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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配 需得深山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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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化十三年,楚国大将军苏崇与逆贼赵赫明战于秋浦,苏崇战败,身死沙场,其子南煦亦不敌赵氏军队,重伤而走。
秋浦大败,赵赫明率十万大军破楚国王都,楚国破,明帝携臣子妃嫔仓促逃至南地为王,自此,南地改称南楚。赵赫明亦在北地称帝,史称北雍。以汝水为界,南北两地自此分割。
南楚王都新安城,一处府宅前,小厮佝偻着身子,一脸为难:“殿下,三公子说什么也不见您,这……您还是先行离开吧,等公子想通了,自会去王府拜会的。”
站在小厮面前的是一妇人,她衣着素雅,青纱裹身,却遮不住妖娆身姿,黑发蓬松挽在脑后,一根珍珠流苏从侧边垂到肩处,风情甚雅。
听见自己又被主人拒会,女人也未恼,依旧笑言:“既然他今日不见,那我明日再来!”说罢,转身离开。
留在门口的小厮摇头叹气,这敢把贤王妃拒于门外的,也只有他家这位三公子了。今日已是王妃第三日来太傅府见三公子,可惜次次被拒,照王妃的意思,是明日还要来呢!
府内,才把事情和主人禀报,就还得一句呵斥:“这等杂事就不要与我说了,快些走,勿要扰了我练功!”利箭直捣红心,男人扬扬眉,又拾起另一根利箭来。
小厮忙躬身点头,速速离去,心中责怪自己多嘴,为何要来告知他王妃已回之事。
再伸手去箭筒里取箭时,男人才发现东西没了,他皱皱眉,将弓箭随手丢至一边,拿了侍女手中的巾帕,擦净脸上污物。
便在这时,有一年轻儿郎健步走来,他脸色有些急,说话时声音也要比往日焦躁些:“太傅已回府了,特地让我来叫四哥去书房。”
男人听了,冷脸快步走去,巾帕被狠狠摔到水盆里,溅起的玉珠弄湿了侍女的衣裳。
推开书房门后,本以为储家的人都会在里头,没成想除了一个老太傅,一个人也没有,跟在后头的弟弟对着里面的人点点头,替他二人把门合上便离开了。
见儿子进来,储英摸了把脸,声音低沉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过几日你便随我同去汝水,与北人订下盟约。”
他闭着眼,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已看不出是储氏家族那个威风凛凛的族长了。
“父亲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如何要与北人订下盟约?楚国文武大员足足商议四月,就商议成这个样子?”男人眯着双眼,不可置信,他心中压抑着震惊与鄙夷,嘴角也显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
“赵氏弃主,陛下逃至南地已然是国之大耻,现下北人再犯,我等何须忍让,带着兵卒打过去便是!”
“儿子愿做将首,生死不计,只为斩杀那欺辱我大楚的叛逆!”
储英睁眼,看着儿子,颜色肃穆:“这等重事我今日只让你一人过来,便是知道你听了我的话必定犯浑,我也只能避开众人,免得让人听了你这大逆不道之言,要治我个管教不严之罪。南地要与北人谈议合约,这已是定局了,圣上诏书已拟,命你我父子二人前去同北人商议,多余的话不必多说,若是无事,你就出去,我还要同储家的人再议。”
储靖嗤笑一声:“这等屈辱卖国之事我是决计不会做的,若是要同北人订约,还是劳烦父亲一人独去吧!”他也不愿多说什么,摔门出来,门口守着的弟弟惊得喊了一句四哥,男人一眼未看,快步离去。
等回到自己院子里,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门外洒扫的奴仆面面相觑,不知又有什么事惹怒了三公子。
屋里,储靖泄气地坐在地上,平日里的意气风发皆成虚像,他低垂眉眼,如在战场上身负重伤的将军,正可怜地等待着敌人随意处置。
贤王府,昌玉恒也才从宫里回来,宠姬为他脱下外袍后便附身上去,一脸媚态,可惜男人无心赏花,轻轻抵开。
识得他脸色不好,宠姬不敢再有更多举动,只照着他的吩咐去唤了王妃娘娘进来。门关上后,屋里只剩霍司情和昌玉恒二人。
男人倒在椅背处,捏着眉心,似有疲惫。女人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开,面容似笑非笑。
“南地北地要订下盟约,互不相扰,此事已经定了下来。”
女人微微点头,看起来也不意外。
“可惜啊,这派去订下盟约的是储英和他那个儿子”,男人摇摇头,眉毛皱到一处,“自打陛下来了南地,倒是极为重视这储家,也难怪会委以重任。只是这大功之事,落到储家头上,和我全然没有半点关系!”
