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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4:守望者 其实,很多 ...

  •   Chapter4:守望者

      初生的太阳在早晨里很快被灰朦浑浊的云遮掩在天空中,阴霾开始无声地蔓延,雨肆虐地倾洒着,银色的细雨从空中滴落到地面,在水滩中荡漾开层层的水纹涟漪,扩散到边缘再回弹,和新一次的回旋碰撞,无数的水滩漫湿了地面。

      这一场突然的大雨,显得孤清而烦闷,低回的雨声仿佛在倾诉着一些什么涌动的阴谋。

      是的,不就是如此么?每个人都是自私地,所以每个人都会在无人知晓的背后,弹奏着某些行动的序章,至于那是轮舞曲还是圆舞曲,却不到最后无法揭晓。

      只是到了最后,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无法挽回了。

      “碧澜,”雪尘仍然紧握着手中染血的剑,寒光沾染上了微微的鲜红,但他的视线斜瞥,看向了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他的亲妹妹,“是你。”

      百感交集是否也不过如此?

      青色的衣裳摇曳着从无边的黑暗中走出来,第一次是如此直接地看见十三年后的她,尽管从样貌上隐隐看出十三年前那个小女孩的影子,但气质上,已经天翻地覆。

      他的预言,他害怕的东西,终于都彻底地实现了。

      如同妩媚而妖冶的曼陀罗,一身雍容华贵的她,更显得高傲无双,黑色的发丝束起,璨金色的眼眸荡漾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他在第一眼的接触里,仅仅是那么一双璀璨灿烂如日月星辰的眼眸,就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曾经在十三年前的每一个瞬间里,天真无邪而澄澈地凝望着他,直到两人分开的十三年后的今天,他仍然能够在万千的人群中认出那么一双和他一样却也独一无二的眼眸,尽管在那眼眸里透露出来的灵魂的颜色,已是无比地陌生。

      “哥。”碧澜走出了那一片掩埋地黑暗,轻笑着呼唤,“好久不见。”

      “你成王妃了。”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无鞘利刃,新的鲜红掩去了干涸已经的暗红色,话语无声地变得艰难,但必须说出的痛楚缠绕着奔腾的动脉。

      一生中,他只在乎两个人,把她们放在心最高的位置。

      只是两个人,都离他而去;两个人,都要成为同一个人的妻子。

      “为什么不去抢夺呢?”碧澜倚在雕刻精致的柱子,恍惚地看着天边,唇角却勾起了一抹足以魅惑众生的妖娆的讽刺的笑意,“没有人能够比我更了解你,我的哥哥,就凭这相同的血脉,我可以从你凝望着她的目光里读出你的所有,包括情感。”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都瞒不过我的,雪尘。”

      远古的乐章颂唱着现世的剧场,天使在云端里凝望,人鱼在海底深处歌唱,只是望不去,歌不尽的,是那隐藏在心扉的背后的无声无言无语之伤痛,甚至于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到底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多深的地方,连自己都无法挖掘出来。

      “嗯,我知道,但是,不可以,真的不可以。”他没有回头,看着门微微敞开的缝隙,尽管只有一线,但在那一线里获得的信息,却差点冲溃了他的心智。

      “你不敢。”手指纤细而修长,她用手指卷地黑色的发丝,轻轻地打量着不远处的银甲骑士,心神恍惚间的金色眼眸隐没的完美,终于出现了裂缝,“你不敢去争夺,你的眼睛骗不了任何人,你害怕的是让她知道你爱她,我说的对吗?”

      “呵呵呵……”妩媚地笑意,终于完全地化成了彻底讽刺的冷笑,“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懦弱了,哥……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放弃了争夺,到底是不是因为不敢?!”窗外的雨丝飞溅入殿内,撒湿了地毯,突然而来的闪电刺破了宫殿内的黑暗,只是一个瞬间,就映出了女子风华绝代的脸和男子转头间金眸无比惊诧的目光。

      碧澜向着那张曾经是再熟悉不过的脸,高傲地扬起了如玉纤手,狠狠地甩下去。

      “啪——!”

