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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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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ce!我们出差五天!记得照顾好自己!”母亲拉上房门时对我说。不苟言笑的父亲挥挥手,拎起他的公文包,那是一财政计划的资料。他们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放心地把我扔在家。(中考后的暑假,一切都这么无拘无束)他们还把我的老朋友Nautilus叫来陪我(她的父母也忙于工作)所以我认为这五天将会过得有声有色,仿佛呼吸到自由的香甜味。
“现在可以做什么?”Nautilus坐在沙发上,啃着我的全麦饼干。
“那还用说!”我拍拍自己那只天蓝色的手环,“再去植物城嗨!”
读者们记得上回我们偷翻戴夫日记,回顾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没过几天我们又要“集体搞事情”。事不宜迟,我们拿了自己的手机,就像关不住的鸭子,奋力跑出烦闷的家门。老规矩,只能晚上前往。
熟悉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植物城早晨八点的日光,抚摸着这片曾受过百般考验的土地。僵尸的工厂大量整顿关闭,植物城的环境趋于正常水平。为何当初环境的保护战势在必得?因为帮助他人也是帮助自己嘛。
不过中考在6月23日结束,但植物小学的学生还要读书——意味着我们暂时找不到我们熟悉的几个植物伙伴。“要不先回去写作业吧。”我无不尴尬地说。
“都要上高中了!哪里来的作业!”无情的回答。
这可能是最不像植物城的时刻了。
“Hello everybody!”果然,小木屋里的疯子戴夫闻声跑出,看得出他闲来无事,“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我父母出差5天,我失去管教……”刚说完,我喉咙产生奇异的疼痛感。
“要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没准谁会乘虚而入呢!”戴夫笑呵呵的,我因为喉咙的异样,没有吭声。
中午待到豌豆射手放学时,他率领向日葵和坚果来城门见我,“Welcome!”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话。可是,想起吃午饭的事情,Nautilus决定先回去烧饭(煤气灶是最令我恐慌之物,她必须承担起吃食),“我没有美元买吃的,对不对?”她说着拿起手环。
“咳咳咳……”我点点头,喉咙已开始折磨我,“你先回去,我要歇一会。”我感觉头晕目眩,更愿意晒一会太阳再走。
“戴夫,给我打开时空门吧。”我稍稍缓过了气。
“请稍等哦!诶……没反应?打不开……”戴夫摁下手里的控制器,无济于事。“莫非是……芯片丢了?”
“芯片!”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呼。
“没错!负责传导通行、发送电信号的芯片!”戴夫跑去小木屋里的控制台(他的书桌),“我把它插到最中央的位置?咋就被拔走了呢?”
“芯片长什么样?”坚果瞪大双眼。
“就和豌豆射手的叶子一样!上面写了‘控制开关请勿取走’!”戴夫刚说完,豌豆射手握住双拳,惊恐地盯着戴夫·史密斯,“写了这些字,谁不偷走啊!”
“因为我疯了。”戴夫突然歪着脑袋说,旧病又犯。
我没有太大的恐慌,只茫茫然不知所措。良久,我打电话给我的朋友,如同设定好程序,一字一句:“我暂时回不来了……”来龙去脉细细谈,Nautilus开始咒骂:“这样我也回不去了?对吧!”“是啊,进不去出不来。”我的声音开始哽咽了,“谁会没事拔走芯片啊……莫不是舍不得我……”
“你太自恋了!”向日葵抢着说,“那个人肯定与你有仇,才会陷害你。”“就是,”豌豆射手跺跺脚,“植物城除了我,谁会舍不得你走……不是我干的。”
豌豆射手说的成理,看我失魂落魄就当机立断:“你可以来我家住几天,哥哥绝对欢迎你!”“我怎么觉得她更想和我住?”向日葵双手叉腰,盛气凌人。坚果看出我的窘迫,把我推到豌豆射手身边。向日葵心领神会,不再言语。
