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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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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Y城的盛夏。
天空像是在白纸上用彩铅涂了一层浅蓝,然后慢慢洒水,看着它晕染开,变成幻化的颜色。
张狂,不羁,单纯。
夏天被彻底淹没,寒凉顺着秋意逐渐渗入躯干,直到最后不再剩着什么,完完全全凭空消失了。
再然后。
严书用食指熟练地翘起一罐可乐,“噗呲”二氧化碳一下子喷出来,还带着金属环一下子拉开的声音。
初秋就这样不打招呼地撞了过来。
整条马路橘红里掺杂明黄,油彩一样附着在视网膜之上,落叶开始疯掉——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久年未动的老牌汽车上,路边的扶手长椅上——踩过去会有很清脆的响声,带着阳光香味的,温度刺人的树叶,长短不均密集的树枝。
初秋的清晨。整个校园沉寂在潮湿的空气里,不均匀地浮起浓度不同的晨雾,天空被硬衬成了灰色。
没有候鸟飞过的声音,没有蝉鸣,没有不知从那刮来的风拨弄树枝的动静,单调至极。
原本就很少学生愿意在这个鬼天气晨跑。两棵枯死的盆架子,在耳廓里不断回荡,呼出的二氧化碳融化进大气层。头顶冒着能杀人的温度,这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严书往操场慢慢溜达,手里不自觉摆弄起刚刚撕下来的包装纸,少顷后便发现自己站在跑道正中央,隔壁班的一群被罚的傻逼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齐刷刷朝他投以关切的目光。
他自觉无视掉边上的老师,竖完中指刚刚好是上课铃打响,于是他继续穿过操场往班里溜达,沿路遇见几个女生打了声招呼,就没怎么说过话。
教物理的是个地中海,中间摸上去像颗卤蛋般圆润光华——虽然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就算不是这样所有学生也是这样想的。
然后至今没有人敢试试。
试试就得逝世。
虽说秃是真的秃,但由于人类自我鼓励的本性,这位先生总是特别正经地抱着一叠特别厚的书然后穿着特别整齐的西装,踩着点将前脚踏进班。
在这之后,又冒出一颗脑袋。
“报告。”
严书看着那光滑的卤蛋边缘的黑色迅速减少,“咻”地变成一张油腻的面孔。
两者看上去都不是很高兴。
“小兔崽子,”老吴怒极反笑,暂时忘了一班这群倒霉蛋的作业,打算和他聊个百来块钱的天儿,“但凡要是课你就没准时到过。见女朋友也没必要横跨半个学校,给我记住了,未来是你自己的……”
“我没有女朋友,”严书花了五分多钟听完这一堆无用的心灵鸡汤,台脸望天,如同开启了自我防护罩:“您也说了,未来是我自己的,您何必呢。有时间先操心操心您的头发吧。”
老吴灿了半晌,闻言摸摸头,叹了口气:“老师的任务就是把你们一个个踹进大学里,管你到底什么心思。进来吧,下次注意。同学们,把书翻到………”
他双手插兜坐回教室最后一排。
下课铃倒是挺准时的。
每周星期二第二节课,隔壁学生部的人就会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往门口一站检查礼仪卫生,颇有揪一个是一个的架势。领头的那个斯文败类他没怎么注意,据那帮小女生的话来看很“瘦”。
瘦有什么好的,屁都打不过。
还搁一班来找茬,学生会了不起是不是?
严书靠在椅子上,挖空脑袋想了想,记忆中年级里弥漫过一些谣言,其中最普遍的就是他暗恋的某个女孩子在高二一班里,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不远千里怎样怎样。
虽说是谣言,却弄得某一段时间里全班女生都把自己打扮的很好看,且就此找了男朋友。
现在想想还很蠢的样子。
从樱花般绽开的衣角,到石板路蔓延着潮湿的水汽在脚底升腾而过,活泼得有点陌生。
来自太空的光芒一部分渗入了树叶,另一部分在被遮挡后零零碎碎地抛下来,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把喝完的空易拉罐丢进可回收的桶里,“哐当” 碰撞的声响。
严书对那位传说中的“品学兼优男神”产生了一点儿脑残的好奇心。
然而这点好奇从根本意义上来讲十分诡异。
说实在的,每个学校都会有那么一段传奇,那么一个高富帅学霸。小说里一般是这样写的,而且一般会附赠一个傻白甜女主还有暗恋学长的绿茶还八成是校花。
看样子…小说源于生活?