他捂着额头,语气里颇为遗憾。
霍司情正在倒茶的手也停住了,大功一件,这等事情也可算是功劳?
她晃晃茶水,依旧不言。
“今日让你过来,是要你帮着办件事!那储靖心高气傲,要他去北地,恐怕是不肯的。你今日就去太傅府同他说说,若是他不愿做,可让他自己上书皇帝,把这差事交给昌家公子来做!”
“我今日因他婚事已找过他了,可惜连门都没能进!况且你既知他心高气傲,便要明白即使他不喜这差事,也不会听我话照做。”
男人不以为意,他随意笑笑:“你们是多年的好友了,你的话他总听得进三分,无论如何,太傅府还是要去的。”
这是不能不做的了!
霍司情放下茶杯,莲步轻移至门外,未理会男人突然锋利起来的目光。
门关上,昌玉恒轻哼一声,三代忠良将门之女又如何,不过是昌家的一条狗罢了。
“我醉清风皆自在,清风念我不识岁!”
“先生又喝醉了?”听到有人诵咏诗歌,霍司情朝声音那处看去,一男子身着青色袍衫,双手交握在袖中,正慢慢朝自己走来。
男人见了她,也是立即弯腰行礼。
贤王昌玉恒一向不喜府里有人喧哗,唯有这眼前之人,他的幕僚侯伯之能在规矩之下,此人一旦醉酒便最爱吟诗朗诵,满府皆能听到。
侯伯之个头有些矮小,看霍司情是还要略略抬眼,他仓促理了理衣襟,笑道:“倒是没有喝酒,只是一时感怀罢了!”
霍司情轻轻点了点头,径自离开,未想被这幕僚拦住了脚步。
“近日来娘娘忧心甚多,依属下看,尽可找故人去看看了!”
故人,何来的故人?
霍司情笑意渐敛,她双眸微眯,微微低下头,脸有几分审视之意。可惜这眼神太过直白,侯伯之没敢多看,忙拉起袖子遮住手,朝她随意拱手后便匆忙离开。
再去太傅府时,门口的小厮又是一脸为难的样子,霍司情摆手,示意不用他管,一人进了府内。
她幼时曾拜储英为师,自那时便与小她几岁的储靖相识,对他的院子也甚是熟悉,明明已是成了婚的妇人,却不顾身份,站在了男子房门口,推开门后,一股酒气传来。
进了屋,便见男人瘫倒在桌上,喝得满脸通红,酒杯倒在地上他也无半点知觉。
霍司情笑笑,她看着身后两个小厮说道:“快把你们公子扶到我马车上!”
那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要做甚。
“还怕我把他卖了不成,动作快些!”
小厮们看了看,只好点点头,依她的吩咐把男人带出了府外。
女人跟在后头上了马车,说道:“要是太傅问起三公子的去处,你们就说我找他有些急事,过几日才能回府,到时驿站会有书信送到,让他勿要担忧!”
她吩咐得周到,小厮们自然点头应是。
马车一路行驶,却是出了城门,朝东边去了。
储靖是被马车给颠醒的,他躺在小榻上,有些痛苦地摸着额头。
睁眼时,便看见霍司情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见他转醒,女人又换了脸色,一脸温和笑意,她给帕子倒上水,朝他额上敷去,说是要给他降降温。
储靖已是醒来,虽然脑子不大清楚,可惜手脚之举还是很快,一下子就把那帕子撇开在地。
他起身,靠坐在壁,先是拉开马车帘子,瞧见外面一片黑漆,不知自己是在何处。
“再过五里便是一处驿站,到时先住上一夜,明日我们再启程。”
储靖也不问霍司情带他出来做甚,这女子做事从不同于寻常之人,当下也只是嗤笑道:“要住驿站得要官府印了章的文书,有办公事才可,你有什么公差在身,竟能住的进驿站?”