就这样,戴夫马上联系负责治安管理的植物在小木屋进行寻找。可惜,戴夫没有设置监控(按他的话说就是“被监视”)。
我来到豌豆射手家。
他们家的装饰简朴,总体来说是绿色调一厅两室外加厨房。双重射手由于是美食爱好者,所以厨房比他的房间还精致——现在,他正在厨房烧午饭。“哥哥,听我讲……”豌豆射手踢开屋门,“我们的老朋友Alice回不去了。”“没事儿,我家还可以住几个人。让她住下吧。”双重射手主动提出了邀请。
满满都是被接纳的幸福感,我乐得连连感谢。
第二天。
习惯于在每日六点醒来的我,起床的第一件事本应是洗漱接着浇花;可是,今日头晕脑胀以至于飘飘欲仙,嗓子完全作废——紧接着,我被暖洋洋的夏日晨风吹得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中不祥预感剧增。豌豆射手也睁开双眼,习惯性大喊一声:“早上好!”紧接着一阵风似的走到我跟前。(我睡在小豆子的房间)
“What happened”小豆子赶紧问我,我却发不出声息。“饿了?哥哥,起床做饭!头晕?还是想去看星星?”他的问话一句接一句,我气得想用拉链封上他的嘴。径直去他的书包掏出四线三格纸,写道:Maybe I had a cold.并且,我用的是衡水体(中考的热门字体,被我练得得心应手)
“I Know!”豌豆射手嚷嚷着,刚刚起床的双重射手不满地瞪着弟弟,不过习以为常的他一声不吭去做早饭,接了个电话。“好的,现在就来。”双重射手如是答复。在一边的我把自己想说的都用衡水体誊抄了,豌豆射手羡慕地说:“这种字体方方正正,我从来没见过呢。”
早饭本应值得欢喜,因为两块三明治和一杯橙汁的架势我从未见过,可惜咽喉肿痛阻碍食欲,还好,双重射手的厨艺令我满意。此时,有了咚咚的敲门声。
“看来到点了。豌豆射手收拾一下,我要送你上学了!”双重射手一手捏着三明治一边去开门。我心生疑惑:六点多的光景,谁会登门拜访?
我看见一似曾相识的人影,拖着一个行李箱子进了门,豌豆射手轻轻踢我一脚,继而主动打招呼:“Good morning!Jackson!”
“咳咳!”我差点没有把杯中的橙汁洒在桌上,“他来干什么?”我顾不上喉咙的反抗了。
“Alice,”双重射手转身对我说,“早上我要去理工大学工作,抱歉不能留在家。幸好有人照顾你,我可放心了。”“不要啊。”我在心里叫苦不迭。
再看这架势,那人得是住在豌豆射手家里。我目送他们兄弟蹦蹦跳跳出了门,紧锁眉头。豌豆射手家的温馨来源于他们兄弟的热情,现在有苦说不出。
“今天天气很好,不是吗?”Jackson主动地挑起话题,我礼貌性地笑了一下(在英国人看来,谈论天气也是礼貌)。
“看看你无奈的眼神,你病得不轻呢。”他已经放置好了箱子,然后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不知这是关心还是讽刺;读者们更倾向于后者吧(是的,我一直没有忘自己是怎么“死”的;而中国文化中,直接对人说“the disease is not mild”十分不友好)。我咬文嚼字,目光游移不定,转身回去睡觉。
豌豆射手有上下铺的床,可用楼梯跑上跑下(每级楼梯又能做抽屉),倘若他愿意,睡哪都行。不过作为“病号”兼恐高症患者,我选择下铺。
偏偏人家就敲开了门。
我眨眨盈满泪水的眼睛,后见他端着双重射手的药箱。“在家里你学过要先含着温度计,然后决定要不要吃药,如果没人教过我现在就来……”他滔滔不绝的话语被我无视,默默照他的指示做,在300秒漫长的等待(似乎像过了300天)后39.7℃的痛苦数字令我措手不及。
“唉,吃药吧,如果苦我可以给你吃糖……”他说话时我立即吞下了药片。“我在家里,吃药之后就没有吃过糖。”我心想。
熬过无趣的时光;尽管Jackson在我床边喋喋不休了几个小时,讲的几乎是植物城的奇闻轶事,可我昏昏欲睡,午饭也被我拒绝(真不知他做的饭是否可食用!)盼到下午三点半豌豆射手回来,我才愿意微笑,“豌豆射手,我可以出门吗?”“你应该问他。我可不管。”豌豆射手放下沉甸甸的书包。
幸好,豌豆射手的朋友——憨憨的坚果来拜访,顺便来探望我。“植物城唯一的烘焙店,每天四点新鲜出炉的曲奇饼干总是被哄抢一空!”话说,植物城居民大多以商业工作为重,如今他们雇佣僵尸为工人。
坚果气喘吁吁地举起一个牛皮纸袋,“Alice,你想尝尝吗?”
