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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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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一个国家的都城仿佛永远是熙熙攘攘的,包容万象又泾渭分明,北贵南贱,东富西贫,从赫赫宫城王侯府第到平凡的市井人家,分的清清楚楚。
京城的东北角上有一条荣宁街,坐落着开国元勋四王八公中荣国府和宁国府两座府邸,三间朱红色大门上铜钉锃亮,御笔手书敕造荣国府的匾额高悬于上,两个石狮子威武雄壮,不知阅尽多少世态炎凉,坐轿的,骑马的,京中的,外地的,各种官儿带着礼物来递拜帖,车水马龙的,门口的站着好几个青衫黑裤的门子帮着牵马坠蹬,又有个管家专管迎来送往,小贩们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府里下人拿了钱出来买的。
金嬷嬷原是贾府老太君的陪嫁丫头,后来嫁了贾府里的一个庄头儿,如今和丈夫在金陵打理着贾母陪嫁的两个铺子和一个庄子,今儿刚到京城,一则送秋收的银子,二是儿子成亲得走走礼数,再就是看看进府当差的自家姑娘。
进了西角门,相熟的旧人赖嬷嬷带着几个婆子媳妇儿迎上来,一阵寒暄后,拥着往贾母所住的荣庆堂来。
进了垂花门,就见三间小花厅,后面又有三间抱厦,再过去便是个极大的院子,青砖漫地,两侧抄手游廊,廊下植了松柏菊花,北面一溜儿五间正房,轩敞宽阔,两角各有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在东南角三间小房子是茶房,西南角三间就是小厨房了。
院子里一堆的丫头婆子,绣花儿的,喂雀儿的,来往使役,送东西传话儿的,还有在花荫下贴着耳朵说悄悄话儿的,往来频繁,却不闻一丝高声。
金嬷嬷嫁人后就跟着丈夫去了庄子上,在府里时间不多,国公爷去世后,贾母搬到了荣庆堂,只每年送东西的时候来一次,并不太熟悉,看着和上次似乎又有不同,赖嬷嬷命小丫头去上房禀告,自己拉着金嬷嬷在茶房前的凳子上坐了,让人倒了茶来喝。
闲话儿间,上房堂屋的大红色云锦门帘儿挑起,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穿着玫红比甲的少女,容颜俏丽,头上一只烧银珠凤,手上托着一只漆盘,上面垒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精致盒子,
早有乖觉的小丫头子上前,接了盘子,又端了湃好的茶来,少女见是使惯了的人,也不矫情,一饮而尽,顽笑了两句,便带了人往后院儿去。
金嬷嬷听得旁边两个婆子私语,这琉璃姐姐又要去哪儿,莫不是,伸出两个指头来晃了晃,便被旁边人掩了她嘴,只用眼神儿打官司。心中纳罕,扭头问赖嬷嬷道:“老姐姐,这个琉璃姑娘是哪位,上次我来好像没见到过。”
赖嬷嬷眼中划过一丝极淡的得意之色,开口道:“妹子上回来也是两年前了,自是不认识的,这是老太太屋里的琉璃姑娘,如今和妹子家的鸳鸯一样,是一等的大丫头。”
“这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金嬷嬷从脑海里找不到关于这琉璃姑娘的记忆。
“她原是外边儿买的,谁知竟入了老太太的眼,如今管着老太太的内库,妹子这次交帐也是要过她的手的,极是聪明能干,偏人又和气大方,最好相处的。”赖嬷嬷笑着拍拍金嬷嬷的手。
金嬷嬷面儿上笑着应和赖嬷嬷的话,心里头却转了十八个弯弯绕,她知道贾母身边有八个一等的大丫头,分管着房中各项事情,大多是几辈子服侍的家生子,就像自己的女儿鸳鸯,又如琥珀,翡翠等人,这八人中,历来又以掌管着老太太私房的最受宠信,为八人之首,眼风扫过赖嬷嬷,咂摸着对方刚才的话,这琉璃姑娘莫不是走的赖家的路子,不免有些担忧鸳鸯,又不好表现出来,只等见了鸳鸯再说。
却说这位琉璃姐姐到了贾母后院儿,过东西穿堂,来到贾母之孙,大老爷贾赦之长子,府中人称琏二爷的院子前,粉油油的大影壁后面是一处小巧精致的房舍,门口半扇大门,进门是三间小巧的正房,各有东西厢房三间,有丫头们在廊下坐着,看见她来,值事的大丫头平儿忙迎上来。
“琉璃姐姐,你这大忙人儿,今儿怎么得空儿怎么了?”平儿笑着请琉璃坐下,让小丫头们去禀告。
琉璃伸手指了指盘子上东西,到:“老太太惦记着二奶奶病着,让我送些东西过来,今儿可好些了?”平儿点点头,又摇摇头,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来,眼圈儿有些发红,道:“已经不见红了,大夫说胎也稳了,可奶奶就是不说话儿,也不理人,只让康儿一个人进屋伺候,要不就是捂着肚子发呆,二爷也不见,进去也被撵出来了…”
琉璃看着眼前丫头脸上的些许不平之色,犹豫着压下了嘴边的话。
“琉璃姐姐来了,二奶奶请您进去。”门帘儿掀起,一个绛紫色比甲,容貌清秀的大丫头出来,面上带笑撩起门帘儿。
