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寂悠现冲突 ...
-
我的宠爱愈发浓厚,而皖葶却因小产而在骤然之间失尽宠爱,我感到心中过意不去,甚是惭愧,毕竟她的小产便是拜我和艿淳所赐,我和她素来关系亲密,如何能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地淡然而过呢。于是,我怀着忐忑不安地心,来到了蔺晶宫,想看望小产后一直病恹恹的皖葶。
来到宫中,只见晚来风急,满地花瓣堆积,凄凉无比。这番场景,就正如同现在皖葶的心境罢,我感到心中酸楚得几乎要落泪,她毕竟是我在宫中交好不多的一位妹妹啊。
我走进房内,顿时大吃一惊,多日不见的皖葶静静坐在窗台旁,独自一人,了无生气,再不是童稚纯真,带着满不在乎笑容的那个女孩。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清楚无比,憔悴惨淡,发鬓松松的,上面平淡无奇的唯一珠钗也几乎因不稳而落下来,愈现一份凄凉苦涩,比起上次册封大典前的模样,真不知黯淡了多少倍,简直是人比黄花瘦。
皖葶目光迷离,仿佛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躯体,轻轻吟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我缓缓走近,心疼地接口:“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她身躯一震,迅速转头,双眸在刹那间染上愕然:“姐姐?”
“何必吟这么凄凉的《声声慢》呢,这可是李清照经受了国破家亡、夫丧、金石丢失等一连串的打击后所作,妹妹何故黯然至此呢。”
皖葶忧伤抬眼,淡淡看我一眼,奇异的目光扫视在我的脸上,令我有些不自然,依依立着想等她说些什么,但她随即毫无表情地继续低下头去,并没有任何言语。
我心下泛起苦涩之意:“妹妹,你如此哀婉的凄苦情,真的是看得我老大不忍啊。”
她勉强牵起嘴角,却是一丝苦笑,终于开了口:“珊容华来访真是不易,还以为姐姐过于受宠便忽略掉我了呢,妹妹尚未恭喜姐姐晋封,现下恭贺过了。”说罢竟站起身来,强笑道:“姐姐大喜,真是恭喜姐姐,得到如此眷顾,恐怕不多久便是第二个盈贤妃了呢。”
“你便要和我这般生分了么?”我心中越发难受,如此话语仿佛又一双大手在狠狠蹂躏着我柔软的心,痛苦不堪,简直要被她的冷漠而窒息。我慢慢稳住心神,动情道:“皖葶,你明知道姐姐不是那种得宠便不再顾及姐妹的人,你何必要这般无情的对待我呢。这样一来,我心中万分不好受,难道这么说,你便好受多了么?”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好受过!”她的声音在骤然之间大起来,我万万没有料到,顿时被她的爆发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自从进宫,我的宠爱就没有高过你。侍寝前皇上送花瓣来,侍寝后还几乎去了贵嫔之上方才可以享受的芸汇池,我心中不平,真的不平,可是你是我姐姐,又待我这么好,我即便心中再难受,始终也无法狠下心去对你做些什么。好不容易我有了皇上的孩子,我以为这便是我一生所有幸福的开端,感觉生活的一切仿佛都是甜蜜的,但是,我这个美丽无比的梦却被人生生撕碎了,而撕碎的人,正是你和艿淳!我不愿去多想些什么,我愿意相信你们无心,愿意相信你们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妹,但是,我没有想到,姐姐,在我小产失宠的失意日子里,却正是你最受宠爱的日子。你没有怀孕过,但位份却比我还高,宠爱也比我多,甚至,还可以享受到亲人入宫探望的特权,你可知道我的感受,知道当时我的心有多痛么?!”
我不可致信地看着皖葶已是梨花带雨的面容,震惊得无以复加,心中绞痛,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堵住,丝毫话语也说不出来。我没有想到,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伤害了自己的姐妹,那个善良单纯、待自己亲密无间的好姐妹,而且伤她伤得比任何人都要深,都要狠。
“皖葶,姐姐真的没有想到会伤你这样深,如果如此,我宁愿老死宫中,也断断不会去接受皇上的宠爱……”我手足无措,急迫地意欲表达我对她的姐妹深情。
“罢了。”皖葶讷讷打断了我。
渐渐的,她的语气已变得平静,如同潺潺流水,恬静自然,和方才判若两人,令我不禁眩晕。
“皖葶,请你相信姐姐。”我特意强调了“姐姐”二字,向她缓缓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仿佛一个稳重温柔的姐姐,而她,便是那个整日整夜受我宠着的烂漫妹妹,“皖葶,你晋嫔位之时,我们便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共享福,同患难。即便是成为贵妃,永生永世情谊亦不会变,你难道再也记不起来了么?做任何事情,都应该平心静气地去思量,在宫中,有受宠,自然免不了失宠,你若是总不往开了想,继续心胸封闭,那于任何人都不是好处啊!”