      干脆利落的声音回响在只有两个人的宫殿内,显得清晰而回声重重。

      他的脸侧向了旁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用金眸余光看向了那个妩媚动人的女子,尽管视线还是在前方,却已无任何的焦距。

      “你就是不敢吗?你就是如此的不敢吗?”她开始笑了,是癫狂地,放肆地,肆无忌惮地在这个至亲的面前大声地嘲笑着他的遭遇是如此的讽刺而可笑。

      她恨,她妒忌——为什么在自己无声地堕入黑暗的时候,那个曾经承诺要保护她,守着她的天下至亲,却得到了救赎,走向了光明,……并且爱上了别人。他所爱的人,竟然还要和她争夺她所爱的那个王者!

      她独一无二的王。

      “你竟然认为对着那双空灵而澄澈的眼眸说出自己的情感视作是一种对救赎的亵渎!”

      “你不敢失去她,不敢背叛她,却也不敢得到她,甚至不敢让她知道你的情感。”

      她在笑,笑得妩媚动人,笑得风情万种,只是眼里是怎样也拭不去的一种情感,是悲哀。同病相怜的光芒如同来自末日黄昏里的最后一束鲜花的绽放,充溢着心房,仿佛要瞬间绞杀一颗早已改变的心,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也凭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坚持着这么一个空洞的躯体不会崩塌。

      “我的哥哥,你沉沦得是多么可怜。”

      ——其实心中,早已疮痍遍布。

      雪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陌生到几乎从未相见——当曾经熟悉而亲密无间的某个情感的线在不知不觉中变质之后的相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哀恸的陌生。

      他几乎感觉不到脸上传来的火烫的痛感,疯狂地侵蚀着心智,烫伤了他脸上仍然留存着她的温度的脸颊,但是真正遗留下的,是无比的平静的心境,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心境,让他更加的恐惧,惊慌。

      这,还是他的妹妹么?——她到底是谁?

      他已经无法把眼前疯狂的女子,和十三年前那个可爱机灵的小女孩重合。那个曾经天真无邪的灵魂啊,到底遗失在哪一个地方?

      “那你呢?”仿佛亘古许久的坚忍碎裂在和他流动着相同血液的亲人的一个巴掌之中,他的伪装,终于完全卸下而溢出了一丝的无奈和凄凉,“你爱着他吗?”

      她如同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实现而最可笑的笑话,璀璨晶莹的眸中流光宛转,闪射出凛冽而鄙夷的光芒,彻底掩埋了最后的一抹悲伤:“可笑,哥,你以为我是你么?”

      “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一定会争夺到底,不惜一切的代价,不论一切目标!——哪怕是你所爱的人!也不管怎样得到了怎样的后果,我亦无怨无悔!”

      “我会和你所爱的人,抢夺同一个男人,南垣他,只能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能占有!”

      是的,就这样子,掩埋吧,痛苦吧,把自己推进深渊吧。

      ——尽管是那么地深爱着南垣,但又怎能说对他真的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感情?

      ——血缘啊,都是那血缘……既然无能为力,那就伤害得更深一些,彻底地,彻底地斩断了最后的羁绊吧……

      雪尘只是站在原地,染在剑上和地面的血液,早已变成了暗红色,黑暗得如同夜无边吞噬的世界里仅存的寂寞和痛楚,淹没了整个黎明和黄昏。

      原来,他最熟悉的曾经的亲人,早已经无声中死去,死在了爱情和权势的玷污里面。

      他甚至没有任何挽留的机会——他的妹妹,就这样死在了黑暗里。

      他得到了救赎,也同时为之沉沦;她堕入了黑暗,也同时痛苦不堪。

      果然是亲人么?即使是如此讽刺的境地,他和她,还是有那么一点最后的相似——哪怕万劫不复,也心甘情愿地去付出。

      只是曾经幻想的未曾改变……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从未改变,自始自终,只是一场奢华而迷离的梦,而已。

      她变了,她真的变得,以至于他感到十三年后的她是如此的陌生。

      “别伤害她,”雪尘转过头,重新地把自己的脸埋入了无边无际令人发狂的黑暗之中,感受着黑暗的惊悚和未知神秘以及危险的时候,也是一个可以让自己独自在心底舔伤的港口,只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才可以一次次地剥开层层看似新长的嫩肉,注视着戳刺着自己掩埋得实在太深太深的伤口,直至浑身浴血,泪流满面,也紧咬牙关坚忍着承载所有的痛苦和悲伤,“算我作为兄长,最后一次求你。”

      浑身浴血,泪流满面,即便挽回不了什么,也能提醒一些什么。

      碧澜的瞳孔瞬间剧烈地放大,手轻轻地颤抖着,卷在手中的黑发簌然滑落。

      “从现在开始,你我再无任何关系。”

