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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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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福苑茶楼回来以后,林深就一直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她的喜好,这件衣服究竟该从何下手?自从被师傅捡回来跟着他学做衣服,林深还从没有亲自动过手,她不禁心头一阵茫然。
“或许你应该先决定做什么样式,然后放自己出门去选一块布料”师傅打趣的声音远远的从门外传来。
“师傅,我怕我做不好这件衣服,我从没有自己独立做过衣服。”林深虽素来沉稳,此刻却也难免生出少年人初历事情的惴惴不安。
七年前她就开始一心一意当师傅的小徒弟,远离过去的颠簸苦难,仿佛师傅一直会在她身边慢慢的,耐心的授她手艺,教她习字。至于独挑大梁,传承师傅的衣钵,那仿佛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师傅乐呵呵笑着走进来,这个瘦削的老头胳膊上随时挽着软尺,花白的头发整齐的编成一条辫子拢在一顶十二瓣瓜皮平顶帽里,神色总是和和气气,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旧朝遗老罢了。
“你学的也有些年头了,这番突然想做,也不失为一个机会检验自己,便舍去那千般顾虑,放手去做吧孩子。”
师傅笑眯眯的比划了一个齐腰的动作“你初来时才到我这里,小小女孩防备凶狠得紧,到如今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
“你便放手去做,左不过师傅给你参谋着,当个我们小女的参谋长如何?”仍是往日诙谐和蔼的模样。
师傅旧事重提,林深想起当年刚醒来时在他胳膊上狠狠咬得那一口,如今再平静沉稳也不禁露出困窘的表情。但听了这一席话,直打鼓的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时下女性日常穿着基本都是以袄为主,下摆方方正正,长度盖住臀部,下装可以搭裤装或裙装。也有更新潮的衣着便是所谓的“文明新装”,首先兴起于留洋的女学生,也分为上下装,不同于之前袄装的生硬和死板,上衣袖子和下摆都改为喇叭状,显得更为活泼俏皮,这便是倒大袖袄装了,深受时下女学生的欢迎。
可是,对于那位神秘小姐,她所给出的线索也只有玫瑰花样,究竟该怎样做出合乎她心意的衣物呢?心里还记挂着杨恋的安危,林深为此苦苦思索了好几天,却始终不得其法。
无尽的干燥,无休无止的饥渴,林深拖着细骨伶仃的双腿艰难的行走,漫无边际的豁开裂口的田野,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道路,她走啊走走啊走,跟随在同样蓬头垢面、面色麻木的人群后,有婴孩在哭泣,连哭声都细弱无力,慢慢的连这声音都悄然隐没……
林深忍痛添了一下裂开血口的嘴唇,茫然的环顾四周,一瞬间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一切声音隐于天际,只有凛冽的风声呜呜作响,巨大的无措和悲痛刹那间侵袭了林深,她张张干涸的嗓子,想要哭泣,想要呐喊,却只是发出无声的嘶吼,甚至连眼泪也流不出来……我究竟在哪?我究竟有没有死!
一身冷汗的林深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梦中那种挥之不去的绝望仿佛还萦绕在四周,她双手捂面,眼泪从指缝悄然滑落,都过去了,她告诉自己。
可现下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林深微微叹口气,拾起枕边的一册杂志,书页虽已十分陈旧,却无折痕破损,显然主人将其爱护的很好。
“唉!二万万的男子,是入了文明新世界,我的二万万女同胞,还依然黑暗沉沦在十八层地狱,一层也不想爬上来。足儿缠得小小的,头儿梳得光光的;花儿、朵儿,扎的、镶的,戴着;绸儿、缎儿,滚的、盘的,穿着;粉儿白白,脂儿红红的搽抹着。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虐儿是闷闷的受着,泪珠是常常的滴着,生活是巴巴结结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秋女侠《敬告姊妹们》里这段话无数次激励着脆弱时的林深,她自幼历经磨难,心性也坚硬许多,但每每读到这番话却总是动容,只盼着学到一分秋女侠的心志也好,对她穿长衫挎宝剑的风姿更是倾慕不已……咦?长衫……
时下其实也有不少进步女性喜穿长袍,秋女侠便有头梳辫子,加上玄青辫穗,放脚,穿黑缎靴和玄青长袍的旧照。随着放足、剪发运动的盛行,已有不少女子穿长衫的现象。她知道要做什么式样了,林深心中一定,浅浅微笑。
次日大早林深便去买来一直肥母鸡,熬煮出一锅金灿灿的鸡汤,再麻利包出一些小馄饨,煮出两碗香喷喷的鸡汤小馄饨。将师徒两人的胃慰藉好以后,林深正式开始绘制式样。
既是要做长衫,但也需要有所革新,在传统男子长衫的基础上,林深大胆将中袖下摆和长衫下摆改成女学生装的喇叭状,之前袄裙高的吓人的马鞍领也被降低高度,使脖颈显得更加纤长,脸部线条更加柔和。
这样普通的长衫款式便增加了许多女性线条的柔和之感,林深又在长袍前后点缀上大朵盛放的玫瑰,一改纯色长衫的单调乏味。
式样既已确定,布料的选择便成为重中之重,林深在织锦缎和杭罗之间游移许久,最终还是师傅给了决定性的建议,织锦缎庄重典雅,质感略厚重,反倒是轻薄的杭罗能再度柔和长衫的生硬,林深深以为然。
好容易找人染出了黑色的布料,林深马不停蹄地开始打粉线、剪裁、熨烫、归拨衣片,镶边,缝制,这款新样式本就容易遇到阻碍,且林深又是第一次亲自制衣,一心只想尽善尽美,于是日夜赶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只是在第十四天早上赶制完了这件衣袍。
早上师傅迷蒙着双眼搭着布巾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看到林深呆呆立在院子里看天,一转过身眼下积淀着深深的青黑。
“师傅,我终于做完了……”林深已经累到有些呆滞,气若游丝的坚持着告诉师傅这个好消息。小老头哭笑不得地推着她进屋,“赶紧躺下好好睡会,你看你都熬成什么样子了。”
一进屋看到那件缝制完毕的长袍,师傅定了半晌,他抬起头,眼里满是骄傲和欣慰。
“乖徒儿,你出师了”他说。
林深听到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再也控制不住的昏睡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