我突然间来了灵感。写下“I can’t eat them now,Can you buy them in a few days”坚果立刻点点头,然后和豌豆射手啃吃饼干。读者们也都记得,Nautilus一直想吃曲奇饼干,前两年我们匆匆忙忙来植物城,最后做到一半的饼干依旧被霉菌侵蚀(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还要怪罪Jackson!)我没有忘记,两年前的这回事。紧接着,豌豆射手用中文(他们开设了中文课)写了如下的字给坚果:你真好是不是傻呵呵子弹头坚果眯起眼睛,看似这些字是夸他单纯,实际上我一眼看出,这是藏头诗。“坚果,读一读每一句的第一个字!”我说。
没错,“你是傻子”被坚果破解,故他上蹿下跳和豌豆射手嬉笑打闹。
接下来读者们得惊羡于豌豆射手一手端庄秀气的楷书了,他的字堪比印刷体!“我莫不是假的中国人?”我用英文写下。“不不不,我们一直强制用字帖;要是我的拉丁字母与你比较,我岂不是假的植物?”豌豆射手赶忙解释。
第三天。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眼见双重射手种的玫瑰都要含苞怒放了,我还在植物城待着。老天保佑,我的喉咙终于趋于正常,大吃大嚼三明治。可是高烧在39℃徘徊,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为了“小太阳”。不过豌豆射手陪着我,于是我心安理得,接过了Jackson递来的药片,然后“eat it in one go”。不过由于昨晚双重射手告诉我的调查进展:“戴夫让我告诉你目前没有关于窃贼的任何线索。”使我忧心忡忡。命运多舛啊。
周六的上午,我伏在桌案边,看看Jackson写着关于毕业工作选择的申请书,在病里,可能想法思绪万千。豌豆射手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频频追问他:“工作?啥时候?我数一数——你今年得是——”
“他今年二十四岁,不消说了。”我抢了话头,希望豌豆射手快些闭嘴。
“这可不是好事,”Jackson说着,然后让我们听他用手机录下的一段音频:我听见一个苍老尖细的女声,她用美式英语噼里啪啦地唠叨,我判断这是乔治·埃德加的妹妹——今年,她已是六十余岁的老阿姨了——“不错不错,你应该快点参加工作,我这把年纪的人,他们的孩子早就成家立业了,我还要操心你的未来……”“我不需要你操心。”我们听见Jackson冷冰冰的回应。
可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还在啰嗦,“我打听了,老师这个工作轻松有薪水,一年还有寒暑假……要不,去中国教书?我听说待遇很高——”“对不起,让他自己考虑吧。”我听见一个平和慈祥的声音。
这是那位温文尔雅的考古学家说的。
“去中国?听起来很好。”这是稍微热切一些的回应。
我无端地开始咳嗽,两颊绯红,豌豆射手如同一颗接收到信息的卫星,赶紧钻过来做我的扶手。在临走之前,我的脑子蹦出一个奇异的念头——
决心要问一问Jackson,他到底安的什么心(为什么也要住在豌豆射手家)听我吃力询问,他只是提笔写下了一段话。不过先提示读者们,当我看见他飘逸自如的字体时,马上自愧不如,并暗下决心要改改自己日常使用的衡水体。那一段话并不复杂:I want to eat Russian Soup.Let someone make it and Open the kitchen door.Vacation for five days ——Enough time for this.You must try to cook by yourself——On the words;Under the meaning.
我把那张崭新的白纸抓在手里。
稍稍扫视一眼,就看得出文段大意,这分明就是打发我们去做罗宋汤!(Russian Soup)我可顾不上看看后面的句子,云里雾里,不如看第一句实在。“只要你喝了,就会告诉我们?”我干脆利落地说着,精神头也来了几分。
“算是吧。”得到了似乎肯定的回答,我可是备受鼓舞。
豌豆射手告知,植物城唯一出售百货(包括生鲜)的植物超市坐落在他们学校附近,所以立刻准备,一触即发!“让我看看——需要买番茄土豆卷心菜——”小豆子一溜烟搜出钱与手机,拽着我冲出大门。
“确定不需要我陪着你们——”
“哥哥的屋子才需要你陪!”豌豆射手高声喊道。
久违的阳光真是令人舒坦。我们在略显陈旧的石板人行道上踏步。途中我用手机给Nautilus拨打了跨国电话,虽说当时的中国只有凌晨两点,可我断定她一时半会也不想酣然入梦,除了吃宵夜,她八成也惦记着我。
“我很好,你怎么样了?”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好几天没打电话了,我最近没事干,就盼着你能回来。”这句话虽然平淡无奇,可是在异国他乡的我不禁有些许动容。我顺便把那张纸条的事娓娓道来,要她抄下纸条上的内容。
她在电话那头的兴奋遏制不住:“好久没做英语听写了,等我找纸啊——仿佛回到当年Mr.Huang听写的年代;可惜,他不再是我们的老师了。”
我报完内容,却听她沉吟半晌,令我小心翼翼:“你发现什么了?”
