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开店日记》我有一碗粥

5、煎饼果子

　　天还微微亮，大约五点钟，杨柳街就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卖馄饨的柳七、卖渔粉的赵大娘、炸油条面窝的李师傅早就是杨柳街上的老字号了，麻溜溜地就支好了小食摊子，围在一起小声讨论隔壁的生面孔:这新来的一家子是做什么生意的？闻着怪香的。

　　只见年轻的女郎面前摆着一个圆形砧板样的铁铛，旁边有许多瓶瓶罐罐，好似装着酱料和葱花之类的东西，还把刚从李师傅家买的几根油条切成了小块。

　　那女郎用刷子在铁铛上刷一层油，舀出面糊浇在搽了芝麻油的饼铛上，“滋”——竹扒子不停地划拉，“推拉勾转回立”，翻云覆雨，瞬间现出一张饼来，圆如满月薄似宣纸，豆香里浸出一股子鲜味儿，再来个金黄色鸡蛋交相辉映，简直要把人生给照亮。

　　把饼翻个面，涂抹上酱料，撒葱花，裹上小块的油条和馄饨片，这饼便算成了。

　　\"小姑娘，你做的这是什么饼？我怎么从没见过。\"

　　李师傅率先走向前问。

　　\"这是煎饼果子，北方的吃食。叔，我们家第一次来这儿摆摊儿，没经验，就指望各位婶婶伯伯多多关照了。\"说着女郎就把做好的煎饼果子切成三份，用纸袋子包装好递给了李师傅。

　　\"这是我们家闺女林妙想，我闺女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是说得着的。大家快尝尝，以后多多来往。\"没错，今儿杨柳街上的新面孔就是林妙想。

　　\"头一回吃到这样的饼，味道真不赖！以后生意肯定好！\"

　　\"是啊是啊，以前真不知道油条还可以放到饼里面吃。\"

　　有人看见他们围在一起吃饼，砸吧着嘴，被勾起了好奇心，就走上前问:\"这是什么饼？怎么个卖法呀？\"

　　\"一份一毛钱，今天第一天营业，买五个送一个。\"

　　这一毛钱不算贵，其用料又实在，香味浓郁，还有优惠，值得尝个新鲜。

　　他咬了一口，饼皮香香软软的，里面的馄饨片酥酥脆脆的，酱料的鲜香、鸡蛋的清香、葱花和芝麻的香味杂糅在一起，更是香得人忘乎所以。

　　路过的人听到有优惠，又看他吃得香，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算拼团。这是小市民的精明。

　　又有一些人看见这里排成了长龙，忍不住过来凑个热闹。杨甘露看见了，心里有个猖狂的小人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个不停。

　　前头林青丰扯着嗓子卖力地喊着:\"煎饼果子一毛钱一个啊，买五送一，要拼团的来一个人排队就行啦！\"

　　\"好吃的汤包马上要出笼啦，会流汤汁的汤包吃过吗？没吃过快来尝尝啊！两毛一笼，一笼八个，同样买五送一啊！\"

　　包子大家都吃过，这会流汤汁的汤包还真没听说过。心里想尝尝，又得掂量掂量这价格，为一早餐花两毛钱值得吗？有那脑子还没转溜明白，脚先迈过去的。也有不缺钱想要尝个新鲜的，还有聪明的几个人合买一笼尝尝味儿的。不一会儿，汤包这边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也有对长长的队伍望而生畏，跑到隔壁的馄饨摊子吃一碗热馄饨，\"柳七，这新来的什么来头，生意这么火热！\"

　　\"味道好啊！咱手艺人靠的就是这个。哪还要什么来头？\"柳七舀一勺汤水到碗里，汤水里有小虾米、紫菜、榨菜、蛋花丝儿，料很足。娇小玲珑的馄饨在汤里活泼泼地漂游，再撒上一把葱花，柳记招牌馄饨就成了。

　　那食客转念一想，可不是吗？手艺要是差了，有滔天的权势，老百姓的嘴巴也不会买账;这手艺好了，天涯海角，总有他的立足之地。三下五除二把馄饨扒拉干净了，他竟然不嫌队长，又蹿到队尾乖乖排队去了。

　　赵梦麟是青龙县比较有名的食客，因其在家排行老四，江湖人称赵四爷。县里常流传他为美食仗剑走天涯的故事，其中最为经典的当是“赵四为尝大闸蟹，金秋九月下苏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阳澄蟹西走”。

　　赵四爷听到这个故事也是哭笑不得，他也很委屈：又不止我一个爱吃阳澄湖大闸蟹，怎么尽编排我了。虽有不少夸张的成分，但也可见其对美食的执着。

　　今儿他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杨柳街，准备去吃点儿渔粉垫垫肚子。好家伙，长长的一条龙，曲曲折折的，更别提空气里弥漫的浓烈的香味。左拐右拐，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挡着赵四爷的路了。

　　赵四爷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兄弟，你们这是排队买什么？”

