽起。
大新离帝九年,江湖突然传出一个流言:得神珠者,得长生。
大新离帝十年,上古神珠的守护族,白鸢族,满门被灭。英南阳李出海夫妇皆命丧歹人之手,上古神珠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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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微尘,各有业障。江湖本就是充满儿女情仇的地方,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一门被灭,满室血污,不过就是其间一个小小的涟漪。
白鸢族英门被灭,至今已经十年。上古神珠依旧不知所踪。长生,一向就只是英雄豪杰一个如旷古般悠远的梦。白鸢族被灭,也只不过是浩瀚江湖中的一段小小插曲。到如今,世人也就都只记得上古神珠这一旷世之宝。不过十年,白鸢英门,也就与这一宝物一起,成为传说。
最是多情处,便最是无情。
世人现在最关心的,是离帝为了哄新立的凤宁皇后开心而立的女子学堂进展,是名动江湖的名妓明珠突然吟出的一句小词。
清秋冷,年华误,本不爱风尘,欲择醴泉渡。
绝色明珠欲觅归处。
一时之间,江湖震动。无数英雄豪杰尽赴明珠阁,欲拔得头筹,赢得为美人赎身的机会,成为佳人的归属。
香兰室里,款款珠帘下。
明珠的纤纤素手,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琴弦。丝竹笙歌,满室馥香,美人竟是那般琼姿玉貌、妩媚动人,像九天仙子飘临人间。只可惜那双光华流转的美目,虽打量着眼前这一杯一杯地喝着酒的翩翩少年郎,却又似是根本不在看他。那嘴角的迷离浅笑,也似是不经意一般。
对面坐着的那白衣男子,仅用一支玉簪束发,几缕青丝在额前滑落,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凤眸狭长,鼻梁挺直,薄唇温润。明珠在风尘场混迹多年,也未见过相貌如此出众的恩客。可是他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要明珠给他弹唱,自己则一杯一杯地饮着酒。到后来,明珠停下了吟唱,只清拨琴弦,他也不甚在意,只坐在明珠对面,继续饮酒,那双凤眸却始终也未离开过明珠绝色的容颜。
今日一早,妈妈突然领了这位客人来,说是无论如何都得招待。这个节骨眼上,明珠不想生事,妈妈会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她只略一思索,便让随身的侍婢如玉请了他进来。虽对他的行为举止有些奇怪,明珠却始终也未焦躁,准备跟不动声色地与他扛到底。
早就听如玉说过了,此人一来,就大手笔地包下了整个明珠阁。这不是妈妈忌讳他的原因,妈妈忌讳他,是因为他这样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自明珠放出风声要寻人为自己赎身之后明珠阁外盘踞的那些江湖人士,竟然一丝动静也无。可是他花了大价钱,就是为了来听她弹弹曲唱唱歌,顺便畅饮一番这明珠阁的特产,银光酒么?还是说,他想借醉,霸王硬上弓?
明珠低头偷笑。若是他乱来,再加醉酒,那她把他揍得内伤,他醒来之后是不是也会不记得?
“你笑什么?”那男子一直注视着她,自然也发现了她突然变动的表情,自此,也终于说了他从踏进这香兰室后的第一句话。
明珠愣了愣,他的声音,竟是说不出的好听,就似是兄长亲手所酿的银光酒一般,清冽无比。分神只有一瞬,明珠只低头敛了敛长睫,似水般的琴声也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微微一皱的绣致眉峰,软声笑道:“公子,我们已经弹了一个早上的琴了,可否容奴家休息一下,陪公子喝杯酒?”
那男子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是在下唐突了佳人。”言罢,他又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知道是不是明珠的错觉,她总觉得,他似乎有些紧张……
明珠微笑着招手唤了另一个随身丫鬟千红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站起身来,款款一礼道:“奴家自作主张,留公子吃个响饭,还请公子不要怪罪。”在她的计划里,她是需
要这么一段缓冲期的,只是原本,她是想称病谢客一天,并派人去请一位故交来,借那故交在江湖中的威望,稍稍压制一下那群江湖人士。只是,眼前这人既然自己送上了门,且
不论他的目的如何,倒是给了她一个喘气的机会。那位故交的脾性,她也是头疼得很,能不惊动,自然是最好。
一边想着心事,明珠有礼地把那个怪公子请到了桌前,不动声色地笑着又给他斟了一杯酒,笑道:“公子,不知奴家是否有幸,能请教公子的尊姓大名?”