      “一切都只是陌路初遇,你我只是熟悉的陌生人。”

      “即便不敢,即便懦弱,我也要守护着她,因为我是她的守望者。”

      ——只要她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她就不会受到伤害。

      她的手轻轻地垂下,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紧紧地握拳,直至手中留下了几个鲜红色的月牙伤痕,再慢慢松开。

      窗外的雨未曾减弱,倒有越来越大的趋向,在宫殿外的地面,渐渐弥漫了一层水,银色的幕帘笼罩了天地,远处一阵幽空清灵的朦胧。

      “那么,就以陌生人的身份,我们三人做一场交易吧。”她刹那间回复了以往的妩媚妖冶,朱唇抿上了手中的月牙伤,舔舐着那些流出的鲜红的血液,血的芳香让她无比地颤抖和迷离,隐去了眸中隐藏的一分疼痛——如同刚才的百感交集,从来未曾发生过。

      碧澜和暮歌是不同的,一个是空灵的清澈,一个是凛冽的妩媚;若相对的她着迷于神言童话国度,那么她就只能够倾迷黑暗深渊地狱。

      “三个人?”雪尘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剑,看向了碧澜所望的黑暗之地。

      “对,三个人。”唇角上扬,她转身,轻轻地鞠躬,青色的裙脚随着行动而翩起,华贵而优雅,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久违却令他不适厌恶的贵族风范及气息,长袖在拂动间露出如玉藕臂,更显风韵妩媚,只是任何人都无法轻视的,是金眸中名为凛冽与睿智的毒,无声无息使人感到战栗,“尊敬的诺礼特黎荇女王陛下,安舒尔斯宰相之女碧澜·莫莱斯恭迎您的到来。”

      手中紧握的剑,在瞬间铿锵落地,铁器与大理石地面的碰触在寂静中放大了百倍,以至于掉落之后,仍然萦绕着轻颤的冰冷清脆余声。

      他竟丝毫没有发现,在那黑暗中仍然隐藏着另一个人。但是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在他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在全身隐藏之下不被他所发现——现任诺礼特王国的主人,传说中在不久前的王室之乱里屠杀亲族三百的“血蔷薇之刃”,那高贵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女王陛下,他所效忠的另一人:黎荇·诺礼特女王陛下。

      她作为对峙中的双方国家中一方的精神政权领袖,竟然联合敌国未来王妃孤军深入前来三方谈判,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也需要多么惊悚的决然。会在如此局势里作出如此的行为的王者,要么就是愚蠢的任性不顾后果,要么就是有绝对的把握安全离开。

      显然,能够以铁腕手段迅速平息朝中争议,多次亲征部众叛乱并取得丰硕战果,把军政权都握在一个人手中运筹帷幄的这位生在乱世的诺礼特女王陛下,又怎会是普通人物?

      当黎荇女王身着金色华装大张旗鼓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虽然感到震惊,却也没有丧失那份曾经属于一名贵族现在属于一名骑士的礼仪精神风范。

      雪尘快步上前,右手贴左胸,单膝跪下行标准的家臣之礼:“诺礼特公主暮歌殿下的贴身骑士雪尘·诺礼特,恭迎女王陛下您的到来。”

      殿内的黑暗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神圣庄严,到处显现是一位王者才有的威压和气息,多年在权力的漩涡中心翻滚的她早已褪去那么一份属于少女的青涩毅然走上了帝王的孤寂之道,享受着无比的辉煌和抵制着所有的危险的时候,这种寂寞孤单的美也慢慢地渗入了骨髓,璀璨灿烂地表现得淋漓尽致。

      “雪尘·诺礼特骑士阁下,回答我,诺礼特的公主殿下身在何方?”黎荇面无表情地说着,长年累月造就的冷漠和无情在她的容颜之中深深地烙进。

      只是雪尘清楚,眼前的女王,并非如此的残忍无情——若是真的残忍无情,就根本没有把她强行遣送到安舒尔斯的必要了。

      真正要保护的人,反而不能接近。

      在当时诺礼特王国的情况,将她送走,反而是一种最有效而最直接的保护。正是因为重要,正是因为想要保护,所以哪怕决然坚定,也必须要把她送离那个漩涡的中心。只要在中心,就不可能不被卷进去,一旦卷进去,不管是谁,都会改变,都如履薄冰般的危险,一个不留心即是无比深邃的死亡的渊底,甚至于连原因都无从得知。