“生毛线的活。”他踹开高二二班的门时,心里冒出一句话。
神奇得要死,这结果。
教室里全班人都盯着这位面色不善但长的很帅的男生看,他盯着窗边的学长看,于是全班人又把目光投向学长。整体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某位女生率先反应过来,难以自抑地开始笑。
有病,他想。
过了几分钟那位自以为很帅然而确实是这样的帅哥察觉到他收获了不少人的注目礼,把注意力从小说上挪开,往门口转去。
严书这才看清楚他的脸。呼吸突然一滞,电光石火间又反应过来,却掩饰不住呼吸的紧绷。漫长且游移。
他指尖捻转着一支笔,另一只手轻轻扣在书上,指尖敲击形成独特的节奏。像是漫画里比较孤单的男主角,在略显忧郁的午后眯着眼睛躺在沙发上,手边枕着一只蓝猫。
嗜血的猛兽敛下爪牙,披上一层温顺的表象。
虽说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猛兽不过是只哈士奇。
也许是错觉,他的脸上似乎长时间附着一层银白色的微光,轮廓分明,线条的弧度介于锋利和圆滑之间,让五官显得有些孩子气,瞳孔里终年化着漫不开的深邃。黑得一尘不染。
撇开其他不谈,光是这双眼睛也很迷人了。
鼻梁还架着金丝边眼镜……指不定还是个斯文败类。不过,即使是斯文败类也是很好看的那种斯文败类。
那还是不要叫败类比较好,颜值即正义。
他自觉看得过了头,不好意思笑了笑,对方回以面无表情。
“斯文”:“这位同学,找我什么事。”
声音散在空气中没了踪影,尾音低沉,语调平淡,仿佛原本就是在陈述着什么。其实就是一两秒钟的事情,严书却记得每个细枝末节。
对方的脸很平静,除了微微流露出一点好奇,又很好地收敛起来。他还没回答,就这样一直沉默着。
他也不着急,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摆弄起黑发,然后撑起脑袋,白皙的手掌贴住下颔。
严书反应过来之后先是语无伦次地发出了一串没有意义的语气词,为了保持人设只好大剌剌地往门上一靠,一副强娶老婆的样子。
“走错班。”
女生开始尖叫。
严书瞪了他一眼。
在全班的目送下离开了教室,心情不是特别的愉悦。
他又重新回到班里,视野随后转向窗外。
Y城晴空的颜色一直在浅蓝和纯白之间游移不定,千丝万缕,像一幅很不均匀的水彩画,还耷拉着几丝没混合好的颜料,由此可见,画得挺差。或许时不时还会飘过几朵云,一团一团的白色颜料,直接不加稀释地涂在画板上,虽然也不显得特别突兀。
整个教室里混合风油精和苦咖啡的味道,伴随隐隐约约的蝉鸣,阳光投下一颤一颤的影子。
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湿湿凉凉的秋意,裹住每一寸空气。广播里还依依不饶地放着英语听力,单词不停灌进耳膜,有些聒噪,也有点烦。想把那玩意儿的线拔掉,或者直接拆了。
他把胳膊肘交叉,将头埋进臂弯里试图减少噪音,不幸以失败告终。
英文听力唯一给世界作出的贡献估计也就是拯救催眠患者了。眼皮异常沉重,还没来得及打哈欠就趴在桌子上开始呼呼大睡。
燥热的气氛和烦人听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趴在桌子上睡觉似乎会和现实分离开,沉浸入幻想中,游丝般的意识虚虚浮浮还残留在大脑皮层。
最后一点记忆就是上课铃打响了,而自己还在睡觉。
他曾经尝试把自己困倦里拽出来,但整个身躯同时反水,违抗大脑的旨意继续枕在书桌上。
算了,困就睡吧。
半个小时之后,
“严书同学!”
英语老师Brenda女士面色恼怒地拿起教科书,拍得木桌差点散架。
严书抬起头,头发耷拉下来,眼睛半睁半闭,像好久没被修过毛的贵妇犬。
“啊,老师。”他总觉得这么说差了点儿啥,又补了一句,“Hallo!”
老师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下子顿住了。
隔壁温丞上课认真听讲,作业工整,学生应该尽的义务基本都做到了,明明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老师,比起来简直不可理喻。老师越想越气,粉笔头生生捏断了半截,哗哗掉粉。
“真当我整不了你是吧。虽然这事儿也轮不上我——要轮得上你早没了——放学滚去学生会资料室面壁思过,熄灯前回宿舍,别再给我有下次!”老师说完,重新站回讲台,用剩下的粉笔开始划重点。
紧接着又是一阵翻书的杂声。
他对着眼前端正放在桌面上的英语课本发呆,琢磨着放学以后会发生什么。
据说三班那个学生会的傻逼外柔内刚,平时都隐藏得挺好,只是怒气冲冲时的表情着实骇人。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是啥样。
严书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一时间还挺茫然的。他习惯性地开始转起圆珠笔,细白的手指却开始不听使唤,频频失败。
挨到下课。
他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转头就看到几个女生默默注视着自己,好像很羡慕的样子,挑了挑眉。
挨个罚那么多事儿。
说实话,他不算是什么好学生,但至少不是校霸的类型,除了上课回班迟一点,作业差一点,平时倒也还算是本分。
不逃课,不早恋,不及格。
对仗工整的很。
而学生会那帮人一个个被生生捧成了人中龙凤,在老师眼中就是一座座奖杯样的存在。
压根相处不来,那就不相处了,严书把背包往肩上挎,心里想着。
天空有黑压压的鸟群赴死般地飞过去,枯叶子“卡擦”一声碎裂。
资料室不远,没两步就到了,远远看都一块铁牌子上映着标准的楷体,一半几乎都由于阳光的反射都看不清。门口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人,看上去心情巨好。
是二班那个斯文啊。
严书眼角一抽,对上那张微笑的脸,不得不承认还是很帅。骂人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鬼使神差脾气好地问了一句:“喂,还让不让进去了?”
