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媗媗

1、1.幸运还是不幸

　　刚才约见一个客户，手机一直处于静音状态。与客户握手话别之后掏出来一看，妈呀，十几个未接来电！
　　而且全是田心她妈打来的。
　　问题很严重，现在上班时田心都是把宝贝女儿托付给她妈带。肯定是她家桃子出了什么事。
　　“妈，怎么回事？”田心抓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说出去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已经混到非常高的高管级别的田心，一提起桃子，心都是揪着的。
　　她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桃子——”
　　“桃子怎么了？”田心也要吓哭了。
　　“桃子被抢走了！”
　　田心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
　　“妈，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
　　她妈也被吓懵了。田心告诉自己，我得坚强，坚强！
　　“妈，现在你赶紧回家，咱们见面再说。”

　　田心踩着三寸高的细跟凉鞋，一路狂奔到停车场。
　　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以前在港片中才能看到的女警穿高跟鞋满大街追着犯人跑的功力。因为高跟鞋出糗，那是很遥远的事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断的冒冷汗，牙齿都要格格响了。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田心心里不断作着各种设想：我刚从美国回来不久，跟人无冤无仇的，谁这么缺德？有什么冲我来好了，拿我女儿当替死鬼算什么英雄？
　　我粉嘟嘟的女儿呀。
　　只要桃子没事，把我的命拿去都行。

　　她本来是不喜欢小孩子的，可自从有了桃子才知道什么叫做母亲的天性——把心揉碎了给她都不够。

　　主要是太紧张，再加上刚从美国回来不熟悉路况，一个拐弯跟对面一辆车子擦了一下。
　　这种关头，添什么乱！
　　她拎着包冲下车们，对方也出来了，虽然比她慢了半拍。
　　“对不起，我现在有急事，这是我的身份证、护照、驾照。什么损失我赔，现场就交给您了。”

　　来不及看清楚对方面部表情的变化，田心就迅速招手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对方司机。
　　这个状态，真不应该自己开车来着。

　　一开家门就看见田心妈在地上转圈。
　　“妈，报警没？”
　　“报什么警啊，是张桐抢走的。那小子压根儿没把我放在眼里，说是要找孩子，直接你跟他联系。”
　　“这个王八蛋！”这是田心有生以来第二次骂人。
　　“其实也怪我，没看紧桃子。”
　　“这怎么能怪你？你能抢得过他还是能打得过他？我找他算帐去！”
　　“这是他临走时给的电话。”

　　好像是张名片，也顾不上看那些乱七八糟的title，直接照着上面的固话号码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甜美的女声，
　　“张总有事不能接电话，请问您是哪位？”
　　田心狠狠的摁掉挂机键：非逼着我打他手机！

　　“喂，您好。”多少年如一日的欠扁的声音。
　　“把我女儿还回来，否则我报警了！”
　　“田心，我们见面再说好吗？”
　　“有什么好说的，做人不能这么无耻！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接孩子。”
　　“我住在新世界丽笙。”
　　“你等着！”

　　田心一路告诉自己要沉着。
　　她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再也不是那个跟他无理取闹的的女人了。她是谁？最近上海金融界八卦的中心，国际顶尖投行亚太区最年轻的美女VP。
　　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态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当然也包括那个无赖。他不是应该在北京吗，怎么她刚到上海没几天他就阴魂不散？
　　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别指望她会有好脸色给他！

　　在新世界丽笙漂亮的服务小姐的引领下，田心才有幸来到张桐先生的房门外。
　　她冷笑一声，您也嫌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您的不良行径都出来不太雅观？
　　她按门铃，没几秒钟，门应声而开。
　　田心正打算给他一个无懈可击的职业化的微笑，不料刚踏进门一只脚，整个人就直直向前倾，跌入一个怀抱。

