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
-
食堂在没有红烧肉的日子里格外清闲,尽管如此午休的时候严书仍然没去食堂打饭,自己待在宿舍里泡了一碗牛肉面,坐在台灯下一边翻看着校门口小摊上的杂志一边稀里哗啦地吃着。
数学卷子堆在一边实在不想写。
杂志很无聊,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字,从前几个星期比赛的获奖选手谈到本校的办学理念,虽然搞不太懂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获奖选手搞了办学理念。
他一目十行地扫完便准备将它丢到一边去。
校园杂志果然都一个样。
翻书的手却突然顿住,往前翻了翻,停在某一页,缓缓地垂在桌子上,没了动静。
那张纸上印着一幅叫《昼》的油彩画。
大片大片的光铺洒在画布上,天空原本是浓重的黑色也被照得泛起鱼肚白;天际线往下延伸,草坪在静寂中勾勒出亮眼的边,萤火虫起伏在画面之上,微弱的尾灯被淹没。时间在画布中缓慢地流动起来,似乎通过薄薄的一层空气,将清冷的气氛渲染在脑海里。昼夜不分,晨昏颠倒,溢满病态的美。
往下翻,又是几张同样画风的画,跃动不同的色泽,悄无声息地映在脑海里。
这些似乎都出自一个作者——温度。
他又从《昼》翻下去,然后慢慢地将视线停留在每一张画上。渲染过后淡淡的水彩,没填色的稿子,统统都被印刷在一本薄薄的杂志里,零零散散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一张,夜色混杂着洪水般涌出的光,一半被颠倒成了白昼,一半在星星点点的萤火中变得刹那永恒。
第二张,落泪的女孩抱着一束鲜花,碎发挡住了额头,上身迎着光,下身被阴影遮盖。
第三张,玻璃外的站台模糊成了虚影。公交车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伫立着一个少年。深棕色头发,低着头看不清脸,耳朵里插着耳机,仿佛被隔离在了喧嚣之外的某个世界里。
而左边靠角落的位置上,也坐着一个很好看的男生,黑色短发微微翘起,发尾染上了一层黯淡的暖意,目光落在人群之中。
整幅画仿佛有了温度,在骄阳似火的夏天里,岁月就此轻易划过。
你落在人海中,我刚好转头。
一眼万年。
又一页滑落,画的背后还剩下几行字:
原来你早就长大了,变成了手握权杖的国王
可能只有我还记得,
你曾经是那个慌张懵懂的小王子,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可我愿意变成那只等爱的狐狸,
一抬头,遇见你
温度.
严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连忙合上杂志,把变凉的汤和面一股脑倒掉了。
似曾相识?别逗了。
楼下的摊子上还有几本不同档期的,于是严书便跑到楼下全都买了回来,不过全部翻遍也没有再找到温度的作品了。
他反复猜测着这个画师,在脑中勾勒出他的轮廓。明明只是固执的幻想,却总能被当成生活中某个人实实在在地感受着。
晕染水彩的样子。
铅笔断芯时,抿嘴的样子。
在每个灼烧起来的夏天里,收了画架,拧开大罐可乐的样子。
这些如同记忆般的想象,在正午灿烈的阳光下,一点一点泼上颜色,然后沉睡在心底。
三年前,
这大概是严书第一次撞见他了。
公交车的尾气“呲啦”一下子全部释放在氧气中,然后淡去,声音像极了可乐开罐时气体冲撞的动静。。
炎热的温度里,盛夏开了个头
严书从门的一头探出脑袋,然后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暑假明明已经快要收尾,可现在车子里的空位几乎还是被占满了。每一行五个座位,有三四个都被乘客占据着,留下中间小得可怜的空隙。
他沿着通道往后面走,在拥挤的人堆中勉强抓住扶手,然后不经意地一回头。
车窗外是丝带状的植物,把浓重的绿色铺满整个Y城,延伸至棱骨分明的肩胛线,没了踪影。
角落里,男生闭着眼睛假寐。一切都像是寂静无声的布景,时间在一瞬间流淌得很慢很慢,随后回归现实。
他察觉到来自某人的注视,于是睁开了眼睛,偏头一笑,对上严书的目光。
严书一个踉跄,不小心撞了几个人。
“不好意思。”
一位约莫三年级的小学生对他竖起中指。
他以同样的动作回应。
死小孩撇撇嘴走开了。
等过了几分钟,严书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好像是有一点儿发热,所以刚刚可以解释为心虚时急躁的表现,不由自主地僵了僵身子。
他一抬头,角落里的位置空了,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背后。
“嘿,小哥哥认识一下,我叫温丞。”
他愣了一下,半秒之后逐渐露出笑容。
“严书。”
气温逐渐升高。
巴士依然停靠在了人行道旁边,公交站铁牌的底下,日复一日。
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温丞也总是坐在车子里的那个角落,即使旁边有空位,他依然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半睁半闭。等他上了车,就站过来,拉着他头顶上的扶手,用半个身子护出一方狭小的空间。
从补习班带回的疲倦在小小一辆公交车上烟消云散,剩下了滚烫温度驻扎在心里,严书有一刹那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毛病。
感情终归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甚至有些想要摘下他的耳机。这家伙总是和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无论是黑色的书包还是冰冷的表情,都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只是让他忍不住想去靠近。
你是我的梦。
若隐若现地徘徊于脑海里,避不开,躲不掉,只能让岁月承受起厚重的温度,一遍一遍刻画原本就滚瓜烂熟的轮廓。
风从树顶上刮过,把一切喧闹与烦恼带上苍穹,消失在白云背后。
当鲸鱼沉入海底,浪花支离破碎,众生回归初始的静寂。
暑假收尾,潇洒地画完了残缺的句号,公交车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不知什么原因越过了这一站,从此车牌号便在展板上无声地消失了。直到现在看见公交车他还是会不经意间望向角落。
万一呢?万一他就坐在那里呢?