平儿口中的二奶奶王熙凤,是二老爷贾政夫人的内侄女,金陵王家的长房长女,嫁进来就掌了中馈之权,精明干练,八面玲珑,只是有时候,在外人看来,未免厉害了些。
进了西屋就见王熙凤坐在炕上,靓青色的棉袍,错金扁簪绾了满头青丝,脸色苍白的斜靠在背枕上,双眼无神盯着窗棂子,听着康儿禀告,才转过头直直的看着琉璃。
“二奶奶,老太太特意让奴婢拿了上好的老山参、血燕、茯苓过来给您补补身子,这串菩提十八子,还是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宫里赏下来的贡品,最是安神的。”琉璃一个个揭开盖子指着王熙凤看,打开最后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副赤金镶红宝石卷云纹的璎珞,华美异常,亲手捧到王熙凤面前,温言道:“老太太说,除了您,再没人配的上它了,她等着您打扮的美美的,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去。”
王熙凤看到璎珞,眉眼松动,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每一条纹路,这副璎珞,宝石澄净,做工精致,是她上辈子最喜欢的,原本要留给巧姐儿当嫁妆的。
过了许久,嘴唇微动吐出一句低沉的话,声音嘶哑的像是几天没喝水的人。
“我,做了一个梦。”
“二奶奶怀着身子,思绪烦乱,又生了气,神思不稳,做梦也平常,不必往心里去,且顾着肚子里的孩子,好好将养才是。” 琉璃亲手倒了杯热茶,送到王熙凤面前。
“梦里有很多人,和我认识的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只有你不一样。”王熙凤的眼睛不肯从琉璃身上移开,就像要把琉璃的样子深深刻在心底一样。
“奴婢只是个丫头,有没有的不打紧,况且梦本就是假的,好也罢,坏也罢,真担心,就避着些,不让它成真就好了,或许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是上天垂怜示警,教后人积德行善,以免后祸呢…”琉璃面不改色,由她去,清润的声音流淌进人的心里。
王熙凤神色惨淡,道:“真的假的,我都分不出来了…”
琉璃掀帘出来的时候,没有错过那痛入灵魂的哭声,仿佛受尽了人间苦楚。
次日一早,病了半个月的二奶奶起了身,去给老太太请安,让多少想看笑话的人落了空,不同于往日的彩绣辉煌,衣饰素净,有好事的人四处嚼舌头,不多时,阖府便都晓得了。
“凤丫头给老祖宗请安了。”规规矩矩的磕了一个头,没有血色的脸儿让贾母看着心疼,赶紧叠声让鸳鸯扶起来,拉到身边坐下,摩挲着这个一向合她心意的孙媳妇,只觉得她身上的骨头有些硌手,又让人拿了滚牛乳冲了茯苓霜来,看着王熙凤用了。
“你这孩子,就是年轻,这么想不开,有什么不比肚子里的孩子重要,等你好了,要打要骂都由得你,琏儿便不依有我呢,听话,快安心好好养着,莫再糊涂了,唉…”
再世为人,听到这番话,王熙凤一阵心酸,珠泪滚落,时至今日才明白,老祖宗话中劝慰深意,可惜前世竟是个傻子,执迷不悟,为他人做嫁衣裳,如今想来老太太待她虽有牵制王夫人之意,却也有七八分的真心了。
“老祖宗,我错了,以后,再不会犯了。”
“真的,好,这就好,过去了,莫哭了,仔细肚里的孩子是个小哭包,人啊,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伺候的丫头们看贾母也面露感伤,忙上来劝解,说些笑话趣事儿,王熙凤精神不济,贾母命人好生送她回去歇息,嘱咐不必再来了,好好将养。
走到门口处,王熙凤看了眼角落站着的琉璃,转回头向贾母开口道:“我这身子不济,精神也短,府中事都由二太太照管,再没不好的,只是我这院子里也乱七八糟,丫头们不济事,老祖宗多疼疼我,让琉璃姐姐得空儿来帮我捋捋。”
贾母还是第一次见,向来逞强要面子的王熙凤,这般人前示弱,略一犹豫,点头允了,招呼琉璃近前来,指着王熙凤戏谑:“这猴崽子,又来算计我的宝贝了,只是我这屋子里离不得你,不过看她说的可怜,老祖宗只好疼疼她,琉璃丫头啊,你就去照应照应吧,先说好,可不能白去啊,寻摸点儿好东西回来,咱们自己收着。”
琉璃躬身领了差事,浅笑晏晏,回话道:“老太太又拿我玩笑了,琉璃愚笨,怎及二奶奶聪敏周全,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众人凑趣儿又讲了些恭维话,王熙凤方才告辞去了。
过了一日,待贾母用过早饭,琉璃将贾母房中一应所需分发清楚,带了个小丫头往凤姐儿处来。转过影壁,隔着门儿就见康儿在廊下坐着,见着琉璃,上前携了手,让至凤姐儿房中,道:“奶奶一早就让我候着,说姐姐快来了,还真说中了。”进了西间,就见凤姐儿头上松松绾了个纂儿,围了被子,倚在靠枕上,看琉璃来了,让她坐下,康儿奉上了茶,去外面守着。
“二奶奶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不知唤琉璃来,有何吩咐?”