　　她正想抬腿踹这个人一脚，没想到人家一开口就把我雷倒了。
　　“田心，你受了这么多苦！”说的那叫一个发自肺腑啊！
　　田心被雷的发了一下子懵，当然迅速就反应过来了。
　　鉴于男人和女人先天力量的不对等性，死推是推不开的。女人的高跟鞋这个时候就派上用场了。一脚踩下去他闷哼一声放开了她。
　　她也懒得跟他废话。
　　“孩子！”
　　“田心，我们谈谈好吗？”
　　“有什么可谈的，要谈也行，先把孩子还我。”
　　“我要是把孩子还你你还肯跟我谈吗？”倒是挺了解田心。
　　“你本事越来越大了啊，玩起绑架了，以为我不敢告你怎么着？”
　　田心边说边往房间里面走，孩子肯定在里面。
　　张桐又过来挡着，俩人就在玄关处耗上了。

　　见了张桐，田心的嘴又回复了六年前的恶毒，
　　“我说你什么意思啊？都六年了我还是这么不着你待见吗？你对我再怎么此恨绵绵无绝期，冲我来就好了，绑了我女儿算什么本事？”
　　张桐的哥们儿都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张桐堵得说不出话，那个人就是田心。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孩子。”一个三十多的大老爷们儿被堵的脸都红了是个什么效果。
　　“想看看孩子？看你自个儿的去啊，你家白雪公主早给你生下十个八个了吧。”
　　“我没——”
　　“哦，对噢，咱俩离婚才六年，如果真照你们说的你们之前都清清白白清汤挂面，十个八个多了点儿，五六个总是有的吧。惦着人家的干吗？”打心底里鄙视这种人！
　　“什么叫惦着‘人家的’？你敢说那不是我女儿？”
　　“你女儿？笑话！”
　　田心还打算反驳点儿什么，小不点女儿早听见他们在外面的动静了，光这两只小脚丫子就跑了出来，正拽着田心的裙角。
　　田心低头一看，连反驳的力气也没了，那一张小脸，除了粉嘟嘟的皮肤像了田心，其余的全是遗传了这个人。
　　死撑着不承认反倒是田心太不识趣了。

　　田心还只顾着伤春悲秋，倒是旁边的张桐抢先蹲下跟小不点套近乎。
　　“宝贝儿，睡醒啦？”
　　小不点并不理他，只是转向刚蹲下的田心，
　　“Mummy, I’m starving.”
　　“Darling, we’d better do some washing before the meal.”
　　“Some washing?”
　　“Wash you feet and hands.”

　　田心刮刮小不点的鼻子，然后弯着腰牵着她的手进了浴室。
　　张桐赶紧跟上。

　　在浴室里，田心轻轻的帮小不点洗了脸，手和脚。
　　张桐倚在门框上谄媚，
　　“我说孩子怎么不理我，感情是听不懂中文啊。Darling, daddy will speak English to you.”
　　田心转身送她一记白眼儿。

　　田心想出门去找小不点儿的鞋，张桐杵在门口挡着道。
　　若是当年，俩人又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但今时今日的田心，是不会再做那种让人两败俱伤的买卖了。混迹职场这么些年，即使是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也学会了怎样运用女人自身的本钱，来让自己活的更容易一些。
　　而且，彻底抛开了感情的纷纷扰扰，田心想，她还是很了解张桐的。

　　田心就这么仰着头看张桐，脸上也没太多的表情，张桐马上会意，连忙去卧室拿来了小不点的鞋子。活脱脱一副奴才相。
　　田心接了鞋子过去给小不点穿。
　　给小孩子穿鞋是门学问，田心穿的很慢很仔细，张桐在一边看的感慨万千。
　　“田心，你变了。六年之前，没法儿想象你还能有这样的耐心。”
　　田心也没转身，只是帮小不点抚裙子上的褶皱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六年前？六年前即便我有这样的耐心，你的眼光恐怕也不肯在我身上停留这么久吧。

　　田心整理好了小不点，有对着镜子照了照自个儿。
　　镜子里还是那个美女VP，乌黑有光泽的大波浪卷发，精致的妆容，清瘦的身材配着得体的藏青色套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可挑剔。
　　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生已经被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给毁了，有生之年再无幸福可言了。

　　弯腰准备抱小不点出门，有人抢先一步，田心也不跟他抢。两场商业谈判下来，她已经要脱力了，半夜还有一个和美国的conference call。男士为女士服务是天经地义的，要连这个都习惯不了，她田心是活不出这六年的。