万一他真的记得我呢?
就这样神叨叨地过了一周,心底浮上些许释然,或许他终究只是在漫长的一生中,附赠了他些许情感。
那些不经意间在我们生命中一闪而过的人,似乎不大起眼,却零零碎碎拼凑出了半点儿回忆留在脑海里,待它落满灰尘,或许就一直存在那里了。
想到这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想哭。
严书坐在马路边缘,两条腿幼稚地往前伸着。
公交车的尾气排放都变得充满寂寞。
暑假快过了,初三不好受是肯定的,一模二模三模四模,想想就令人头大。
于是他又开始看那些合欢树,尽管这确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光影的交替让时间顺着钟表的轮廓缓慢地扭曲着,在滴答滴答的交响乐里,顺走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是昏昏欲睡的天气。
喂,
如果那年夏天的太阳依旧毛茸茸地挂在天上。
如果画架上的水彩依旧绚丽。
如果合欢羽毛状的叶子还没零星成片落在地上,腐烂进泥土。
你会不会想那年一样,抬起头,然后不经意跌进我的世界里,让一切变得黯然失色。
你还会站在我的背后,等我转过头吗?
——
严书起初还不知道自己睡着了。被烈阳晒得睁开眼睛,然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往写字台走,无意间瞟到了桌上的电子钟,大骂一句便抓起书包往教室的方向赶。
靠,什么时候睡着的。林樾这家伙竟然也不提醒他。
窗外的西瓜堆成了一片田,摊主半眯着眼睛躺在摇椅上,身子前后摆动,用麻杆编织的扇子缓慢地扇动空气,苍蝇在闷热的空气中盘旋着,时不时停留在某处,被呼面而来的风吹了个手忙脚乱。
他叹了口气,猫着腰不声不响地从后门钻进去,然后迅速将书包塞入抽屉,拿出一本暗度陈仓的小说用课本夹着开始翻看。
等等,万一被老师发现,是不是明天放学也不用回宿舍了??
他及其少见地良心发现了,迅速收好书,桌上摊着课本,整一面全是空白,啥都没写,看着实在不怎么赏心悦目,就随随便便圈了几个红圈,出于把良心进行到底,还认认真真听起课来。至于听不听得懂就要另当别论了。
不仅没听懂,还差点把自己给绕进去。
好在离期末考还有十几天,加上考完试以后的小长假,也算能活过这个月。
严书发着呆,手中的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涂出一条墨印,看着很刺眼,又不能拿手蹭掉,心里堵的慌。
午后,燥热。这像是两个本身就分不开的词语,慢慢在脑海里浮现,让空
气里难受的成分骤然增多。
啊,对了,还有那该死的禁闭。关也关不出个名堂,在大部分人眼里属于浪费时间那一类的惩罚,不像通告批评或是检讨那么尴尬,也算是老师同学都喜闻乐见的。
窗外,合欢的枝干上还剩了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泛起淡黄色。被抚过的微风吹得摇曳生姿,又轻盈地飘落在操场的跑道。
目光自然而然地,顺着风吹过的方向延伸至视野角落的资料室。灰暗的铁牌看起来格外孤寂,黑色的大字被雨水和指甲摧残了不少,和牌子一起被孤零零地被挂在门口。
立秋已经匆忙跑远了,体温计的水银柱却依然停在很高的位置。
这分明是夏天啊,他想。
玻璃里会隔断所有知觉,漫山遍野的绿色开始染上淡黄,夏天连接了又一个缓慢流动的季节。
虽然聒噪的蝉鸣声淡去了。
虽然合欢的香气碎裂了。
虽然画报上的欧式建筑物褪色了。
季节,温度,依旧混乱不清。过往,现实,依旧纠缠在一起。
在这种场景下,最容易没由来地想起某个人。
想起某个曾经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严书揉揉头发,继续盯着黑板上,看着白色线条勾勒出函数的方程式。曾经很多个下午都是这样。
他一歪头,从厚厚的作业本里抽出一张白纸,开始打草稿。
写着写着没了意思,黑色水笔摩擦的声音顿住,便没了动静,半晌后又开始霍霍白纸。
直到下课铃骤然打响,周围在一瞬间回归喧嚣,他才缓缓放下笔,桌子上摊着一幅速写。
是温丞回家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儿孤单。
