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雪》果果卡瓦依

11、第10章

　　十

　　再入雍华宫，恍若隔世，周围的景色显得即熟悉又陌生。短短几天时间，我
　　经历了那么多起落，当日被贬的情形还是历历在目，而绕了一大圈，却又回到这里，
　　这美丽而闭瑟的牢笼。

　　几个妃嫔纷纷来请安，虽早已明白她们的用心，我依然笑得温和有礼，将她
　　们的担忧一一安抚下去，全部满意地离开了。

　　“收拾一下，本宫要去慈宁宫。”望着她们的背影冷笑了一下，我对左右吩咐
　　道。

　　张嫫嫫上前为我戴上披风，“娘娘，今儿个天晚了，要不等到明天再~”

　　“不。”我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现在就去。”

　　后宫并不是只有嫔妃，更有太后。若是没有她的支持，任你再显赫的身份也
　　无法顺当，就像刘妃。如今我有妊，地位也因此敏感起来，若是在此时开罪太后，
　　只怕会后患无穷。

　　穿过御花园到达慈宁宫，却意外地看到景晔兄弟正从里面走出，躲闪不及的情
　　况下，我只得上前问安。

　　“是德妃啊！”那人笑得依旧温和，“你有孕在身，以后这些礼就免了吧。朕还
　　指望你给皇室带来一位皇子呢！”

　　明知他这话恐怕没有半分真心，我依然觉得心底暖洋洋的，第一次感受到为人
　　母的喜悦。

　　“这是四弟，刚刚回来，你知道的。”景晔在一边介绍著。

　　这句‘你知道的’令我一阵心虚，但还是硬著头皮面对他身边的人。

　　“臣弟见过娘娘。”安王恭身，翩然回礼，偷偷打量他，却意外地发现他的面
　　色十分平和，没有一点惊讶之色。真是奇怪，他明明见过我的脸，却一副陌生的样
　　子，是我的身份暴露了，还是我以前看轻他了？

　　“你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吧，不巧她老人家刚刚睡下。”景晔的话语拉回了我的
　　心思，见几个慈宁宫的太监在那里张望，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故让到路
　　边柔声说：“既然如此，让梅儿送皇上回宫吧。”

　　他闻言莞尔，上前搀住我：“瞧你脸色这么难看，还是让朕送你回去吧。”

　　我受宠若惊地应了声“是”，也不去关心他为何将堂堂一个王爷晾在慈宁宫
　　门口，由他揽著往回走。

　　太医院白发苍苍的老院长在为我仔细检查后回报，我有孕两月左右，怎么算
　　都是龙种。

　　我用手绢擦去嘴角多出的胭脂，也掩住那上扬的弧度。

　　“娘娘胎位虽稳，但脉像却太虚，需要好好调养身子才行。”

　　景晔点头命他下去开药方，并摒退左右，偌大的正殿一下只剩下我们两人。在
　　这样的背景下，我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即使暗暗深吸气也没有作用。怎么
　　回事？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吸气就可以平复下来啊！

　　“你这几日在家里可好？”他走近问道，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轻易令我双腮
　　发烫。

　　“谢陛下关心，一切都好。”好想哭~

　　他继续用温柔得腻死人的声音说：“朕刚才注意到你身边的宫女好像少了一
　　个。”

　　一言惊醒梦中人。汲取上次教训，我立刻全身警戒，小心地回答：“您真是
　　好眼力，有个丫头让梅儿的姐妹要去了。”

　　“谁这么大面子竟然要去爱妃的宫婢！”他语气一沉，“还是你认为朕会忘记
　　自己妃子的长相？！”

　　他眼中的不善吓得我向后退，可下颚在下一刻被紧捏住，弄得退也不是，跪
　　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儿。

　　“德妃，”他吐出不轻易唤起的封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京！”

　　他看到我的脸了！？

　　刹那间，脑海里闪过十几种脱罪的法子，最有利的是将恋梅推出来。双生姐
　　妹本来就一模一样，冬梅也是她要去的。事实上从市集出来时我就一直在转这个念
　　头。可当事情到了眼前时却说不出口。

　　可伶的姐姐，她怎么能承受宗人府的问话，怎能待在阴冷的大牢呢？！如果
　　注定无法逃过这一劫，就让我来吧！主意已定，我用力挣开他的牵制，“咚”地一
　　声跪下。

　　“臣妾知罪！”这一点必须承认。“不过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竟也如此行事，
　　置国家、宗室及朝纲于无物，实在令人发指！”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妾愿
　　自请责罚，但皇上也该下罪己诏，给天下臣民一个交待！”

　　说到这里，闭上眼睛磕下头去。刚才那番话，无疑是拿住他出宫的事实要胁，
　　话一出口，却有松口气的感觉。

　　虽然不耻父亲的阴谋，但也不能让自己失去最有利的条件。只是恐怕在景晔
　　眼中，我与文家是一体，既然如此，就仗著文家的势力放肆一回，赌他此时还不能
　　动我，不能动文家。

　　正在我开始不安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不会是被气坏了吧？！
　　悄悄抬头，却看到令我难忘的一幕。

　　那人真的在笑，而不同于以往的飘渺，这次我感受到他的喜悦！一向平静的
　　眼底充满笑意，使那双黝黑的眸子显得更加明亮。

　　呆呆地看着他，这真的是那个高傲的帝王，我的丈夫吗？为何现在的他对我
　　而言就像个陌生人？！

　　“皇、皇上？”我有些结巴地唤到，想着是不是要去传太医。

　　“爱妃，”他似乎笑够了，但双目的光彩未退，让我仍移不开视线，“你真是
　　有趣，让人不喜欢都不行！”

　　进宫这么久了，他第一次说喜欢我，可原因竟然是有趣？心中被喜悦和挫败
　　搅得乱七八糟，要跳脚却又想起对方的身份，我跪在那里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这种眼神，这种迷茫中带著执拗的眼神让朕沉醉！”他再次捏住我的
　　下巴，只是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梅儿，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时尔端庄大
　　方，时尔咄咄逼人，现在却像个迷途羔羊般纯洁无辜，让朕百思不得其解！”

　　梅儿？我打了个寒战后渐渐恢复了清醒。好险！这是第几次在他面前毫无防
　　备了？“陛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他不放松地紧跟而上，让我没有喘息的机会。“你从一开始
　　就明白，只是装胡涂罢了。就象现在，脸上又带了层面具，把真正的性情藏起来一
　　样。”

　　这人凭什么教训我？他自己难道不是总深高莫测的样子？我想反驳他，却无
　　力开口。

　　“记得初次见面时，你还是孩子。朕还记得，那天你突然冲进来，为自个姐姐
　　求救时那无助的样子。”他微眯双眼，似乎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去了。“你眼中那
　　种不顾一切的痛苦让我看呆了。”

　　啊！那天下午，我记忆中永远的梦魔！身体止不住轻轻发起抖来，扶住一边
　　的桌脚。

　　景晔没有发现我的异常，接著说道：“我当时就想，究竟是怎样深切的亲情
　　能早就如此的眼神，这在富贵之家，特别是皇家来讲是多么难得！如果你长大后还
　　能保持那样的赤子之心，就将你接到我身边来。”

　　好个赤子之心，若你知道那眼神是由亲人的鲜血发酵而成的，是否还会如此
　　感慨？

　　面上一凉，下意识伸手一摸，这发觉竟已满脸泪珠，只是不知是为谁而落。
　　透过泪眼望着眼前人，他眸中充满伶惜，似乎并不做作。

　　这一回，该相信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