      彷徨,悲伤,无奈,迷惘,终究化成了一个决定:送离。

      在安舒尔斯的国土上,就算是为了那么一点点不屑的平衡维持,她也会是安全的,更何况先不说安舒尔斯一方的间接和暗下保护,就把能上战场统帅全军的他派到了暮歌殿下的身边,无不体现了一种特殊而无形地保护——不是天衣无缝,却也滴水不漏。

      一个被遣送的公主,对自己的国家而言,已没有任何的利益可言,哪怕她成为了敌国的王后,也只是把她推入了另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中心;所以女王陛下千里迢迢从诺礼特国都安排好一切的情况下单身直入,完全是一种长姐,对幼妹的紧张和关怀。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差点连他都忘记,那个还是公主的她的模样;但是在多年以后的今天,哪怕已经天翻地覆,他还是记得这容颜与名字。

      当初,他,暮歌,和黎荇,在诺礼特的王宫里形影不离,只是那时光已一去不回。

      “回陛下,暮歌殿下现在也许仍在安舒尔斯王宫的主殿内。”他的声音有着细微的颤抖。

      “算了,我也知道,只是例行问候罢了,”她挪步,款款地走到雪尘所跪前方的一张宽椅前,一拂华裙安然坐下,看似慵懒地说出震惊的话语,“雪尘,我要你在暮歌出嫁之前,把她带回诺礼特的故土之上!”

      他感受自己的手在发抖,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此刻无数倍地放大,整个天地渺远而去,只剩下萦绕耳边的如此一句话语,他恍惚着,如同相隔了一个不存在的空间,飘摇而空洞。他咬了咬牙:“雪尘……不敢!”

      “为何不敢?为何不敢?!我亲手指给我亲爱的妹妹的骑士,为何敢保护了她整整十三年的流金岁月,却不敢拥有那么一瞬间的勇敢?如果碧澜所说的一切是真的,你又在惧怕着些什么而怯弱了呢?”她的话语毫不客气而一针见血,如同利刃般刺进了柔软的心房。

      他听到这话猛然一震,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伟大尊敬的女王陛下身后的女子,碧澜低头站着,显得卑微平凡却也无可忽视,隐没的容颜,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其实也应该想得到的,她又怎么可能不告诉她呢?

      他竟然忘了,他的亲人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包括那个至尊的女王,即使曾经是如此形影不离的跟随和玩耍,在十三年后却如同陌路相逢的悲哀。

      拥有着同一个起点的人们,因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就不一定能够到达同一个曾经的终点。

      迷失了,寻觅了,都只是自己的一念之差而一线之间,便是天涯海角洪荒彼岸。

      “雪尘·诺礼特骑士阁下,请你清楚,我这是在以女王的身份,给你下达在出嫁之前带回暮歌公主的命令,不得反抗!”

      黎荇站起,缓慢地走到了宫殿的后门方向,隐隐地在雨中能看见几个隐藏的身影,屋檐门外等候着女王的命令,碧澜也跟着无声地离去,一如她当初是悄无声息地到来。

      她走到了门边,轻微地停顿着,蓦然回首,以一种从未听过的低沉复杂难辨的声音说着,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畔:“以女王的身份命令你,但我更希望我能以玩伴和姐姐的双重身份去请求你,雪尘,请你接回我的妹妹。”

      他愣住,凝望着那个已经渐行渐远的女王陛下,仿佛刚才话语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听。

      窗外的雨渐渐地变大,打在窗沿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郁烦,带着湿气满溢在宫殿之内。

      那一个瞬间,他的唇轻启,似是呢喃,似是誓言:“如果……”

      方才仍然热闹非凡的宫殿已经归于寂寞的清冷,那一场来的匆匆的雨,似乎携带了太多的无奈和悲哀,洗涤过了的大地,又萌发出了一些什么,谁也不会知道。

      只是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在同一时刻里,可以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自我,和伪装的假面。撕开的假面,也暴露了伤痕,那些遍体鳞伤的新伤,永远也治不好。