女人笑意从容:“我一无名妇人,自然住不上驿站,可是身边带了三公子就不一样了,南楚之地,哪里有不敢听储家人话的?”
“你这是何意?”储靖抬身,眼中露出警惕之色,帝王尚在,她话里却是他储家同楚帝共天下,这三言两语,便可让人抗下个谋逆之罪来!
可惜他这警惕之样在霍司情看来实在觉得好笑,像只小狼狗一般!她不由得摇摇头,笑叹一声!
“这有何怕别人说的。天家南渡后,曾当着众人之面,称赞太傅治域有方,上下和睦。这话里话外,说的不就是你储家才是南地之主吗?”
她转了个话头:“可惜太傅不是凡人,他知天家起了戒心,便——”
“便什么?”
储靖面有疑惑,爹可从未同他讲过这些事。
马车停了下来,女人今日第一次笑得明媚:“留个关子,明日再说!”
她下了马车,显然也是有些累了。
“今日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我们还要赶路!望幽山深处有我一故人,这次便是要带你去见见他!”
南楚名山众多,而霍司情去的这望幽山,却是名不见经传。
马车到了山脚就不能再上了,两人下了马车后,储靖便四处打量。
“这山离不过新安百里路,为何不曾听人说起过?”
霍司情走在前头带路,听他问话,也只是稍稍停步一会儿,便又继续走着:“你心中有家国而无山水,自当不会留心这等无名之地,且京中贵人流连天上人间,望幽山哪里能入得了眼?”
“你今日可是吃错了药,话里话外都在讽刺我?”
储靖没有再走,他右眉挑起,斜脚搭在一块石头上,右手把玩着一块环纹鸟纹玉佩,看起来有些放浪。
“你这故人,倒真是不同寻常啊!竟连都城有名的稳重之人贤王妃都被其惹得心神不定。”
真算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了,霍司情听了他的话,只定定站着,尔后,她摇了摇头,好似还有些无奈:“是我失态了。不过你这话也说对了,他确实不同寻常。子瞻,你若是能与他相交,必定会折服于他。”
“那我倒是想知道这世外高人是谁了?”
霍司情深深一笑:“昨晚我与你说的,你可还记得,天家南渡后,你爹为了消其疑心,便把当时一同南渡而来的苏家军全部献给陛下,以证忠心。”
“那苏家军原本是大楚神武大将军苏崇的军队,苏崇战死沙场后,他的副将苏演带着最后的残兵逃至南地,投入你爹门下,可即使是些残兵败将,苏家军依旧不能小视,有了这只军队在手,天家自然对你爹放心。”
“苏家军?我晓得。也不知当年苏崇在秋浦是怎么打的,带着三十万军队,竟连赵氏小人区区十万人马也敌不过!就这样,竟还是我大楚神武大将军?我知道他也曾战功赫赫,可到后面,实在是有些不如人意了!”
储靖神色突生锋利,好似看到了当年大楚军队崩溃四处逃散的场面,而后便是国破家亡!
“三十万?苏崇手中何来的三十万军队?储靖,你……”
男人不愿在这等事上多废口舌,输了就是输了,何来如此多的借口,他摆摆手,有些不耐道:“那又与今日之事有何关系?”
话才说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看着霍司情道:“听说苏崇死后还留下了一个儿子,不知逃到哪座山里去了,你不会就是带我来看他的吧!”
见霍司情没有说话,储靖笑出了声:“我当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世外高人呢!原来不过是只丧家的野狗罢了!可笑至极!你自己去罢,我一人回去了!”
他转身就要下山,女子站在高处只问了他一句:“三公子当真不去?”
“不配!”声音大得在空谷回响。