“我想,你会没事的,在植物城好好玩吧!”她憋住了笑声说,继而又有些怒气,“我很快会回来收拾他。”可能是怒气冲冲的缘故,她主动挂了电话。这下我茫然,难道她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Alice,我们到了。”豌豆射手扯扯我的衣袖,只见一座气派整洁的小楼矗立在街上,招牌“Plants’ Supermarket”引人注目,我边咳嗽边跨入店门。
读者们记得可以啃墓碑的墓碑苔藓吗?他是白手起家的商业人士,这超市是他的毕生心血。我看见他和小喷菇正在搬运货物。不过小喷菇率先看见我们,腼腆地笑道:“好久不见,各位朋友。”
“这就是Alice吗——让我好好看看。”墓碑苔藓饶有兴致地走过来,他听过我的名字,但没见过我的庐山真面目。“爸爸,她头上的玲珑骰子可是我做的!”小喷菇还要补充,可是我愣了一下——
他们,是父子?!
“我很清楚Alice的迷惑,”豌豆射手在一边窃笑,“植物城的植物不限种类通婚,不过孩子会遗传母亲的外貌。”“你们真是商业之家啊。”我由衷地夸赞,因为大喷菇也开着植物城赫赫有名的小吃店。
豌豆射手向小喷菇说明来意,而我想听墓碑苔藓讲述他和大喷菇相识的故事。“老掉牙的套路啦,”他挠挠杂草似的头发,“我们今年快三十了——那是八九年前,作为她同学,我每日骑着自行车送她回家……”我的爸爸妈妈还是被倭瓜器重的学霸呢。”小喷菇说话时已挑出红彤彤的新鲜番茄,蒂还是绿油油的,“抱歉,超市的生鲜在上午就抢光了,这些是我从家里拿来的,送给你们!”
我的头总是隐隐约约在酸痛,可是礼貌不能少:“谢谢叔叔,谢谢小喷菇。”脑后的玲珑骰子一直在甩动。
豌豆射手打算去同学家要食材。我双手拎着那个精致的木篮,走去向日葵的家——就在植物学校的内部。第一次见识外国学校,我简直“cannot wait to do”!
这所学校就像一座别墅;实话说,本来就是。别墅是北欧的典雅风格,操场上有宽阔的篮球场,其间各类树木装点,还有火炬树桩别出心裁搭建的葡萄架(避暑,作为种植实践课基地,学生们能吃酸甜可口的葡萄),我沉醉地想,倘若我们有这样的学校,恨不能天天去上学。
植物学校只有十几个学生,学校的老师——兼校长——倭瓜和火炬树桩——勤勤恳恳,植物城许多植物都受过他们的教育。他们和向日葵住学校后面的小屋。
“有何贵干啊,小豆子?”向日葵斜倚在门口。
倭瓜市长和火炬树桩也走来迎接。
火炬树桩满头火焰着实吓人,加上他看起来凶神恶煞,我一时半会不敢轻举妄动。而他不声不响地拿了一盆水,灌入自己的“脑袋”。
火焰熄灭,黑烟滚滚。
“您是我见过最伟大的人!”我重重地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只有这句话来应对。豌豆射手见状开启话匣子,“请问你们有土豆和卷心菜吗?”