“我……”她仿佛松动了。
我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直直的毫不动弹:“姐姐待你的心,一直没有丝毫地改变过。”
谈话,仿佛搁浅。
“姐姐!——”
她终究再也忍耐不住,毕竟自己和眼前的这个女子还是姐妹,坚强的外衣,被一番动情的话语所撕下,露出了最为柔弱无力地一面,迅速扑到了我温暖的怀里,动声恸哭不止。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细语地安慰:“你这么伤心,我真是于心不忍啊。”
“骤然失子,岂有不痛之理?”皖葶显得苍白而无力,“我实在是开心不起来,或许,只有时间方能抚平伤口吧。”
我心痛道:“皖葶,姐姐求你,展颜一笑。”
皖葶轻轻从我怀中出来,表情复杂,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与痛心疾首:“我、我实在……做不到。”
我听着她的话,沉默了。忽然,眼睛一亮,牵起她冰凉的手,微笑道:“好,你跟我来!”
我将皖葶从光线暗淡的屋内拉到了院子里,指着不远处笑道:“皖葶,你看,知道那是什么么?”
皖葶望了一眼我地所指方向,神色变得十分不解,看着我问道:“姐姐,这是太阳啊,每天都可以见到的,你让我看太阳……是什么深意呢。”
“皖葶,你曾经注意到过么,其实每天的太阳都是不同的。”
她的表情仍是疑惑,我安然接下去道:“在极多人的眼里,太阳是再平凡不过的,只要不是阴雨之天,每天轻轻一抬头便可以见到东方升起的旭日,那么灿烂,那么耀眼。但是,每天的太阳都是崭新的,完完全全的一派崭新。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皖葶怔怔地看着并不刺眼的太阳,然而恍惚时,眼角忽然便流下泪来。这片角落的阳光是明朗的,而那些泪痕,为什么如此灼热,几乎要灼伤了我的眼。
时间就这样安静过去。良久,良久。
皖葶终于转过了身来,清澈的目光紧紧锁住我的脸庞,姣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却是释然,那么明朗,那么温馨:“姐姐,我明白了。”
我很是意外,立时惊喜道:“你明白了?”
“是的,每天都是崭新的,崭新的太阳,崭新的生活,有受宠便有失宠,若是耿耿于怀,不过是让自己每天活在痛苦之中,毕竟作天子妃嫔,有着常人不知的苦楚,我已然拥有了心里的准备。你笑着,日子会流逝,你哭着,日子也仍会流逝,何必哭着呢,还不如开开心心地微笑,倒也没什么不好呢。”皖葶嘴旁真诚地扬起一丝弧度,笑得灿烂而纯真,仿佛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那么干净,那么无暇,“我想开了。谢谢你,姐姐。”
我欣慰而笑。
皖葶,终究是皖葶,她虽然怀揣着一颗单纯的心,但却并不是蠢笨之人。她,能够明白自身的处境,能够明白身处宫中必须要理解的道理,能够明白别人真诚待她的心。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耳边悠悠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如冰地缓缓传过:“今日天气不错,二位妹妹倒也是不错的兴致。”
我们忙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立时惊怔,只见来人是一位貌美的女子,身材窈窕,脸上是一颗淡淡的美人痣,丰神楚楚、秀骨姗姗,似乎极为眼熟,在哪里曾经见过,却又因事出突然,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她乃何人。
那女子轻笑,似乎包含着些许友好的神色:“怎么,二位妹妹不认得本宫么?”
