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行》宸扶摇

20、罚或饶

　　赵破奴说道:“也是那位女子不明军法，才犯下大错，君侯别太费心。”
　　外面的微风吹了进来，霍去病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刚刚的话题。
　　“现已入冬，君侯得多多保重，营中士兵已经出现冻伤之兆。”赵破奴满怀担忧地说道。
　　霍去病摆了摆手，“不要紧的小病罢了，那些士兵御寒衣物发了吗？”
　　“理论上说都发了，可是……”
　　赵破奴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才道，“今年长安的冬天不像往年，民间多有平民冻死，将士们熬不住，营中已有士兵发烧。”
　　霍去病皱了皱眉，“这么严重？”
　　今年寒冬比起往年还要冷，军中将士是经过重重选拔的，身体素质自然比一般人好。
　　——于朔漠中作战，白天夜晚气温相差非常大，没有铁一般的身躯，怎么扛得住？
　　仔细考虑了一会儿，霍去病当即道:“吾去看看情况。 ”
　　“君侯，凌荼前来请罪。”有一卫卒走了进来，对霍去病通禀了这件事。
　　霍去病挑了挑眉，“就是被冒名顶替的凌荼吧？让他进来吧。”
　　他是真好奇凌荼是被那位女子算计了，还是说有意放纵的。
　　“唯。”
　　卫卒恭敬退下，将当事人凌荼请了进来。
　　凌荼比起那位顶替的女子，眼睛稍微小一点，肤色也比较黑，而且最重要的是双手上起了一层厚厚的茧。
　　霍去病尚未发话，凌荼立马跪下认错:“君侯，臣有错。”
　　“君何错之有啊？”霍去病面上在笑，可眼神中尽是漠然。
　　营中是不允许出现女眷的，即便有，那也是充当“至于平原君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的角色，哪里会有女子从军的道理？
　　自知犯了死罪，凌荼不敢求饶，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臣不该因一时心软，蒙混过关，让臣之女弟混进来。”
　　“哦？这么说那位混进来的女子，还是你亲妹？”
　　霍去病这下子是真的怒了。
　　原本他以为只是对方懵懂不知下被人下套了，倒是不曾想，原来对方是有意而为之。
　　这么一想，霍去病心中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臣以后再也不敢了，臣只是一时糊涂，忘记了军法，忘记了君侯的嘱托……”凌荼拼命地磕头，意图让霍去病心软放过他。
　　霍去病见状，语气冷冷，“忘记了？吾当初说过，入了我的麾下，就别心存侥幸，以为吾是心慈手软之辈，会对你们所犯的错误宽大处理，你今日故意放入你姊妹进入军营，那么以后呢？是不是就要帮助匈奴人算计汉军了？”
　　说到最后，声调骤然升高，凌荼吓得额头冷汗直流，只能不断说道:“臣是真、真没有背叛大汉之心，泰一神可鉴，君侯莫非还不知道臣对大汉的忠心吗？”
　　“忠心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该当何罪？”
　　霍去病不为所动。
　　纵然是仁善大度的卫青，面对军中将士犯法时，同样是赏罚分明，从不包庇维护。
　　卫青说过，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将士跟着主帅出征，图的不仅是前程富贵，还有主帅的看重。
　　在军中，主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了整个汉军上下，甚至影响所有将士。
　　是以，为主帅者，最忌讳优柔寡断、偏听偏信、是非不分、赏罚不明、临阵脱逃。
　　霍去病自然是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今日凌荼可以为了一己之私偷偷让姊妹混进营中，那么以后他同样可以为了自己而选择背叛大汉，与匈奴人互通有无。
　　“之前翕侯赵信，也是和君一样口口声声说对大汉忠诚不二，结果呢？面对伊稚斜的蛊惑，他直接选择了投降。君今日所为，很难不说不是第二个赵信啊。”
　　霍去病面上摇了摇头，疑似怀疑凌荼的忠心 。
　　凌荼一听此话，心快要凉成半截，赶紧又磕头道:“君侯，臣的父母殒命于匈奴人的刀下，臣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绝不可能投降匈奴人！”
　　言语中那强烈的恨意，可谓是把霍去病惊到了。
　　他收编进来的这批将士是什么底细，他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凌荼自幼生活在雁门郡，父母膝下只有他与女弟，一家四口生活得欢欢乐乐。
　　然而，幸福的日子总是不长久，凌荼的父母在匈奴人劫掠入侵时不幸丧生，失去父母的凌荼只能带着年幼的女弟，来到长安投奔父母的在世亲戚。
　　亲戚一家子十分同情凌荼兄妹的遭遇，于是帮他们入了户籍，抚养他们，直至凌荼报名从军。
　　像凌荼这种遭遇的士兵，不说是遍地皆是，可也很普遍。不过他们不像凌荼那样十分强烈地表现出自己对匈奴的恨。
　　当然，汉人是厌恶痛恨匈奴人的，但这份恨意，没有亲身经历过或者说记忆淡薄的，还真是很难说的。
　　比起恨匈奴人，他们更愿意以身报国，沙场立功，归朝封侯。
　　凌荼咬牙切齿道:“此生，父母之仇不报，我凌荼誓不为人。”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令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霍去病缓缓开口，
　　“其情可悯，其罪难恕，你因父母双亡疼爱幼妹，无可厚非，但是凌荼你忘记了自己身为一个汉军将士的责任，君的女弟非营中将士，无缘无故顶替闯入，是乃死罪，真正追究起来，君的命……很难保住。”
　　军有军法，这个先例绝对不能开，否则的话，其他将士有样学样怎么办？
　　凌荼闻言，不像之前那样惶恐不安，倒是平静了不少，对霍去病作揖道:“臣深知犯了死罪，罪责难逃，可臣恳求君侯念在仆的女弟年幼无知的份上，放过她一马，臣愿以死谢罪。”
　　他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她出了事，将来他无法对父母交待。
　　霍去病问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这么做，若是那位女子不领情，背后埋怨该怎么办？”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叫做知恩图报的，更多的则是恩将仇报。
　　诚然他们这对兄妹感情深厚，可在生死考验面前，很难说得清彼此之间会不会不存芥蒂。
　　凌荼坚定道:“臣凌荼但求一死，死而无憾矣。”
　　“好一个死而无憾矣！有如此勇气，为何不去战场上杀敌，反而在此等小事上犯了糊涂？”

作者有话说

　　至于平原君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战国策》
有关汉代女兵，汉景帝阳陵出土的女兵陶佣有人认为是北军胡骑下的胡人羌人，给景帝送葬的，还有王后墓出土的女兵俑是作为保护王后的卫士出现。而且两汉妇女作战大多数都是后勤保障，守城居多，不是兵役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