      “你我交易已成,为何再跟来?”女王突然停住了脚步,冷不防地吐出那么一句话,潜伏在她周围的人瞬间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碧澜没有应答,只是轻轻地行贵族礼,默默无声地向着主殿离去。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高贵傲然的女王,不会因为她的无礼而责怪,更不可能有所停留,而凭自己的能力,更不可能抓住被保护在中间的诺礼特女王陛下,黎荇·诺礼特。

      她魂飞天外,跌跌撞撞地向着一个潜意识里熟悉的方向走去,几次踉跄差点摔倒。

      她只是伤害了他,但是他的惩罚比她更狠,——他不认她了,甚至连血缘,都不认了。

      她以为她可以潇洒地一笑而过,然后彼此从此陌路生人。

      只是那血缘的羁绊要如何逃离?要如何斩断?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十三年之前的那个兄长,是如何在尔虞我诈无休无止的刺杀中相依为命并将她护在身后,是如何的如同晴天大海般温柔和从来都独自承担一切的坚毅。

      哪怕是爱他的人,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她碧澜更了解他——但又如何?只是一句话的一个瞬间,就宣告了她和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什么都不是?她和他什么都不是!

      不管是这段已经被扼杀的不伦之恋,还是最后的血脉相连的至亲,都消失在指间。

      她就这样子地走着,金眸的余光瞥到一抹淡蓝色的发丝,那个和她同样恍惚不定的女子,只是她甚至连自己都没有看见,幽蓝色的眼内失去了瞳孔般地迷惘,就如同华美的琉璃碎裂瞬间飞溅出的碎片反射的光泽是星星的海洋,毁坏得那么无与伦比的彻底的美丽。

      那些雨后的云幕在天空上蹁跹流连缱绻缠绵着,只是谁的年华在一个瞬间内奠定。

      她没有去管,毕竟那个在未来,是曾经的亲人的恋人,和未来的丈夫的正妻。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了,她和她必须为敌,不管她们彼此之间愿不愿意。

      只是当她打开了主殿微开的门,却再一次地震惊地睁大了金色璀璨如钻石的双眸。

      从依旧黑暗的宫殿内,传来低低地哭声,犹如小兽在黑夜里的呜咽,又如被抛弃在荒野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一个人孤独寂寞地宣泄着自己的痛苦和彷徨。

      他在哭,他在那个王座上哭,那个安舒尔斯最骄傲最尊贵的王者,那独一无二的安舒尔斯国王陛下,他竟然一个人蜷伏在王座上面,脸埋在怀中双手抱腿,如此无助而软弱地在哭泣,竟然从哭泣中寻找自己的曾经和存在的意义。

      在那个找不清自己的黑暗中他在无助地低声哭泣,甚至连这种唯一仅存的悲伤,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面具,该如何卸下放声地哭一场,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掩埋起剩余的难受如尖锥般磨伤了内心,却也只能如此低泣,一如她每天晚上在偏殿中惊醒的时候,从他的寝殿里传来的轻轻地呜咽。

      她心中又是一阵恍惚——他从来没有为她哭过,但那个骄傲无比危险神秘的人,却为了那个素未相识的她而哭了。或许,她和他早已相识,只是她不知道。

      她爱南垣,更胜于雪尘。

      只是此时此刻,她却没有丝毫的妒忌,心中的明镜仿佛天使般的圣洁温柔,她上前去,抱着他。南垣身体僵了一僵,也许是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并没有挣开她的怀抱。

      但也许,是在奢望着那种遥不可及的温暖。

      很多明明只要退一步就可以海阔天空避免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地复杂而伤害呢?

      碧澜从旁边抱着他,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漫湿在地毯上,有水晕的痕迹,很快又没去,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如果那些可以避免却无能为力的伤害也可以不留痕迹,是否大家彼此都能够活得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十三年了,十三年啊!人生有几个十三年可以用来挥霍,可以用来彼此无休无止地伤害?

      没有啊,没有啊,真的没有啊……即便有如此漫长的岁月,又是怎样的心能够承载的痛苦和哀恸呢?可以善变亦然可以恒久的人心么?

      今夕是何年?

