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过半》有池瑟

1、一、婴孩

　　天边仿佛火烧一般红了一片，灼热的气息似是漫过天际，跨山跃水来到此处。他落下一粒白子，墨色袍袖随风晃动了一下，犹如滚动的黑色浪涛。抬起头时，却见对弈之人心不在此，正痴望着红霞出神。随之望去，波澜不惊的眸中现出一丝笑意。“韩兄，今日的景色果然奇特。”对面的人不由一颤，回过神来，略显尴尬道：“云清，失礼了。在下只是见今日景色奇异，难得一见，不想竟出了神，望了尚在棋盘之中。只是，云清你是修习仙道之人，今日之象，是否是有变故？”墨云清拈起一粒子，脸上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对局仍在继续，歧山何故提到此事？”顿了顿，等对方不得已落下一子，方道，“其实火烧霞云，实属天道，与这天下并无关联。歧山，这局，是我赢了。”
　　韩歧山一惊，不想棋局已然结束，实不知说些什么。墨云清站起身来，望过天边又望回他，凝然道：“这天下，就看是谁能真正等到最后，方能争得。韩兄，小弟告辞。”说罢，独身出门，背影凝重却似潇洒，墨袍折起涟漪，却仿佛一瞬即过，不留一丝阴霾。
　　出了门，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默念了，白光包裹着符咒幻作一只纸鹤，匍匐在前。“去忘虚门看看，对他们说晚些回去。”纸鹤扑闪翅膀飞去了，他又闭目念咒，唤出一只白虎，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墨云清拍拍白虎的头，骑了上去。“去宫门口。”白虎四爪按地，狂奔起来，直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道路，引人侧目，却又怀疑自己的眼睛，只一瞬便消失，令人质疑曾经的存在。
　　他唇边弯出一抹弧度，贴近了白虎柔软的毛。“白向，你果然是最忠于我的。”片刻而已，便已见得华丽的宫门，于夕阳下折射着光彩。
　　一如往日的皇宫，如鲜艳而冷漠的宝石。他默默看着，叹了口气，回身对白虎道：“回忘虚吧，昨日我观星象，宫中变故，却隐于地下，果然，也探不出什么。”
　　落日西沉，天色昏黄，他感受着风掠过耳边的声音，把心向下沉了沉。
　　上了山，离忘虚门的门口愈发的近。越过层层的翠松，便见得朱红的门。四周本是一片寂静，却似乎有细小微妙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他脸色微变，大声道：“停下，白向！”静下来细听，竟似是婴儿的啼哭声，飘飘渺渺。“白向，听着这声音去。”
　　白虎停下来时，只见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婴孩焦急地站在忘虚门口，身上已有不少伤痕，而他身边陪着几个黑衣的男子，皆是重伤。墨云清缓步上前，那男孩闻声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便要向他跪下。
　　墨云清扶起男孩，，见他衣饰华贵，面貌清秀，心下有了猜测。“恳请大师收留我妹妹。”男孩诚恳道，眼中似有泪花，墨云清看了看婴孩，叹了口气。“知道了，我自会将她当作骨肉抚养，你不必太担心。”男孩一喜，“谢大师！”
　　“她有名字吗？”墨云清问，男孩摇摇头，他点头，接过婴儿，道：“请离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是。”男孩目送他进了忘虚门的大门，长抒一口气，看了几名男子一眼，眼中已是焦狂傲气。“回宫。”
　　墨云清回到门派中，直走到掌门的房间。“掌门。”他轻扣门，抱着婴孩进去。
　　掌门淡淡扫了一眼，示意他坐下。呷了一口茶，袅袅茶烟升起，墨云清依言坐下，等待掌门先开口。掌门墨生尘一手撑脸，俊秀的脸上似是带着笑意，褐色的眼眸却如笼着烟雾，看不真切。“云清，你知道的，忘虚从百年前的罪徒孤翎以后再无女徒，三年前才又收下了闭秋。你收下这个孩子，只怕会惹来灾祸。”
　　墨云清叹了口气，望着怀中的襁褓，道：“只是我若不收，这个孩子便无处可去。我不忍心，杀害生灵。”
　　掌门淡淡道：“哪怕之后要你的命？云清，你还是太心软了。罢了，往后如何，你自己看着办吧。”
　　墨云清苦笑，在女婴的额头画下一道符，指尖滑过的地方有细微的白光，像怕惊吓到孩子一般，轻轻柔柔。女婴眨着不谙世事的眸子，忽然竟闭上了眼，身子小小的起伏着。
　　墨生尘道：“你好生对她，孩子身子脆，容易生病，交给闭秋照顾。”正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干脆利落的三下。“进来。”
　　穿着鹅黄色窄袖裙装的少女行了一礼，身姿轻盈，为这庄重的地方添了一抹生气。她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披散着如云的长发。墨生尘招招手，“闭秋，你以后，就照顾这个孩子。”闭秋向前一步，看到婴儿清秀小巧的面容时惊喜一笑，爱怜地接了过来，“这个孩子真是可爱，叫什么名字？”
　　墨生尘看向墨云清。墨云清洒脱道：“还没有名字。”闭秋更是来了兴趣，声音也激动了几分，“那我来取好了，叫什么呢……”墨云清打断：“不用了。这个孩子的名字由我来取。”闭秋一怔，连墨生尘也侧目。墨云清笑笑，一字一句，字字铿锵“这个孩子是我接下来的，我总要负责。”
　　孩子不知怎的睁开了眼，眼中似含着泪花。再转眸一看，却平静无波，甚至还在嘴角噙着笑。
　　闭秋道：“我……知道了。师叔，闭秋必不辱使命。”
　　墨云清道：“什么不辱使命？说过了是让你照顾，只是名字是重要的事，你还不知她会如何。”
　　天色已暗，墨云清欠了欠身，“既然已没什么事，云清便也回去了。这个孩子，闭秋先照顾着。”唤了一声，一道雪白的光芒蹿进门，服顺地趴在墨云清面前。他坐上白虎，回头嘱咐“我三日后回来。”话音未落，白虎便箭一般冲出门，留下黑白交加的一道风景。
　　白虎……我曾赐予你名字为白向，你因此成为我的式神。而我如若给那个孩子名字，她是否会改变？
　　他低低叹气，白虎似是明白他的心思，越发快速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