“我们只有卷心菜——卷心菜投手,出来一下!”向日葵往教学楼方向吆喝一声。我从未见过这卷心菜投手,读者们只知道他奋勇杀敌时的威力(卷心菜比豌豆杀伤力强得多),浑身青翠的他跑了出来:“我刚刚在三楼打印试卷呢,怎么啦?”一抬头看见了好奇的我。
不用询问,他就主动笑起来,“我听说过你的鼎鼎大名,Alice——你和那位叫Nautilus的女孩,我记得还有一个男孩子——你们可是植物城的大功臣。”
“停停停!”豌豆射手不甘于被辱没,“老兄,她现在茕茕孑立回不去,你应该同情这个生病的人,好汉不提当年勇。”
“你生病了?来多运动吧,有空我带你去玩滑板,你必须先从四轮玩起,这阵子我在学两轮花式……”他从向日葵家的花坛里找出了滑板,然后开始表演。
“神龙摆尾——”他摇摇晃晃,屹立不倒,甚至从后脑勺投射出新鲜卷心菜,苦了向日葵要接住,险些被激情四射的他撞倒。她骂骂咧咧,把菜放入我的篮子。“够了!一把年纪还装什么嘻哈少年!”向日葵指着他。他说,“18岁难道是老大爷?倘若如此,你就是老阿姨。”倭瓜被逗得捧腹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火炬树桩显然不苟言笑:“土豆地雷会生产免费土豆,你去找他吧。”
我悄悄问豌豆射手:“你喜欢上学吗?喜欢老师吗?”“那当然!”豌豆射手说,“每天上课都很快乐,我觉得学习很幸福。”他已是六年级学生,居然还不假思索地表示自己喜欢。我欣慰地认为,植物学校不是应试教育的产物,倭瓜校长肯定注重培养学生的独特性,否则小豆子就会和我见过的一些孩子一样毫无生气了。读书,本来就应该是快乐的。
彼时,卷心菜投手不忘祝福:“祝你早日康复!我相信案子会水落石出!”
这话却有些刺激人,至今没有任何线索,遥遥无期的封闭真是叫我头痛。
不过,Nautilus雪中送炭,打了一通电话过来,我也不看看电话号码,马上接了:“正好,我现在真是愁煞人,最近……”“什么?出事了?”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仿佛受到雷击,我的心都要悬到鼻腔里面了!临危不乱的精神是很有必要,我镇定自若,佯装不知:“刚刚我下象棋输了三盘!您就别打扰我们了……”“好吧,我想问问你最近干什么。”母亲不依不饶。
我脑补着自己的回答,若实话实说最近都在被一个英国男人照顾着,自己却心烦意乱,不知母亲有什么感想。搜肠刮肚找一些“没问题的回答”:“和朋友下棋,看看杂志还有浇花,无所事事的。”(这些都是我在豌豆射手家做的)母亲不再多问,她嘱咐我照顾自己,还说要带回几张美国报纸给我欣赏。
默默挂了电话,我凄凉一笑:我现在天天都可以看见双重射手在读报纸啊。
豌豆射手冰雪聪明,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趁我沉浸在自己的思想时去找土豆雷。忽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灰蒙蒙的蘑菇云把我惊醒,只见豌豆射手从滚滚浓烟里跑出,手里举着饱满的土豆:“土豆地雷爆炸产生的哦!他要我向你问好!”
我擦擦悄然滑落的泪水。
第四天。
关于下厨的事情,我已经打定今晚。昨日双重射手回家,依旧带了坏消息:戴夫一筹莫展,乔治都开始插手相助,他们没日没夜地巡查。我抑制不了自己的悲伤,又开始以泪洗面,虽说平时的我阳光爱笑,可是目前严峻的局势打磨了它。
Nautilus也是杳无信息。
我接过了Jackson递过来的温度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体温终于降到38.5℃,这说明出门活动比吃药强多了!免疫系统需要生命运动。
今晚,也就是周日的晚上,我终于有信心绾起头发,下得厨房!(为了表示我的坚毅决心,扎成了一个高而紧实的马尾辫,这也就意味着我只需要一根头绳)
罗宋汤的做法,貌似不复杂,豌豆射手偏偏以“没写完周末作业”为由跑回房间,他今天陪我在植物城逛了这么久,所以我表示谅解。而后果是Jackson就要独自看着我。他拿着报纸,若无其事地阅读。
我不予理会,开始清洗番茄和土豆,切碎卷心菜。在番茄底部划上十字,浸泡热水,于是番茄的皮就可以轻松剥开。我也是有些感慨万千,其实每回感冒,母亲必定要做罗宋汤(就是没有甜菜),让我趁热喝下去。酸甜,温热,令人舒坦。我相信,每一个人的记忆深处都蕴藏这种“妈妈的味道”,永生难忘,如同深扎土壤的根基。喝着喝着,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喝着喝着,轮到我自己来做了。
却是为别人而做。
准备就绪,出现了最令人烦躁的事情——点开煤气灶!我终于局促不安了!