　　进了电梯，田心开始跟小不点交流，
　　“桃子，妈妈不是跟你商量好了吗，在中国我们要说中文。”
　　看着田心和小不点说话时脸上温柔并且调皮，瞬间万变的表情，张桐才真正意识到这六年他错过了什么，或者说那六年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亲手毁掉了什么。
　　“But mummy, I’ve got frightened.”小女孩软软的声音听的直教人心也软了。
　　张桐一脸歉疚，倒叫田心不好发作。
　　“OK, then, what do you want to eat?”终于有了张桐插嘴的机会。
　　“Pizza Hut!”小不点有点兴奋。

　　田心露出一个标准的田氏嫌恶的表情，用疲惫的声音说，
　　“张桐，你别吓搀和行吗？”
　　张桐心里歉疚，也不好顶嘴。
　　田心心里冷笑，什么时候您也学会在我面前察言观色了。

　　“桃子，我们回家吃婆婆做的饭。”
　　“孩子饿了，就在外面吃了吧。”
　　“吃什么，Pizza Hut？怎么不给你们家孩子吃去啊？那么油腻亏你想得出来。”
　　张桐这才反映过来她是嫌外面的菜太油腻。
　　“我知道这旁边有一家扬州菜，做的可清淡了！”
　　田心本来真的不想再跟这个人继续牵扯，只是小不点不能饿太久了，也罢！

　　“桃子，下不为例啊，以后说中文。”
　　桃子只眨巴眨巴眼，吐出一个字，
　　“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张桐忍不住开口了。
　　“告诉你什么？”
　　“你明知故问。”
　　“我以为自从领了那个绿颜色的本本，我们就再无瓜葛了。至于桃子——那是我们离婚一年零两个月以后产生的财产，跟你怎么扯好像都扯不上关系。”

　　张桐伸出左手去，一把抓住田心的右手，吓得田心把筷子都丢了，
　　“张桐，你神经呀？”
　　“是不是在希尔顿那一次？”
　　田心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接过侍者递来的新筷子，低头给女儿夹菜。
　　能说什么呢？反正这辈子已经毁了，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也摆在那儿了。
　　张桐也知道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了。

　　就这样闷闷的吃了一顿饭，张桐看吃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叫侍者过来买单，田心抢先一步。
　　张桐肯定不依。六年甚至更久的歉疚的累积，让他连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怎么能让田心付钱？于是赶紧从钱包里把卡掏了出来。
　　田心又白他一眼。
　　“张先生，您要是吃完了着急走的话您请自便。”然后又朝服务生说；“两份儿鲜奶泡芙，谢谢！”
　　转身就开始和小不点进行眼神交流。

　　田心的声音还是一如当年，用张桐当时形容的话来说那就是，嘎嘣脆。
　　其实从今天接到田心的电话起，张桐就一直对这种声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所以在田心吐出字正腔圆的那一溜字儿的时候，张桐就有一点愣怔。搞的田心以为他受什么刺激了还多看了他几眼。

　　离老远就冒着香气的鲜奶泡芙马上就上来了，母女俩一人一份。
　　小不点当然吃不了一整个，在吃了小半个之后把盘子一推，还是用眼神和田心交流。
　　张桐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个局外人中的局外人。

　　还正观察这母女俩的交流呢，突然见田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小不点就跑。
　　张桐气的直想砸桌子。
　　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天又被这个女人算计了。
　　不对，应该是这两个女人。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张桐认栽。

　　以最快的速度结完帐追出去，发现那母女俩还没走，站在那儿打车。张桐庆幸这个时间不好打车。
　　“我开车送你们吧，等一下我去取车。”
　　“张桐，”刚才一路跑出来，又吹了一下上海的晚风，田心的大脑清醒了一下，对张桐，当然有了更好的办法来对付，“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让我好好想一想，收拾一下心情，我们再约时间见面好吗？”
　　收起了所有浮华的，繁复的表情，田心只是露出一点点疲惫，仰着头对张桐说出了以上一席话。
　　张桐如田心所想放开了本来扯住田心衣袖的手，这时正好一辆空车停下，田心坐上车呼啸而去。

　　张桐，我到现在才明白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你说话，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