      原来,终究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暮歌赤足走在早上雨后的小道上,尽管大雨已停,身上的白色衣裳因为大雨而变得沉重,每走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力气。淡蓝色的发丝黏在一起几簇几束,已经没有当初的飘逸和舞动的质感,水珠贴着脸和脖子的细发顺着脖子流入了衣服之内,她却毫不在意。

      那孩子,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不可一世喜怒无常的背后,竟然隐藏了如此的黑暗而无法磨灭的疯狂。

      她恍惚着,想起了不久之前——

      唇上传来的触感是真实中的虚幻,本应温软的吻变得嚣张而携带着掠夺形式的任性着索取着些什么求证着一些什么曾经湮灭而找不回来的东西,她被他禁锢在怀中,无法逃离,无法挣脱,她亦奇异地没有任何地反抗,感受着从唇边传来的百感交集,和那喧嚣得最明显的名为绝望的心绪,和充溢在口中的一丝腥气。

      她手上的令纸掉落在冰冷而华贵的地砖上。

      许久,直到那种心绪搅乱了所有的理智而变得迷离,冲溃了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她的眼泪顺流而下,手伸出并抚在他的脸上,以一种触碰凝望的姿势,明明没有任何的力度和温度,但他,却轻轻地放开了她——只是保持着亲吻之前的姿势。

      “为什么,明明讨厌,却也不挣扎,不哭喊?”他的声音喑哑,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厌。”

      “但也不爱是吗?”他默默地低下了头,“你在可怜我。”

      如此的失落,如此的无助的模样,甚至于她想说一些什么挽回,但也无话可说。她和他,终是无言以对双方。

      “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声音隐藏起了最后一分的哽咽的声音和绝望的心绪,再一次彻底地把自己扔回去了那个黑暗深不见底的渊底,独自舔伤。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神秘危险而狂妄自负,“不管你爱还是厌,你都得成为我的王后。”

      “离开了我十三年了,你不可能再有离开的机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有我一天,所有人都不会动你。”

      “听好,你是我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这个事实。”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他。

      ——她踌躇着,懦弱着,退让着,真的是换来这样子的结局么?

      她默默无声地走回了自己的宫殿,从远处就可以看到,一个银色的影子,在宫殿边悲伤地凝望着,等待着,守望着。她慢慢地走着,直到那身影由远而近,由模糊到清晰,由徘徊到下定了某种决心地展现在眼前。

      他在她来到她面前的时候,无言亦无语地单膝跪下,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但是她已经不能仔细思考而安静等待了。

      “呐,雪尘,”暮歌喃喃地开口,焦距的视线仍然遗失在某一个远方中,“你敢不敢……敢不敢,带我走,远远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呐,雪尘,算我求你,你敢不敢,带我走?!”

      雪尘颤抖着,几乎不可置信如此的话语,是从面前的少女的口中吐出——而此时,不是敢不敢,而是愿不愿的问题了。

      ——“那一个瞬间,他的唇轻启,似是呢喃,似是誓言:‘如果是暮歌您的意愿,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带你走……’”

      ——“从现在起,我不再是您的守望者,我将会替您举起手中的剑和盾。”

      他欣喜若狂地抬头,却也呆愣在原地。

      那幽蓝如天空似冰海的眼眸中的与世无争的安静,到底遗落在哪里找不回来了?

      少女的神采,早已飘离溃散,此时的她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如同八音盒上无休无止跳舞的傀儡人偶,失去了灵魂。

      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扼杀了一个纯真的存在?

      其实,很多事情不需要发生在夜晚,一个清晨足以让人肝肠寸断。

      她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在做一些什么。只是,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改变,这所有已经不能改变的一切。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只能逃离。

      ——如果,任何人,都再也,找不到,是不是,就可以,海阔天空?

      期限,能不能永远?……不,只是谎言罢了。

      所谓的永远,只是维持在说出口的刹那间;一个瞬间,即可毁了一些什么,或得到什么——却终是得不偿失。

      世间上,没有永远;也没有什么,可以永远——若真的有,那只是时间,和失去的东西。

      无法停留和无法挽回,都不过都是殊途同归么?

      无法停留的时间带走了无法挽回的失去的东西,而无法挽回的失去的东西造就了无法停留的时间的表象,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道理而已。

      只是谁又能说如此带着无法卸下的负重的永恒,真的是期盼已久的天堂?

      那些流转的变迁,渺远了哪一片天,模糊了谁的容颜?

      那些彼此之间的爱,被爱,不爱,都只是一场没有尽头,没有赢家,只是相互伤害,相互折磨的游戏,留下的伤痕却足以遍体鳞伤,刻骨铭心。

      终于明白,深爱是一种伤害,被爱是一种悲哀,不管爱与不爱,都只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谁,也逃不掉;

      谁,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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