本宫?我思忖着,能自称本宫的乃是正三品贵嫔之位之上的嫔妃,后宫之中能如此自称的,除去皇后,便只有四人。此人不可能是雷厉风行的盈贤妃,亦不可能是温柔款款的渲妃,更不会是云淡风轻的斓修媛,如此一来,剩下的便仅有一人……
“修仪娘娘万福金安。”沉睡的记忆在瞬间涌出,我出于礼貌,已然是面带笑容,一个稳稳的礼行了下去。
“起来罢。”
“谢娘娘。”我直起身子,发现皖葶警惕地看着她,冷冷的,默默不语,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防备。
我蹙起眉,恐怕是由于沁修仪与盈贤妃素来交好,皖葶以为物以类聚,她总而言之亦不是什么温良性情之人,这才不愿行礼,还非常忌惮。
沁修仪反倒一脸兴趣地端详着皖葶,那笑容乍看亲和,却在不知不觉间透出一丝诡异,轻轻晃荡,缥缈如虚无。两人就这么各怀各意地互相打量着,俱无言语,顿时,一股极不寻常地气息在院终迅速弥漫开来。
我心中焦急万分,轻轻推搡了她一把,她方才明白了我的意思,犹豫片刻,终于慌忙行了个礼:“嫔妾见过娘娘,娘娘吉祥。”
沁修仪受用地听着,淡淡扬起嘴角,丝毫不动声色,和我首次见她之时一模一样,难不成她终日便是这般,神色万年不变么?“萌德仪今日小产了,本宫也没能来看望慰问片刻,甚是过意不去,今日的地抽空来了趟,不料受宠的珊容华居然也有时间在这儿呢。萌德仪,身子恢复得可还好?”
皖葶一震,表情微微显现出痛苦,但仍回答了声:“谢修仪娘娘关心,嫔妾已然好多了。”
她仍是淡淡关切的笑:“小产是极为上身得,德仪可得好生调理,来日方才,要再添一子半女亦非没有机会。”
皖葶不自觉地低了低头,感到分外不自然。
“萌德仪,你可知道,”沁修仪直了直身子,一派闲雅,“你为何会小产么?”
短短一句话如同闪电,急速划过,霎时将每个人的心映得分外明亮。
“娘娘,您……您说什么?!”皖葶顿时面如土色,瞳孔在瞬间紧张地放大,身躯一颤,几乎在下一刻便要摔倒。
沁修仪如深潭一般望不到底的黑眸望向远方,似乎有些满意自己带来的震撼效果,微笑道:“萌德仪不必误会,本宫并没有你孩子被他人所害之意。本宫仅是想告诉你,德仪如此天真的心境,再后宫之中不会长久,或许这次的小产便是一个小小的开始罢。你若不信,本宫可以告诉你,本宫在你方才对本宫行礼一事,便可以轻易地看出。”
皖葶唇角已然没有了丝毫恭敬之意,冷若冰霜,没有一丝感情道:“娘娘有话直说罢,不必如此拐弯抹角,嫔妾虽说不比娘娘深藏不露,但也算不上过于愚鲁。”
“德仪何必过于心焦呢?”
她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仿佛温婉而端庄的大家闺秀,笑得如沐春风,面若桃花,娇媚可人,但在当前我们看待却是一道没有任何阳光的深渊,那么寒冷,那么阴森,那么可怖,似乎下一刻就要将我们彻底吞噬。她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隐藏之深,喜怒不行于色,远远胜于环容华。
“你向本宫行礼不够及时,甚至还需他人提醒,代表着你反应缓慢,而这宫中不眼疾手快、抢占先机的人,都不会有任何好下场,是为一;你行礼之时仅是微屈膝,动作不标准,不稳妥,极为容易被人挑出错处,大祸临头,死上几遍倒是没有问题,是为二;而且,你得神情不够恭顺,还隐隐透出不屑与防备,敢问哪位得宠的嫔妃会将你收为己用,替你夺宠,是为三。如此一来,你认为自身要在宫中立足,尚且简单么?”
“娘娘,德仪确实是诸多地方是颇为不妥,嫔妾感谢娘娘的教诲,还恳请娘娘看在她年轻气盛的份上,多多包涵。”我看着脸色铁青、紧紧咬住下唇的皖葶,感到事情不妙,忙先发制人,向沁修仪礼貌地款笑出言。
沁修仪微微牵动嘴角:“容华倒是比德仪更懂得识大体,怪不得比德仪受宠许多呢。”
此话是带着些挑拨离间的意思,皖葶终于忍无可忍,怒气冲冲道:“娘娘虽是九嫔,却何必如此嚣张?要论宠爱,我确实比不上姐姐,可是我细细斟酌,恐怕娘娘的宠爱亦万万及不上姐姐分毫罢!”