　　“哟，赵四爷！你还不知道呢？今早新来了一家卖煎饼果子和汤包的。买五送一！”

　　“这煎饼果子，我在天津时吃过啊。”

　　“啊，您吃过？什么味儿啊？也这么香吗？”

　　“民国四公子之一张伯驹八十岁都对这家伙念念不忘，你说好不好吃？”

　　“呵，人家高门大户的公子爷都爱吃这玩意儿，那不枉我都排了半钟头了。”

　　“喏，给你一块钱跑腿费，帮我带一份煎饼果子和一笼汤包吧！我也尝尝味！你也高兴高兴！”

　　“好嘞，赵四爷您先占个座，马上给你端来。”

　　没过一刻钟，一笼热气腾腾的汤包就端端正正地摆在赵四爷的桌前了。包子扁扁地塌在蒸笼布上，看着还没小孩的拳头大，一、二、三....十八个褶子，手够巧。皮子是半透明的，看着很薄，汤汁却老老实实地待在那一方天地里，这包子皮有点门道。

　　赵四爷眼明手快地就着包子的褶皱处猛然提起，“包子皮骤然下坠，像是被婴儿吮瘪了的□□一样“。趁包子没有破裂，赵四爷赶快把包子放进自己的碟中，把碟子的边缘凑到嘴前，轻轻咬破包子皮，把其中的汤汁一吸而空，然后再吃包子的空皮和夹着葱花的碎肉馅。比普通的肉包味道要更细腻、更有层次感，仔细咀嚼，肉馅好像会跳舞一样；汤汁不浓不淡刚刚好，正符合青龙县人的口味；皮薄，嚼起来不费劲，很好。

　　再看一眼煎饼果子，金黄色的饼皮上芝麻粒星罗棋布，里面裹着馄饨皮和油条，刷着红棕色的酱料，正宗啊。一大口咬上去，嗨，就是这个味儿。

　　“赵四爷，这家汤包和煎饼果子，咋样？正宗不？不正宗咱就跟着您掀桌子了。”给赵四爷捎带的兄弟开玩笑起哄道，刚他也尝了，这味道，那尝了就忘不了。做梦梦见了都要香得不愿醒过来。如果这都还不够正宗，他怕是要......他惆怅地想着。

　　杨甘露紧张地盯着赵四爷看，生怕他说点不好听的，砸了她闺女的招牌，毕竟妙想她确实没去过那劳什子天津啊！刚刚她也都听别人说了这位爷的奇事啦，以前再想不到还有这样好吃的人哩。为了一口什么乱七八糟的，哦，想起来了，是寿司，竟然漂洋过海去了洋鬼子的老窝。

　　赵四爷要是知道杨甘露所想，又要感叹：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了，明明他就去过一回日本，当时他还小，才四五岁，连寿司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懂事得很呐。

　　“好你个家伙，吃了人家的，竟还要老板娘掀人家的桌子，再没见过你这样没脸没皮的！”

　　“开玩笑，开玩笑哈，这邻里街坊谁不知道您就好口吃的，我就爱开玩笑。老板娘，您别介呀，甭瞪着我啦！我给您赔罪啦！”说着那兄弟就怪模怪样地朝杨甘露行了个礼。周围人都笑成一团，杨甘露怪不好意思的，还以为他没发现人盯着他看呢！开玩笑这般没分寸。

　　不过杨甘露一向是个泼辣的，年轻时候吵架是个好手，老了也不减当年风采啊。毕竟吵架和八卦始终是她最重要的娱乐活动！不好意思只是那么一瞬，杨甘露干脆走近赵四爷那一桌，亲自采访道:\"四爷，听说您在食客里是这个\"，她竖起了大拇指，\"您给大家伙个准话，我闺女的手艺怎样？是不是也是这个？\"她又竖起了大拇指。

　　\"那必须是这个啊！\"赵四爷学着杨甘露，朝林妙想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

　　看到赵四爷都竖起了大拇指，食客们排队排得更起劲了，点汤包点煎饼果子的声音层出不穷。

　　\"老板，给我来一笼汤包！\"

　　\"好嘞，您吃的时候一定要先吸汤汁再吃馅儿。\"

　　\"老板，给咱们兄弟上五笼！\"

　　\"好的好的，谢谢关照啊！\"

　　\"老板，我要五个煎饼果子，料给足一点啊！\"

　　\"好嘞，肯定让您满意。\"

　　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有食客中了招。或是汤汁外溢，流到手掌上，一举手就顺着胳膊流到脊背的;或是像黑皮一样烫得舌口发麻的;或是像笑话里溅的对面满脸汤汁的。虽吃得狼狈了些，但围成一桌的人互相取笑、互相递着干毛巾，乐呵呵的，心情舒畅。热气腾腾的，好像温暖的春天来了。

　　林妙想、林青丰和杨甘露在茫茫的蒸汽中对视了一眼，眼里泛着笑意，那里面满盛着生活的希望。林妙想的早餐摊子打响了第一炮。1980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