“六合”,那人回答的速度极快,似乎就等着她来问一般,看她微微一愣,不由得笑道,“在下凤六合。”
“……”明珠敛了敛心神,将手中的酒壶放回桌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只随意地笑道,“原来是凤公子。公子对奴家这明珠阁的银光酒情有独钟呢。”
然后那自称凤六合的男子,就这样说出了一句,让明珠深受其影响的话。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明珠都认为此人是一个心地纯良有些羞怯的少年郎,因此在后来被他轻易拐骗的时候,明珠再想起来这句话,便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无奈好笑。
他说:“在下并不嗜酒。只是……不喝几杯,我不敢与姑娘说话……”
“……”纵然是明珠徜徉欢场已有数载,也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得几近磊落的话,她呆了许久,才有办法敛回心神,勉强直面这个还是一脸坦然地注视着自己的人,“公子说笑了。明珠阁虽然是小地方,却也有几道精致的小菜。”
于是乎,这初见的二人,就在某种很诡异的气氛下一起用了第一顿饭。其间,明珠一直恪尽一个欢场女子的职责,不时开口调笑。而那自称凤六合的某人,则一直用那种毫不避讳的清明眼神盯着明珠看,那些即使是在膳间也还在一杯一杯灌下去的酒对他竟是丝毫影响也无。
你都不用如厕的么?
这句话在明珠肚子里徘徊了无数次,自然是不可能真的问出口的。她率性而为的个性,已经在幼年时被用血洗去。如今余下的,只有八面玲珑善解人意的明珠,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名妓明珠。
是夜。
明珠倚在明珠阁二楼的檀木窗口,漫不经心地借着月光打量看似空荡荡的街道。柔和的月光在一块一块的青石地面上泛着盈盈的光彩。
一身红衣的千红倚在她对面,漫不经心地剔着牙:“来的人比我们预料中还要多。现在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明珠冷笑一声:“都是些登徒子!那人还没来,现在自然是不能轻举妄动!”
千红斜睨了她一眼:“你怎地知道那人一定会来?如果他不来,你预备怎么样?再说了,你怎地知道他是你要找的人?”
明珠笑得妩媚:“若是他不来,那我就,跑呗~~难道还真的跟人回去给人做如夫人?”
“你要玩命,我可不陪你。”千红警惕地退后了一步。开什么玩笑,她几乎把整个武林给惊动了,现下说跑就跑,那不是玩命是什么!
明珠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纤纤玉指:“你说,你的踪迹,在唐门,值多少钱?唐门的叛徒,千红姑娘……”
“……”千红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服了软,“我们的契约只到你报了家仇为止。到时候你要是不认账,我可是会杀人灭口的。”
明珠不在意地一笑,只与前几夜一样,漫不经心地临窗去看那空荡清冷的夜景。今夜的脑海里,却时不时浮现那张相貌出众的脸庞,以及那,直接而专注的视线。
不喝几杯,我不敢与姑娘说话……
真是,直接到有些自大的人啊。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被骄纵的人儿,这样地单纯而坚定。只是……
明珠美目微眯,断然地一甩袖,道:“再等三天,若是那人不来,我们就动手!此次无论如何,我也要进殷楼!”
千红本来想取笑她“是去殷楼给人做小妾么”,却见她在说完这话之后断然地转身离去,风场女子的轻纱裙,穿在她看似纤弱无双一摇三摆的娇躯上,却是说不出的随意率
性。千红不敢再多言。
自从那日她逃出唐门,跟在明珠身边已经一年,却鲜少见到她这样流露出本态的模样。而上一次她流露出这一面的时候,西川青桑门的少主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江湖上消失了。
西川青桑门,以青桑剑诀扬名天下,一门少主失踪,却至今也无人查出丝毫端倪!如今再见她这种神态,千红只觉得又畏又寒。
依她的平时有些小动作,千红猜她原本是个江湖侠女,而且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估计是遭遇了什么家变,才沦落为妓。不过这个女人手段相当了得,即使已经名满天下,她也
有办法周旋在各色人等之中,保住清白之躯。如今她羽翼已丰,便动手策划了这一次大局,把天下英雄玩弄于鼓掌之间,誓要找出仇人。
风色瑟瑟,月冷天干。在这个大局即将展开之际,她终于再次极少地流露出她原本的心性,一个率性而潇洒的侠女,而不是名动江湖的名妓明珠!
千红抬首,对着明亮的月盘微眯了眼。她开始怀疑,与那女子定下这样的契约,到底是不是对的……这女人,誓必要在武林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