画里的他不经意似的把书包往身上斜斜一挎,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头发被晚风吹得肆意张扬,T恤衫袖口处印着浅浅的logo,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个牌子。
太阳投射的阴影就随便涂了几笔,拉的很长很长,越发显得冷漠。
他在画完之后边拎起书包,往资料室走。
莫名其妙就放了学,这是睡了多久啊。中间似乎穿插了一个梦,也没太记清,像是有个人捂着他的眼睛,变了个魔术,又消失不见了,剩下满地七彩缤纷的礼盒还有滚落的丝带。
严书很快就站在熟悉的窗户前,屋内似乎又没人。
他不高兴地撇着嘴,把书包往地上一丢,靠在门上等温丞。
温丞站在高二一班的门口,往教室里探头。学生早就跑出去八百里撒欢儿了,留下空空如也并且排放整齐的木桌,染了些阳光,陈列在孤寂的教室里。
第三排,角落,某一张是个例外。
一张草稿纸平平整整放在桌子左上角,在原木色中有些突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是那位的位置啊。
他果断从后门溜进去,脚步声不高不低地在教室里回荡,夕阳无声遁去。温丞盯着眼前那张速写上的自己,微微吃惊,然后心里漾起一阵酥麻。
话说,好歹也画个正脸啊。
不过我的英俊你估计无法付诸于笔尖。
他咧嘴一笑,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放在背包的侧袋,扬长而去。
桌子再次回归千篇一律。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一切都被傍晚的火烧云映成暖色调。
剩下阶梯上不绝的划栏杆的声响,悠长地被载向远方。
说是禁闭,不过是被人看着一下午看书写作业而已,被安上这样的名号也有些过于夸张了。
温丞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溜溜哒哒地往资料室走,转角便看到这样一幅撩人的景象。
严书半个身子都倚在门上,金色弧线延伸至下巴颏,然后缓慢落至锁骨处,最后随着纯白的T恤倾泻而下,晕染出大片大片的夕阳余晖。
他的脚步倏地一顿。
这货似乎还没发现他的存在,盯着门口生了锈的铁牌发呆,单纯的样子不经意挑起了某根一直横在心里的,柔软的弦,让窒息感顺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
他还挺好看的,他想。
一刹那,风拂过少年凌乱在额前的棕发,光影未曾定格。
过了几秒后,严书带着一脸空白转过头,撞上了某人炙烈的目光,吓了一跳:“你站那里做甚?!”
“没什么。”温丞愣了半晌,匆忙将目光移向别处,眼里含着一个笑。
“嗯。”
温丞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啪嗒”一声弹开了。
严书潇洒地把书包一扔,瘫在沙发上没了动静,良久,他又蹦起来跑到桌前转悠。某学长正在专心致志地刷试卷,一副好学生的样子看得他自惭形秽,于是决定破坏一下温丞的人设。
待他在选择题的最后一个括号里填上答案之后,毫不留情地抽走了整本练习卷:“别写了,试卷有我好看吗?”
温丞一偏脑袋,似乎觉得这个举动很有意思。
两人都没再说话。
漫长的沉默里,他一直皱着眉盯着严书的脸看,好像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却突然往椅子上一靠,笑着说:“没有。”尾音微微上扬。
紧接着又听到:“那我就一直看着你?”
戏谑成分已经多到欠揍了。
严书毕竟不像他,被这话搞得老脸一红,又悻悻窜回沙发。
“哎,你不会无聊吗。”
温丞没有说话,带着耳机仰躺在扶手椅上,于是他也说不下去了,只能轻轻地叹一口气,然后也躺下身子望着天花板。
紧接着没由来的一阵电话铃声,恰好跌破漫无边际的沉默。
严书的手机,电话来自林樾。
温丞起初还不知道他会用纯音乐做来电提示,听起来似乎挺单调的,不像是严书的性格,因此在他接起后稍微愣了一下。
“喂?
“嗯。我知道,没可能。
“你可以去死了。
“对啊,你不是……哦对你在睡觉,嗯。”
他摁掉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