我只得自认倒霉,想起母亲最爱唠叨的话:“十五岁连饭都不会做!以后想饿死吗!点个煤气灶会要你命?”“我可以下馆子啊。”我捧着那本《简·爱》,毫不在意,于是母亲愈加来气,“身体健康最重要!不会做饭,你也嫁不出去!”我堵上耳朵,继续看我的书,这次母亲叫来Nautilus,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希望她可以狠狠训我这个不会做饭的人。
我无助地回头。
似乎像是早已料到,Jackson放下了那份日报,看起来也许是幸灾乐祸:“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我帮忙了。”
“是的。”我坦诚地说(根据我的经验,畏畏缩缩往往搞砸事情)
他起身走到煤气灶旁边,我本想知趣地闪开,但是他抓住了我的右手,郑重其事:“如果你不尝试迈开第一步,不可能接着往下走。”
“所以呢?”我对于被抓住右手的事,是无所适从的。
“所以,今天我就教你到底怎么打开煤气灶!”他坚毅地说,我也不好推辞,只能乖乖听从,让他握着我的手。其实,只要是有智商的人,都会扭开一个旋钮。“绝大部分的困难都来自幻想!”我还是自我安慰。
谢天谢地,打开煤气灶只是一秒钟的事。要是给豌豆射手知道,此类鸡毛蒜皮的事还要旁人手把手地教导,那不是笑死了!现在我只要等四十分钟,就大功告成。“火只是能量的一种形式罢了,是物质燃烧过程中进行的强烈氧化反应,能量以光与热的形式散发;你弄懂了它的结构,就不会害怕。”Jackson意味深长地说,但我毫不留情,“我还是觉得火焰就像美杜莎那样的毒蛇;虽说它宛若一朵傲娇的血脉花,创造人类文明,推动社会进步,可一旦触及,狂热与死亡不足为奇。”“听起来倒像一类令人狂喜的东西。”“像火一样有两面性?我不玩哑谜。”我忽略自己软绵绵的腿,冷热交替的体温。
说话间,双重射手出人意料地回家了。
“哥哥,是不是找到窃贼了?比平时早了一小时回来!”豌豆射手眨眨大眼睛,而双重射手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戴夫说,他和乔治已经知道了。”“What?他疯了?”我吓得大叫,因为明早五点(也是中国的傍晚)我父母就风尘仆仆回家;今晚依旧无蛛丝马迹,岂不小命休矣?“戴夫本来就疯。”小豆子抢了话头。
“我倒觉得有希望了,”双重射手舒展双眉,“对啦,近来下午我不在家,你做些什么?”“Nothing.”我想了想回道。
Jackson先是大惑不解,反驳道:“你难道不记得,每天下午我都喂你吃药,之后你去给玫瑰浇水,正好今天下午花开了,你用手机拍了下来。你又去读英文版《骆驼祥子》,问我‘human’和‘people’的区别……”小豆子惊愕地打了一个嗝,怔怔盯住Jackson——他为什么记得滴水不漏?言多必失,Jackson赶紧闭嘴;我默默扫视了一眼。
不过,双重射手只关心他的花开了:“我不信!前两天它还是花苞呢!”在他看过之后,他的不容置疑就没有立场了。“植物是有感情的!花可能被Alice姐姐感动了——就算自己生病,也要养好它!”小豆子信誓旦旦的模样把我逗乐,隐隐约约的一种奇异感也在我心里潜滋暗长。
我不经意地问双重射手:“你为什么要请Jackson来照顾我和豌豆射手呢?包括去年的圣诞节——你还记得吗?”“什么嘛,”双重射手吐个舌头,“明明是他自告奋勇,一定要来照看你。我只是批准罢了。”
什么?!我难以置信。
等到汤煮好了,豌豆射手抢先舀一勺品尝,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皱眉头。“没问题啊。”Jackson也尝过了,反问豌豆射手。
“我觉得无甚味道……”豌豆射手咂咂嘴,“没有放盐。”
双重射手并不在意,至少他自己不用做饭了。
我以超音速吃完这顿饭;我经受不住自己飘飘欲仙的感觉,又要回去睡觉。悄悄关上房间门,我想给Nautilus打电话,向她讨主意。
与此同时,窗外下起轻柔的雨。
纵然拨打多次,Nautilus始终未接。我的恼火没有得到产生,因为来不及产生——Jackson又一次推开了门,并顺手把它又关上。细雨霏霏,气温降低,穿堂风理应阻止。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追问:“我的汤不是给你白喝的,快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话已出口,我又想撤回了;两三年前,虽说我差些就被他杀了,不过虚惊一场,只是我耿耿于怀。随着时光的冲刷,这种戒备已在消除,甚至于愿意正视。
他惊奇地说:“我只是说,‘算是吧’,又没打算真的告诉你。”
神奇的是,我的双腿禁不住罢工,愈发觉得站不起来。还没等我打个趔趄,Jackson已经扶住了我——准确的形容,应该是搂住。我听得分分明明,他的心跳愈加增快,也说不出几个字来了。
我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茅塞顿开。
这些岁月,我所见到的一切,原来都是因为这张纸上所写的几个字母!