“又见面了,好巧。”温丞不慌不忙地进屋,靠在桌子的边沿,等着那张没好气的脸,“你又变帅了。”
“滚,我一直很帅。”他毫不犹豫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等候吩咐。
“没看出来。”
“你可以去死了,”严书不是很想继续这段没有意义的聊天,于是仰头靠在书柜上。
“怎么被罚了。”温丞的语气透着一股淡淡的幸灾乐祸,虽然是淡淡的但听着他还是尤其明显。
“关你屁事。”严书别开脸没理他,径自拿了一本书开始翻阅。
温丞哭笑不得,拿出一颗奶糖含在嘴里道:“行行行以后常来。额,别拿那本书…啊对你手那本,好像积了点灰。”
猝不及防来了一阵风哗啦啦吹过纸页,里面不断翻出的灰尘把他呛得咳嗽起来。
“啊,咳咳,我,咳,我没事。”他摇摇头示意没关系。“我,额,站一会儿?”
“闲着也是闲着,聊会儿天总比大眼瞪小眼的好。”
他合上那本红封皮的书,坐在沙发另一头。
两人就这样开始漫无边际地唠嗑。
聊起隔壁二班的女生为什么总是喜欢看着男生然后在走廊上尖叫。
聊起为啥学生会里都充斥着人模狗样的生物。
原本死气沉沉的资料室被衬得很热闹。时间曾在天空边缘划出一道透明的弧线,又消失在尽头,然后太阳就随着弧线缓缓地滑落下来。
整个过程被通俗地被称为“夕阳西下”。在这之后,世界被笼罩在无尽的夜色中。
资料室里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在昏暗的环境里越发突兀,隔着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在封闭的环境里显得很暧昧。
“啪嗒”一声,
门开了。
银色从缝隙里泄漏出来,平铺在地面上。
“路上注意安全。”温丞朝他挥手,浓烈的光把整个人照成白花花一片。
“又不是女的,难不成被人看上然后逮回家啊。”
“难说。”
“…………告辞。”
严书看着那门重新关上。
回到宿舍已经挺晚了。
整栋楼黑漆漆的,找门牌号特别费眼睛,况且手机还落在桌子上。
走廊里空荡荡一片,瘆得慌,八成下一秒就会跑出来一只披着白被单的鬼,大叫“还我命来”,下巴上还顶着手电筒充当光效。
该死的,这家伙好歹开点门啊。
他开始踹宿舍门。
踹了三下之后传来开锁的声音,然后就是几张凌乱无序的床乍现在眼前,证据就是每次卫生组检查宿舍楼都会怀疑他们是不是被洗劫了。
显然没有人类存在的迹象。
“喂,人呢?”他小心翼翼跨过一件黑色外套,茫然看着四周。
墙角里突然蹦出一只。
“靠!我去,脑子有病吧!”
林樾嬉皮笑脸地摆摆手,然后窜回了被窝里。
“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啊?刚刚纪组跑来查还是兄弟我给你挡的枪。”
“唔,确实挺晚了。”严书从一顿散乱的卷子里翻出自己的手机,摁开一看,10:43端端正正在屏幕上方闪动。
“你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啊傻子…算了,睡觉。”
严书倒在床上,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他们同时开口,对彼此道了晚安。
不出所料第二天没能成功按时起床,勉强在第一节上课铃打响之前进了班,整个人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老严!门口有人找!”
“嗯……嗯?”
这大清早的。
他目光涣散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去,迎面就是一股带着淡淡的柠檬洗洁精的香气扑在脸上。靠在门上的男生缓缓低下头,碎发遮住了好看的眉眼,然后嘴唇一点一点地微笑起来。
“早餐。”他拎出一个热乎乎的塑料袋,上面还印着校门口包子铺的标签。
“额?”
“趁热吃。”
温丞说完就把整袋包子挂在他的食指上,然后匆匆回了班,留下他一个人愣在原地。
“啥玩意儿。”他嘟囔着,默默掀开塑料袋啃了一口包子。
…还挺香。
第一节不出意料是化学课,严书把课本竖着立在桌子上,然后把头埋在底下开始解决早餐。但愿老师选择性失明。
然而他错了。
“所以,这个公式,应该——”老师手一扬,粉笔不偏不倚落在严书桌子的左上角,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严书,请你回答。”
此时他刚刚咬下一口肉包子,闻言差点噎个半死,剩下一大口肉馅就含在嘴里。
“@#%-$/?”
什?
“…… 这位同学,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你——昨天Brenda女士跟我说你这孩子是个小沙雕,开始我还不信,不过看样子你也不打算改了——放学滚回资料室,反正也一回生二回熟,考不上大学你自己看着办。”老师一口气说完,然后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了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
他手里捧着咬了一半的包子,愣了足有两分钟,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我又得回去了?!
这tm才过去半天啊!
“是我听错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把早餐放回了抽屉。
上帝你确定你睁着眼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