凤姐儿静静的看着琉璃,记忆中这个丫头入府两年,仿佛永远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还记得两年前,初见这个丫头时,也是这么不慌不忙的站在赖嬷嬷身边,那是自己嫁进来的第二年,陪着老太太摸牌时正好碰上,瘦瘦弱弱的小女孩儿,枯黄的头发,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口齿清楚,说会算账,本来没人信,谁知一试惊呆了众人,连外院儿的账房先生也败下阵来,老太太极为欢喜,夸这丫头是个明白孩子,直接就成了二等丫头,不到半年,就接管了老太太内库,升了一等,真真丫鬟中的头一份儿,却又不托大,一应排名儿上皆尊鸳鸯在前,待人处事,圆融有道,如今站的稳稳当当,谁不敬上三分。
琉璃也不急,安安静静的轻啜着手中的清茶,等着王熙凤开口。
“梦里边,我管着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看似风光,实则捉襟见肘,为了弄钱,想尽法子,呵呵,毒辣二字也不算委屈了,果然遭了报应,哥儿掉了,姐儿被卖入娼门,夫妻反目,抄家身死,就这样还…”凤姐儿一脸嘲讽之色,攥紧手中暖炉,咬着银牙,声音冰冷至极,“只得了可一纸休书…”。
琉璃扮演着一个很好倾听者,听着王熙凤道尽种种不为人知的心酸委屈,只有她知道,这看似荒诞的梦魇,是王熙凤真实的未来。
“我打发了人去打听那些梦里面我才认识的人,居然一丝儿都不错,昨儿,我去和老太太请安说话的情形,也都和梦里一模一样。我不停的和自己说,只是个噩梦,都是假的,可一闭上眼,那些人厌弃我的样子就会出现,我心口疼,五脏六腑都疼,疼的喘不上气来。”
王熙凤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锦被,转头对上琉璃的眼睛,绝望的神色藏着最后一抹期望。
“虽然醒来时,有些事情记得不太清楚,很多人的长相也模糊了,可我确定,姑娘和梦里边不一样,上次你说,上天示警是为了不让噩梦成真,我一直在想,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我可以改,不再管贾府的事,不管贾琏有多少女人,不去放贷捞钱,积德行善做个木头都行,只要能好好守着巧姐儿,可是,我阻止不了他们男人在外面做的事,我再傻也知道贾家抄家不简单,贾王二府一旦被抄,不管我先前留了多少后手,都没了用处,最终还是任人鱼肉,护不住我的巧姐儿…”
凤姐儿一只手护住肚子里的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琉璃放在炕桌上的手,说出的话急切而疯狂,道:“这么短的时间,你管了老太太的私库,宫中和王府往来也是姑娘打点,连家生子儿的鸳鸯暗里都被你压了一头,琉璃姑娘,我知道你有本事的,你能逃过这个劫的,对不对?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巧姐儿,我什么都能不要,只想守着巧姐儿平安长大…”
“二奶奶,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太太未必会高兴你这么关心她老人家的私房。”琉璃叹了口气,看向凤姐儿的眼神很复杂。
习颜在成为琉璃之前曾读过很多遍的红楼梦,对其中的各色女子都怀着悲悯之心,她们的个人命运如同浮萍一般,随着那个时代身处的家庭环境,随波沉浮,无力抗争。眼前的王熙凤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精明干练、聪明泼辣是她,玩弄权利、草菅人命也是她,到最后大厦倾倒,身死灯灭。
再要强的人,囿于內闱所限,一旦失去背后倚仗,面对她无力改变的结局,也会变得惊慌失措,她无意也无力改变贾府结局,想的最多不过是能力范围内,拉那些失去性命的女孩子一把,对于王熙凤,若救了她,那死在对方手中的人命又怎么算呢,只是,如今她肯改,自己要不要伸手拉一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