沁修仪近来失宠,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今经皖葶宣之于口,沁修仪被讲到了痛处,气得勃然大怒,厉声呵斥:“你个小小德仪,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同本宫交谈尚且不愿用‘嫔妾’二字,如此放肆,是要反了么?”
我看着事态的严重发展,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顿时急切插口道:“娘娘请息怒,德仪乃有口无心啊!”
皖葶不屑地低了头:“嫔妾没有反意,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娘娘若如姐姐一般受宠,又何必如此恼怒?”
沁修仪怒道:“你!——好,既然没有此意,便去那边给本宫跪上三个时辰罢,不过是从四品的嫔妃,当真以为自己多厉害么!本宫身为堂堂九嫔之一,难不成还没有管教一个德仪的权力了么?”
我吓得六神无主,慌忙道:“娘娘,气大伤神,什么事情慢慢商量可好?”
皖葶却依依立着,瞧着沁修仪冷笑道:“娘娘确实有管教一个小小德仪的权利,但嫔妾刚刚小产,身子尚且虚弱无比,三个时辰可不是闹着玩的,嫔妾这一跪,若是跪出了什么大毛病,敢问娘娘一己之力担当得起么? ”
沁修仪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无比狠厉,脸通红无比:“本宫让你跪着,亦是为了让你受些磨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尊本宫旨意,是谁准许你可以如此顶撞本宫的?”
“如果是朕准许萌德仪无须跪呢?!”
此言一出,三人俱惊怔住了。待反应过来,忙一齐跪下:“参见皇上。”
只见轩灏身后还站着一脸微笑的渲妃,轩灏朝皖葶走过去,将其稳稳扶起来,尽是怜惜之意,柔声道:“皖葶,你还好罢?”
皖葶顿时身子晃了一晃,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垂着脸,多日的委屈、紧张的情绪在刹那间崩溃,带了幽咽的哭腔道:“谢皇上关心,嫔妾……嫔妾还好。”
沁修仪此时还跪在地上,但心中早已按耐不住,着急出言辩解道:“皇上,臣妾只是……”
“够了,你给朕住嘴!”
轩灏的话里带着浓重的斥责,似乎包含着狂风骤雨的前奏,天子得威严令人不寒而栗,沁修仪吓了一跳,顿时心惊胆战地噤了声,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心中忐忑不安。
“伊晗,你先起来吧。”说罢厌恶看了不安的沁修仪一眼,冷然道:“你也且起身罢,贵嫔。”
我眼皮突的猛烈一跳,冷汗立时直冒,心中空虚不已。今日之事居然闹得如此之大,沁修仪虽然不位列三妃,但也颇有资历,并是盈贤妃一手扶持而上的不简单人物,自身居然呵皖葶在不经意间将其得罪,真是大祸临头。
沁贵嫔顿时惊愕得说不出任何话来,震惊道:“皇上……”
“怎么,你如此对待其他嫔妃,认为自身还配为从二品九嫔么?”
咬住下唇:“……是,臣妾知错了,谢皇上教诲。”
轩灏看都不堪沁贵嫔一眼,仅是冰冷道:“若不是渲妃想到皖葶小产后精神不振,陪同朕前来看望,恐怕做梦都不知素日脾性温婉的贵嫔会如此欺辱其呢!贵嫔回去好好反思罢,皖葶身子虚得紧,贵嫔今后还是不要再来叨扰的好。徐沪。”
一旁的徐沪见主子召唤,连忙笑着迈步上前:“皇上有何吩咐。”
“唐氏仗着自己身为九嫔,又是最前的一位,目中无人,欺凌德仪,使其受惊,现下降为贵嫔,以作惩戒,并免去这一月的所有侍寝。”
渲妃一惊,看到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沁贵嫔,嘴唇微微嚅动,仿佛想说些什么,但目光锁到泪光涟涟的皖葶身上,终究蹙眉轻轻叹息,什么也未曾说出口。
“臣妾惭愧。今日之事,确是臣妾唐突了,愿萌妹妹宽宏大量,不要太计较才好,否则臣妾真要愧疚无比,以致无法成眠了。妹妹好生歇息,臣妾告退。”说罢,沁贵嫔微微一笑,柔婉低下头去,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白皙的肉里,带着浓厚的不甘心。
日影深深,在沉沉的阳光下,她提起华丽的衣裙,终究缓步离去。
我不安地遥看着,面容苍白,感到这宫中地危机似乎愈发浓重起来,仿佛,下一步便是一个黑暗不见底的深渊,正邪恶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