每一句话的第一个字母,连起来读(我严重怀疑是受到小豆子的启发)——细细抚摸那张纸,拨开迷雾见天日,我轻声念道:
“I love you……”
“听见了吗,你亲口说的。”这回,Jackson终于有话可说了。
“开什么玩笑,明明是你。”我转身搂紧了他。
这里不得不用旁观的角度,我必须承认自己确实动心了,其道理与乔治·埃德加的妹妹一样(她爱上了Jackson的父亲,原因我们也从戴夫的日记里看过,现在冷静分析,真是如出一辙)
可是下一秒我面临更加严肃的考题了:戴夫的芯片之谜,水落石出——就是他拿的,就是他,让我和Nautilus担惊受怕,这五天惶惶不安,双重射手努力协助,其他植物也竭尽全力,唯恐植物城的秘密暴露……
那么,我应该是喜是忧?
而他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枚令大家朝思暮想的叶子芯片,它深绿色而又亮晶晶,毫发无损。我全神贯注地打量,应有的理智战胜了感情,我伸手去拿,还坚决地重复着,“把它还给我……”
“这不是你的,为什么还给你啊?”他偏偏要把芯片举高,理直气壮而洋洋得意,仿佛故意要欺负我一米六的身高。
“这也不是你的,是戴夫·史密斯和乔治·埃德加——没错,你的舅舅——研发的——要不是靠它,你我也不可能在这里见到!”我的声音变得软软糯糯。
异乡的雨也是自然界的升华和凝华,我却伤感地愈加不可自拔。
我莫名忆起了家乡,那是一个江南小镇,烟雨蒙蒙,青石板被敲击出水滴的寂静。“雨,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惆怅掩盖了愤懑,茫然不可言说,窗外的雨在抚摸小木屋,我的泪不可抑止。“把它还给我……”
最后,在我“不经意地”靠在他怀里抽泣良久,他还是把芯片塞到我手里。
我终于下了决心,跑去把芯片递给双重射手,他立刻离开饭桌,二话不说去找戴夫了,豌豆射手瞠目结舌,罕见地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看着泪流不止的我。等到双重射手回来,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Alice,你凌晨4点半就要回家了。”“我知道,谢谢这些日子你的款待。”
第五天凌晨。
有些依依不舍,因为表面上一切谜题的答案都水落石出,事实上还有些问题没有想通。夏日的破晓尚未来临,天蒙蒙亮,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豌豆射手还是个孩子,他现在正酣然入梦,我不希望打搅他。双重射手说,“Jackson你就送Alice去城门吧,戴夫他们已经在那里了……”话未说完,窃笑不已。
我们照做了。一路上我蹦蹦跳跳,心情大好;因为,我的病基本痊愈,回家也是令人欢喜的。不过,Jackson显然无精打采,我只是说,“亲吻一个人,至少要等她的病毒性感冒痊愈,否则被传染我可不管。”
可城门口空空如也,还有昨晚残留的冷风吹过。我还是下意识地搂住了身边的人,嘴里嘀嘀咕咕,“乔治怎么人间蒸发了!”
“因为他早就看透了你们。”我们背后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童声。
我回头一瞧,居然是豌豆射手!
他围着我们转了一圈,“Alice,你以为我会乖乖睡觉吗?Jackson,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小豆子,古灵精怪,却又天真烂漫。
戴夫和乔治都从小木屋里冲出来(已经有无数次这般惊人)。
“我就说窃贼是我外甥嘛,老弟。”乔治用预言家的口吻发言。戴夫则反复强调,“运转系统正常了!以后你想来就来吧!哈哈!”
“你们是怎么猜到窃贼的庐山真面目的?”我想起这个问题。
乔治饶有兴致,娓娓道来:
昨天下午戴夫竟没有吃玉米卷,他来回踱步:“我们只能靠推理了!首先,这个窃贼不是为了钱。”
“这东西卖去哪都没用。”乔治答。
“并且,他定是专门留下Alice的!”戴夫跺了几下脚。
“否则那个年龄略大的孩子也会留下。”乔治不知Nautilus的名字。
“谁会留她?植物们没有理由干。”戴夫终于认真思考这问题。
“僵尸也不会干,比如我。”乔治信誓旦旦。
“植物与僵尸都不干,只有一个可能。”戴夫恍悟。
“人类干的,但不会是你——我的好兄弟,”这么一说,乔治一拍大脑,“是我的亲戚干的。”“谁啊?”戴夫如同僵化似的,愣住了。
“我的外甥,Jackson。”乔治说完的两秒钟内,是难以容忍的沉默。
“他?为什么?”戴夫的智商并不能串通一切线索。
“让我想想——自从去年圣诞节之后,他就很爱留在植物城了,”乔治搜刮着一些零散的记忆,“我以为他是想躲开我们可怜的老妹;事实上,我在一个绝美的夕阳下找到了真相。”
“老兄,别卖关子!”戴夫打断了他。
“我见他一个人在小树林附近的崖边吹风,于是我躲在树后,重点在于他的自言自语,”乔治故意说得慢悠悠,“还被我录下来了。”
我们听到这里,Jackson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乔治接着描述戴夫的不耐烦,他说戴夫当时怒拍案头:“直奔主题!”
他火冒三丈:“那么浪漫的话,只有年轻人才说!我早是老古董了!”他一定要让戴夫听一听原话。
Jackson的声音,似乎是含着感慨了,“想当初这里差些就成我的墓地了,上帝保佑,Alice没有把我扔下——我才有机会看着她长大……不知日后,是否有机会相见。”
“啥时候录的?”戴夫问。
“去年九月的时候吧。Alice今年几岁了?”乔治转移话题。
“三个月后15岁,哈哈。”戴夫摸一摸络腮胡子。
听完之后,我的思想已完全转变。“不要拐弯抹角的,也不至于我恨你了好几年。”我哭笑不得,因为从始至终,我因为自己差些撒手归天而气愤了许久,今日真相大白了。最后,我决心要大哭一场。
“那我喜欢你好几年了,”他毫不掩饰,“因为你实在太特别。”
下一秒,还轮不到我腼腆一笑,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上膛的声音。
而我看得清清楚楚,Nautilus拿着一把手枪(戴夫:我什么时候给你的?),顶住了我正牵着的人,她喊道,“在小木屋我坐的腿麻!居然还没告诉我!我可告诉你,现在一个字也不要说……”
“我没猜错,他早就爱上你了!只是他居然把你扣在植物城五天!还有,两年前我们可怜的曲奇饼干……”她气得不打一处来,豌豆射手快速拿出了一包曲奇饼干:“坚果昨天帮Alice买的,说是给你的。
“这还差不多。”Nautilus不再斤斤计较,当场就开始品尝。
Jackson也对她笑道,“别以为你用一支手枪,我就不能用棍子敲你。”
“戴夫!植物城的盗窃法律里,他要判什么刑!”我的朋友马上转身,戴夫公事公办,拿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植物城法律很不严谨,全是戴夫手写自编),我看见卷首语是,“植物城成年年龄为15岁”。“那没什么用,就是限制驾驶年龄和结婚年龄,”戴夫喃喃自语,“而盗窃判刑……没有这规定。”
“还是算了吧。”我劝说戴夫。
众人惊异地盯着我。
“喝喜酒记得叫上我哥哥,还有向日葵、坚果,我的老师火炬树桩,还有倭瓜校长……”豌豆射手冲着我说,“还有一件事,现在我得叫这家伙姐夫了,哼。”
“言多必失!”戴夫打开了时空门。
“我很快会回来的……但是至少要五天……”我不计较豌豆射手说的话,“我要给爱唠叨的妈妈做汤去了。”说到这里心头一酸,百感交集。
Nautilus抱着那袋曲奇,赞许地点点头,也许是因为吃的津津有味,也许是因为生活回归正常。我深情抱着Jackson,对他含泪一笑。
纵然有时空相隔,感情是不应被磨灭的。在植物城跌宕起伏的这三年,亲情与友情,业已给予慰藉;欢喜与悲愤,不可言说的关系,顺其自然。
这便是,尘封五日繁华,病里数尽繁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